万里碧空如洗,和风送暖。仅存的几片薄云,也如棉絮般,随风在晴空里浮游。
湛蓝的天幕之下,有两骑人马,伴着急密清脆的马蹄声,在古道上奔驰无碍。马蹄所踏之处,尘土阵阵飞扬。
马上骑客的扮相,瞧上去也有些奇特。其中一人作道士打扮,身着灰色道袍,右手手肘因伤被两块木板固定着,左手擒着缰绳,不住催促马儿前行;另一人则披着一件宽大的黑斗篷,头顶的竹笠压得很低,看不清容貌。过了大道,到了一条曲曲折折的小路,两人才放缓了赶路的速度。
“再走半个时辰,找个地方歇息一下。”中年道士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连日来不停赶路,让他头顶的髻角也有些杂乱。
这位中年道士,正是从东京城带走徐燎的祝永皊。而他身边顶着竹笠的,便是昏迷许久的皇城司“鬼刃”徐燎。那日在城门口被武松拦截,栾廷玉和扈三娘奋力抵抗,给了祝永皊带走徐燎的时间。其时徐燎尚处于昏迷状态,离开东京后又休养了些时日,才渐渐恢复。不过唐霄那烟球毒性太烈,吸入时间过久,虽有祝永皊用心调理,徐燎的功力也只恢复了往日的五成,想要恢复原样,恐怕还有一段时日。
徐燎对自己一直昏迷,没能帮上忙,感到十分懊恼,特别是栾廷玉与扈三娘生死未卜的境况下。这几日,祝永皊只得好言安慰,说他们吉人自有天相,才让徐燎感到略微宽心。眼下他只希望栾大哥他们能逢凶化吉,顺利抵达少林寺。如果不幸遭到武松毒手,徐燎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两人又走了一段,祝永皊感到疲惫,便在一片林子边上,找了一块大青石坐下。祝永皊从包裹中取出干粮,和徐燎分吃,又天南地北地聊起来。祝永皊这些年闯**江湖,对许多江湖秘事知道不少,徐燎则因为失去了记忆,对任何掌故都有兴趣,听得极为认真。
正说着,徐燎脸上忽然变色,压低声音对祝永皊道:“林中有人。”
祝永皊知道徐燎的本领,自是深信不疑,左手立刻抽出长剑,严阵以待。他的右手肘关节被武松打断,暂时还未能完全恢复,眼下能自如活动的只有左手。
徐燎伸出手掌,示意祝永皊先不要冲动。他又听了一会儿,奇道:“道长,把剑收起来吧,我瞧那人也活不长了。”说罢,便弯腰钻入林中。祝永皊听他这么一说,更糊涂了,于是还剑入鞘,跟着徐燎往丛林中走去。
他们走了大约七八丈距离,见一棵松柏下靠着一个浑身血污的男人。那男人衣衫褴褛,像是个俭朴的庄稼人。只见他满头大汗,不住喘息着,看上去已是筋疲力尽。徐祝二人向他走来,男子自然也瞧见了他们。他见祝永皊是个道士,双目放出光来,伸出手掌向前,仿佛要抓住什么一般,颤声道:“救我……救我们……”
祝永皊快步上前,左手扶住这男子,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肋骨和上臂骨均碎了,还有多处骨折,刀伤少说也有十四五处,所幸没有致命伤,不过失血太多,若不及时救治,恐怕真如徐燎所言,命不久矣。
“救命……好多人……”男人一把抓住祝永皊的手臂,忍着身上的剧痛,苦苦哀求道,“大家都还……还在他们手里……”他抓得太紧,甚至令祝永皊感到有些痛。他没想到,眼前的男人受了这样重的伤,竟还有如此力量。
“你先躺下,我们给你包扎,事情慢慢再说。”
说完,祝永皊转头朝徐燎示意,徐燎立即取出金疮药、针线和绷带,递给了他。祝永皊在徐燎的帮助下,仔细地把男子的创口接连缝上,再敷上金疮药,最后捆上绷带。多年在外过着刀口舐血的日子,祝永皊对于处理这样的皮外伤,固然不在话下。半个时辰之后,男子的伤口被处理完毕,还服下了一颗杨采苓留给徐燎补血气的丹药。
“两位义士的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男子靠树而坐,面色憔悴不堪。他本想起身给祝永皊和徐燎磕头,却被他们阻止了。
“你是遇到山贼了吗?”祝永皊望着男子,迷惑不解。
在他的印象中,这一带离京师不远,又在嵩山山脚下,由于惧怕少林之威仪,干烧杀抢掠勾当的山贼甚少。就算有,只要村民上少室山向方丈求助,说明情况,那些山贼也会被少林寺武僧组成的僧兵团剿灭。
普通的杂毛贼寇,怎么会是天下武宗少林寺的敌手呢?
“小人的名字叫王阿宝,原是这五里外周家村的村民。我们村子百来口人,平时也就耕耘树艺,过着小日子。谁知,一个月前,来了一群人……”王阿宝讲到此处,仿佛想起了极为痛苦的往事,不由得浑身颤抖,哭出声来。
祝永皊温言道:“你且慢慢道来,不用着急。方才说到有一群人来了你们村子,之后呢?是不是他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徐燎蹲在一旁细细听着,并没有提问。
王阿宝止住眼泪,道:“他们号称‘夜行者’,其实全是恶魔,简直不能称之为人。”
听到“夜行者”三个字,祝永皊眉梢微微一动,表情有些变化,全被徐燎看在了眼里。
“他们刚进村的时候,我们以为只是普通的山贼强盗,以前也不是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最多搜刮一点粮食和金银,就离开了。可那个叫孙列的家伙,却囤聚在这里好几日,把全村的村民当作奴隶使唤,稍有反抗就杀了。起初有几个青年人气不过,集结了十多个人想去刺杀孙列,却被他手下发现,当场捉住,挖了个坑,直接埋了。自此以后,全村便是男子为奴,替他们干活,女子为娼,受尽他们凌辱。其余没有劳动力的,老弱病残都被杀了,连小孩也不放过。他们还扬言,如果再有反抗的事发生,他……他就屠村……”
说完这段话后,王阿宝抱头痛哭起来。
听见“屠村”二字,祝永皊左手握拳,继而怒捶在地上:“岂有此理!简直灭绝人性!”
徐燎相对祝永皊较为冷静,细问道:“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他们想杀我。”王阿宝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小人的浑家被这群强盗看上,抓去献给了孙列。小人气不过,找他们理论,结果给关押起来,又是一顿好打,差点死在他们手里。还好夜里守卫疏忽,才让小人逃了出来,遇见两位义士。”
祝永皊沉吟片刻,道:“这一路上听说梁山这次联合大小四十多个山寨的兵力,连五匪都编入麾下,原本以为只是江湖传言,不足为信,谁知竟在嵩山山脚的村子,发现了孙列的行踪,看来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徐燎点了点头,又问王阿宝道:“你可知道,孙列在周家村里囤聚了多少人马?”
“人倒是不多,大约有两三百人,说什么是夜行者的先锋部队,各个身怀绝技。”王阿宝回忆的时候,脸上流露出畏怯的表情,“其中有个家伙,身长一丈,肌肉发达,简直像个怪物。村里十多个青年去刺杀孙列时,就是被这个家伙阻止的。小人当时还目睹了整个过程,那家伙杀人,简直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这人是擎天柱?任原。”祝永皊双眉敛起,怒上心头。
“任原?”徐燎似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祝永皊点头道:“这厮在泰安州东岳庙摆过擂台,两年间未遇敌手,号称‘相扑世间无对手,争跤天下我为魁’,非常狂妄。据说有一次孙列路过东岳庙,上台只一回合,就把任原打倒在地。往后这擎天柱便一直追随孙列,成了他麾下八部鬼帅之一。”
“孙列竟然这么强?那八部鬼帅又是什么?”徐燎有好多问题想问。
“说来也怪,这个孙列的真实身份,江湖中也没几个人知道。好像是在政和三年的时候,东京城忽然出现了这么一号人物。这人武艺高绝,一出手便震动武林。孙列崛起之后,招揽了八位顶尖高手,号称‘八部鬼帅’,而自己则号‘阎帝’,自诩乃掌人之生死者,是以江湖中人曰‘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一时风头无二。”祝永皊轻轻叹了一声,又道,“其手下武艺之强,若单论个人能力的话,恐怕梁山泊一百单八将中,能战胜八部鬼帅的,也是寥寥无几。”
徐燎当然明白祝永皊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
就算他们二人处于巅峰状态,两个人打两百个也是毫无胜算。更何况,孙列本人与八部鬼帅全在那个村子里。不做准备就贸然前往,等同于送死。
王阿宝不傻,他听完后,也默然不语。虽然妻子还未逃出孙列的魔爪,可眼睁睁地看着两位义士为自己去送死,这种话,就算是一介村夫的王阿宝也说不出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噙着泪道:“两位义士,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只不过要报答两位的恩德,也只有等来生了,我这条贱命不值钱,去和他们拼了,死了也无所谓。但没有理由连累两位义士,这场仗有败无胜,去了也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徐燎伸出的手掌打断了。
“你休要多言,这事我们管定了。”徐燎转过头去看祝永皊,询问道,“道长意下如何?”
祝永皊大笑道:“咱们想到一块儿去了。为了拯救黎民百姓,便是死,也是死得其所!更何况孙列这样的恶贼,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贫道也咽不下这口气。”
王阿宝看着眼前这两个人,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懂为什么会这样,这两个人,明明刚刚才认识自己,明明连自己说的话是真是假都不知道,就这样毅然赴死?
胸口一酸,眼泪流下来了。王阿宝尽量低下头,不让他们瞧见,同时他跪下,冲着徐燎和祝永皊三叩首。额头触及泥土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他本以为这种“侠士”,只存在于说书人的口中。
何谓侠?其言必行,其行必果,己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
徐燎忙扶起跪拜在地的王阿宝,温言说道:“答应帮你,并不是说我们要去送死。不过我可以答应你,一定会把你的妻子救出来。”
王阿宝抹去脸颊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
今天的晚餐是炊饼和稀粥。
孙沁文驾轻就熟地拿起一个炊饼,从中间掰成两半,递给唐霄。唐霄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孙沁文冷哼一声,塞进了自己嘴里,咀嚼了几口咽下,又端起一碗稀粥呼噜呼噜喝起来。他吃完后,一抹嘴,道:“我的唐兄弟,从你师妹走之后,你就没说过一句话,没吃过一口东西,这样下去还没等她来杀你,你就先饿死了。”
除了孙沁文外,其余几位老板也不客气,拿起地上的炊饼就啃。平日里珍馐美馔都瞧不上一眼的巨富,如今却席地而坐,吃着发酸的炊饼,这画面令人不胜唏嘘。
“我不饿,你们吃吧。”唐霄还是低着头。
“你是喜欢她吧?”孙沁文喝着粥,坏笑道,“别装,我能看出来。”
唐霄的脸微微涨红,瞪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兀自坐在那儿不说话。
“还骗了她,是吧?”粥喝完了,孙沁文把最后一小块炊饼丢进嘴里,边嚼边道。
“有完没完?”唐霄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口气显得很不耐烦,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憋不住问道,“你从哪里瞧出来我骗过她?”
孙沁文依依不舍地咽下最后一块炊饼,接着摸了摸自己日渐干瘪的肚子,叹了口气,哀伤道:“我瘦成这样,若是这样回去,小雀见了又要替我伤心难过啦!”
“你个死胖子!”唐霄见他卖关子,作势便要打。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孙沁文忙抱头告饶。
唐霄高声道:“快说!”
孙沁文用那双又白又胖的手整了整衣襟,轻咳一声,才道:“我小财神什么人物?三条腿的蛤蟆我没见过,两条腿的女人可见多啦!你去打听打听,整个东京城,哪家青楼的红牌和我不熟?就刚才你师妹走进来那股劲,我一瞧就明白啦,她哪里是要杀你,明明是在怨你呢!上回我去怡红院找郑爱月,却撞上了老相好李娇娇,你可没见那时李娇娇的表情,和你师妹一模一样,心里怨我来怡红院找别人呢!那你猜猜,李娇娇是想杀我呢?还是爱我呢?”
“你怎么拿烟花女和我师妹比?”唐霄面色沉下来,有些不快。
“烟花女怎么了?归根结底都是女人,是女人就恨男人骗她,要知道,女人的心眼比针眼还小呢。不过不用怕,兄弟我教你一招。得罪了女人,认错准没错!我就立刻给李娇娇认错了,说我只疼她一个,以后只听她唱的曲儿,别人唱,我就把耳朵捂起来,坚决不听。女人嘛,哄个两天就好啦!”孙沁文说到此处,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低声问道,“话说回来,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那个’过?”
“哪个?”唐霄不明就里。
“花花太岁,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你?男女之间,还能哪个?”说完,孙沁文拍了两下手,笑着道,“就是这个。”
唐霄豁然大悟,又羞又急地骂道:“死胖子,你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她可是我师妹,我怎么可以……唉!和你没法讲。”
“兄弟,我理解你,换我也为难啊。你这师妹长得真俊啊!肤色是黑了点,不过黑里俏,蛮有味道的!杨姑娘也不错,白白净净,容貌清秀,医术无双,救了你好几次性命。关键为了嫁给你,从成都追到了东京。”孙沁文双眼直直地看着祠堂的木梁,想象自己是唐霄,踌躇道,“两个都好,真的太为难了!”
“你再不闭嘴,我就杀了你。”
唐霄恶狠狠地警告了一句之后,孙沁文就不说话了。
其实,唐霄生气并不是因为孙沁文的胡言乱语,正相反,而是大致的情况,都给这家伙猜中了。自己当时离开师门时,确实骗了师妹晏贞姑,说要去迎娶杨采苓。但其实这也不算谎言,他和杨采苓的父辈虽然指腹为婚,但两个人并没有行婚姻之实。在大婚前夜,骑马逃出四川,这种事恐怕也只有他唐霄能做出来。
拒绝和杨采苓结婚,是不是因为师妹晏贞姑的关系呢?
这个问题,唐霄一时也无法回答上来。他对这个师妹的感觉,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楚。
有一次,两人对练追魂链时,晏贞姑出手太过迅疾,失手伤了唐霄的大腿,登时血流如注。晏贞姑吓得哭出来,可唐霄却不以为然。晏贞姑为他疗伤,唐霄突然握住她的手,喊了一声:“师妹。”晏贞姑也低低回了一声:“师哥。”俏脸飞红。
这件事,唐霄一直记在心中。每次想起,心底便是一片柔情。
拜入晏孝广门下后,唐霄与晏贞姑几乎每日都在一起研习暗器手法,切磋武艺,在一起谈天说地,倾吐内心的声音。可以说,这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韶光。虽然和杨采苓是青梅竹马,自小相识,但晏贞姑却是真正陪他成长的人。
美好的时光总是匆匆,该来的还是会来。
唐霄还记得,他出师下山那天的情景。晏贞姑红着眼问他几时再回来,后半句话她没敢说下去,她只想知道答案。唐霄绷紧着脸,低声说道:“师妹,我要回去成亲了。从前,我没和你说过这件事。我有个未过门的妻子。”他眼睁睁看着晏贞姑原本闪烁的双眼,渐渐暗淡下去,眼泪悄然滑过她的脸颊。
雁来人远暗销魂,人生无非就是这样吧?
祠堂的大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唐霄的回忆也就此中止。他抬头望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喽啰,大声道:“唐霄,孙列大人要见你。”
唐霄眼睑微微**。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吗?
那喽啰说完后,又进来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唐霄走了出去。由于爆炸所造成的伤势以及余五娘毒药的毒性尚未散去,唐霄的身体依然虚弱,正常的行走亦是吃力。走了大约一盏茶工夫,他们来到一栋大屋的正堂门前。正门前亦有两名身披盔甲的守卫,一人一边推开大门,他们三人才得以进入屋内。
屋子左右各站了九个披甲戴盔的军士,正中央有一张巨型太师椅,椅子两边亦有四人。左边是余五娘和阿里奇,右边是晏贞姑和一个赤着上身、一副相扑手打扮的巨汉。而太师椅上坐着的,正是夜行者军团的首领——阎帝?孙列!
孙列的身形非常魁伟,胸膛厚实,肩上突起的斜方肌异常发达,隔着袍子都能看见。他穿着绣有火焰纹饰的黑色宽袍,抄手在胸前,手腕以上的部位交叉入宽袖中,双脚则是盘腿坐在椅上。最令唐霄感到奇怪的是孙列的脸。他的左脸**在外,右脸藏在半张金铸阎王面具之后,左脸粗眉虎目,器宇不凡,右脸则狞恶凶横,虎视眈眈。
“你就是兵诛城的少主,唐非君的儿子?”孙列的声音与他的人一样,十分粗犷。说话时,双目不住地上下扫视唐霄,眼神显得极为轻蔑。
唐霄胸膛一挺,口气高慢道:“没错,我正是。你就是强盗头子孙列吧?你把我抓来这里,不知有何贵干?”
孙列却不以为意,兀自说道:“寡人听余五娘说,你在打斗的时候耍诈,杀死了我方两员爱将,是也不是?寡人听过你的名字,本以为你也是条汉子,没想到竟然诪张为幻,如此刁猾。若是真刀真枪地干,北堂尊和李甲技不如人,寡人无话可说,但用奸计得逞,哼,实在非好汉所为。唐非君这样的英雄,怎么就养了这么不成器的儿子?”
“确实,我唐霄当不起好汉之名。”唐霄冷笑一声,忽然拔高了声音,怒道,“难道像你这般做强盗、杀百姓,就是英雄好汉吗?”说完,他把视线投向了晏贞姑,适才这番话,似乎又是说给她听的。而晏贞姑却别过脸,没有去迎唐霄那灼热的目光。
孙列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道:“妇人之见!成就霸业之人,怎么会拘泥这种小事?浮尸百万、流血千里又如何?如今的朝廷,政以贿成,不流血不足以成就新的世道。你父亲若在世,一定会赞同我的看法。”
“听你的口气,似乎和家父是旧识?”唐霄疑惑道。
“没错,当年寡人在东京任八十万禁军教头时,与你的父亲有些往来。”说到此处,孙列顿了一顿,道,“不过别以为我认识唐非君,就一定会饶了你。相反,我却要为唐非君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不孝之子。”
“请别用‘旧识’二字来玷污我父亲的名誉。”唐霄怒视孙列,愤愤道,“我父亲若在世,第一个杀的就是你这种涂炭人间的家伙。”
“杀我?”孙列冷笑一声,紧接着缓缓起身,走到唐霄眼前,但双手依旧交叉着抄在宽袖之内。他凑近唐霄的脸,仔细端详般看着他,“现在的你,办得到吗?”
孙列便猛起一脚,直接蹬踏在唐霄的胸膛。这一记蹬踢速度极快,别说唐霄此时有伤在身,便是在巅峰状态,也断无避开这一脚的可能!
中招之后,唐霄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向后飞冲而去,生生撞裂了那扇大门!
孙列起脚速度之快,唐霄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兔崽子!”骂完一句后,孙列转过头,把眼神投视向晏贞姑所站立的地方。
晏贞姑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一记重腿对唐霄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进一步摧毁了他本已衰弱的身躯。还未倒地的时候,他再次昏迷过去。
“拖下去,继续关押起来。”施令完毕,孙列又重回太师椅上。
他方坐定,余五娘便把整个人依在孙列的肩上,娇嗔道:“大人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不过是个杂毛罢了,随便找个借口,杀了便是。”
晏贞姑上前一步,禀道:“依属下愚见,目前唐霄杀不得。如今我们和水泊梁山结盟,正是借机扩展势力的好机会。如能得到宋江的帮助,定将如虎添翼。而宋江最想得到的人便是唐霄。唐非君留下的《唐门考工记》中记载的终极武器,也只有唐霄才能制造出来。”
余五娘冷哼一声,嘲讽道:“唐霄是你的老相好,当然不舍得杀。怕就怕现在不杀,留下此子,将来必是后患。我可是亲眼见到北堂尊和李甲被他引到屋子里,出来就变成灰了,天晓得这小子还有什么妖术。”
“贱人,你若再敢污蔑我和唐霄的关系,我先割了你的舌头。”晏贞姑并没有说笑,食指和中指上夹着把无影飞刀,随时准备出手。
“你这没人要的腌臜货,老娘还怕你不成?看是你的无影飞刀先割了我的舌头,还是我的一品红先毒哑你这张脏嘴!”
这余五娘什么人物?自然不怕晏贞姑,左右伸出双手,撑开五指,她手中是挥发性极强的毒物,渐渐冒出赤红色烟熅,缭绕指间不散,随时准备与她放对。
“够了。你们自己人斗什么?”孙列一句话说得平淡,但言语中威严犹在,登时让两人收起了兵器毒药,垂手立回原处。
孙列对于八部鬼帅的震慑力,可见一斑。
“对了。”见她们不再争执,孙列才道,“任原,‘骸鬼’那边怎么说?”
那相扑手打扮的巨汉回道:“应该还在少室山上。”
“这家伙,总不让人省心。”孙列摇着头,又问道,“五娘,梁山泊可有消息?”
余五娘屈脊躬身道:“回大人,两日之后,杏花村的主事燕青会亲自将羽檄文书带来周家村,当面交给大人。相信梁山泊远征军的兵马,很快就会到达嵩山地界。”
“哈哈哈,好!很好!待四十多个山寨的部队集结,莫说区区少林寺,便是那八十万禁军固守的东京城,也不在话下。”孙列搓着双手,眼中迸发出贪婪的神色。
此时,周边四人齐声道:“贺喜大人即将成就千秋伟业!”
“千秋伟业?嘿嘿,待挑起梁山泊与朝廷的正面战争,夜行者便会趁着乱世崛起,届时何愁伟业不成?”孙列把目光投向远方,冷笑道,“当然,这都是之后的计划。寡人眼下想要的,是让那殿前都太尉高俅,死无葬身之地!”
嵩阳客栈中,陈广说完那句话后,他身边的四位武者也跃跃欲试起来。
屠镇海将祖传的铁片手套穿戴了起来,接着握紧双拳,双手对拳碰撞了几下;吴友直将长剑从腰间的剑鞘中抽出,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庞玄镜双手持背厚面阔的鬼头刀,猛地往地上一砸,石板顿时被砸出了一个缺口;东郭让双手同时挥舞着双戟,腕部异常灵活,同时变换了数个进攻架势。
眼下是五对一的局面,他们也不像要单打独斗的样子,但李师师仍是面无惧色。
“谁来送死?”
李师师皓腕抖动,从袖口滑出一柄状如刺针的蜂芒剑!
原本准备一拥而上的四人,骤然间被李师师的气势镇住了。这种难以言喻的气势,是他们这种混迹于江湖底层的人,永远无法体会的。可是陈广明白,这就是站在巅峰之人身上的气魄,是一种武者的帝王气!
——这个女人,不愧是大宋帝国最强的刺客!
四人你看我,我看你,皆不敢当先对李师师发起进攻。
“妈的,你们几个撮鸟,临阵婆婆妈妈,我先上!”
屠镇海宛若给自己打气般怒喝一声,挥舞着双拳朝李师师攻了过去。
套上铁甲的拳头来势猛烈,李师师往后退了三步,手中蜂芒剑飞速横挥出去。屠镇海拳头落空,剑锋蓦然出现在眼前,心中一惊,忙屈起双肘去挡这记横劈,谁知李师师中途变招,蜂芒剑在掌底犹如画出一条圆弧,剑尖竟向屠镇海颈后刺去!
只听一声惨呼,屠镇海后颈蹿起一丛鲜血,被蜂芒剑生生削去一块皮肉。
“臭娘们儿!”被激怒的屠镇海失去了理智,见李师师与他近在咫尺,右腿蹬踏借力,整个人向李师师撞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大开大合的武功,完全攻击不到灵巧的李师师,不如孤注一掷,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点,给予对手致命的一击。只要击中,便能一举成功。李师师虽然技艺高超,速度奇快,却也是女流之辈,力量方面无论如何都不是壮汉屠镇海的对手。
屠镇海蓦地向她冲撞而来,李师师也是一惊,这样猛烈的重击,以目前虚弱的身体,必定无法承受。千钧一发之际,蜂芒剑再次像有生命般在李师师的手掌中急转。屠镇海此时恼羞成怒,满眼皆是杀意,完全没有意识到蜂芒剑的变化!
站在远处的陈广忽然皱眉,想出声提醒,却已来不及了!
——这个蠢货……
蜂芒剑如针一般的剑身深深搠入了屠镇海的咽喉,而穿刺的力道并不是由李师师发出的,而是借用了屠镇海撞击时的力量。他企图用蛮力冲击李师师,殊不知李师师在瞬间以极其诡异的技法,将剑尖变换了角度,使得屠镇海自取灭亡。
他用自己最脆弱的咽喉,撞向了细如绣针的蜂芒剑尖!
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愚蠢的行为了。
如针般的长剑刺破了皮肤,贯穿了屠镇海的脖颈,而他试图使出重击的力量也在刹那间消失。鲜血从屠镇海口中涌出,他双目直勾勾地看着李师师,仿佛不相信世上还有这样诡谲的剑法。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失去了活力,整个人“砰”的一声倒地。
李师师抽出长剑,抖去剑身上的血滴,冷道:“还有谁来送死?”
在一旁的张闲也看傻了。他没想到李师师竟然如此强大,弹指间就能干掉一个比本人强壮数倍的巨汉。而且对方并不是普通的喽啰,而是江湖上成名的好手。张继先则神态悠然地抖着腿独酌,完全没把刚才那场生死武斗放在心上。
“大家一起上,宰了这臭婊子,给屠兄报仇!”东郭让忙鼓舞士气道。
他因耳朵被李师师割去,怀恨在心,眼看杀死她的机会就在眼前,焉能就此错过?
“说得没错,咱们一起围攻,瞧她怎么破!难道这女魔头还有三头六臂不成?”庞玄镜大喝一声,挥舞手中的鬼头刀,大踏步朝李师师奔去。其余二人也各持兵器,紧随其后。
浓浓杀气向李师师逼来,她握紧蜂芒剑,往后急退。
——绝不能让他们形成合剿的阵势!
除了张闲与张继先,饭厅内其余的客人早已奔逃离开,四周的桌椅板凳也被撞得七横八竖。店小二和掌柜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心里希望官府的人早些赶来,把这伙儿亡命之徒都给抓到牢里去。
首当其冲之人,正是庞玄镜。他的鬼头刀来势凶猛,对准李师师的脑袋,就是一记刚硬的斩击!
李师师急退时忽地站定脚步,微微侧身躲过鬼头刀的竖斩,皓腕转动,长长的锋芒剑倏地递出!庞玄镜一惊,没想到剑速如此迅捷,当他反应过来时,蜂芒剑的尖刃已迫在眉睫,只能低头闪躲。低头瞬间,发髻被剑刃刺中,登时乱发披肩,狼狈不堪!
庞玄镜再抬头时,脸上传来一阵火辣的感觉,原来正面被李师师一脚蹬中,鼻血喷射而出,整个人也向后连退数步。
于一招之内击退庞玄镜,李师师并没有流露出得意的神情。
见同伴受伤,东郭让狂吼一声,右戟横斩李师师颈部!谁知她竟不闪不避,用蜂芒剑去挡。东郭让发力迅猛,但戟锋却被李师师的剑格用巧劲轻松架开,他的左戟还来不及跟上,导致中门大开!东郭让只见李师师左手一漾,两点闪闪金光向他袭来。因距离太近,东郭让还未及做出仰头躲避的动作,双眼就一阵剧痛,惊呼出声!
东郭让双目登时溅出鲜血来,他抛去双戟,用手捂着眼睛,发出疯兽般的低吼。他睁开眼,却发现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了。更骇人的是,在他左右眼球上,赫然插着一根金针。而这两根金针,正是适才李师师趁他不备,手指中弹出的两枚蜂舞针!
吴友直无暇顾及东郭让,无影剑的光芒已经笼罩李师师全身。
李师师回刺了一剑,被他用力架开。趁着吴友直忙于应付蜂芒剑,疏于防范之际,李师师整个人凌空跃起,右腿如鞭子般扫中吴友直的颈椎。这记借力打力,踢得吴友直眼冒金星,差点扑倒在地。庞玄镜用袖口抹去了脸上的鲜血,蓦地舞起鬼头刀,朝李师师的背脊狂乱挥斩而下。李师师头也不回,左手往后一点,庞玄镜以为她又要射蜂舞针,忙收起刀势,用鬼头刀的宽侧去挡!却发现李师师手中空无一物,才知中了计,怒气更盛!
——把我们几个当白痴耍吗?
吴友直缓过神后,长剑又向李师师刺来,只是她身形飘忽不定,连刺数下,连衣袂都不曾触到。庞玄镜举刀再攻李师师身后,却又见她左手一点,忙侧扑躲避,发现又着了道!心中暗暗道:“莫非这女魔头暗器已用尽?”于是大了胆子,挥动沉重的鬼头刀,一记势大力沉的斩击向李师师的腰间挥去!
李师师瞥了一眼,双腿蹬地,高高跃起,在鬼头刀锋刃擦着她鞋底扫过的同时,左手倏然扬起!庞玄镜只道她黔驴技穷,不再畏惧,也不躲闪。谁知这次却是实招,三根蜂舞针裹挟着劲力,“啵啵啵”三声没入庞玄镜的喉间。
庞玄镜五指一松,沉重的鬼头刀落在地上,砸爆了一块铺地的石板。
但他放下屠刀的目的,并不是因为力竭而亡,他尚有一口气在,正想要和李师师同归于尽,用自己的死,去换这女魔头的命。
庞玄镜怒吼着冲向李师师,他双手已无兵器,像一头不要命的野兽般直撞过去。明明咽喉已中了三根蜂舞针,却还拼着最后一口气,攻向对手。李师师手腕一转,将蜂芒剑尖对准庞玄镜的心脏。可他却毫不避讳,甚至冲击的力道更甚!
蜂芒剑刺入庞玄镜的心脏时,李师师的五指甚至还能感觉到他心脏跳动时产生的颤动。
可下一个瞬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庞玄镜双手蓦地抓住李师师握剑的手腕,并往自己的方向猛扯!这样一来,蜂芒剑就会刺得更深,被他死命一扯,蜂芒剑尖便破背而出,长剑贯体,鲜血如喷泉般从他背脊激射出来!
“快动手!”庞玄镜用他最后的力气喊出了这一句话!
原来,他是想用自己的身体封锁住李师师的蜂芒剑与行动能力,这样,面对左手空无一物的李师师,吴友直就能从任意角度发起进攻。即便她再使用蜂舞针,吴友直也能仔细观察,然后进行闪避!更何况,李师师的左袖中已没了多余的蜂舞针。
吴友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手中无影剑直刺李师师的胸膛,剑势如虹!
李师师右手被庞玄镜“封锁”,左手没有兵器,吴友直与庞玄镜已完成前后夹击之势,形势极度危急!但在李师师秀雅绝俗的脸上,却毫无惊慌之色,双目紧紧盯着吴友直的剑尖,看上去没有任何情绪。
观战的陈广还是扛着长枪,嬉笑着坐在长椅上,没有出手的打算。张闲双手紧紧抓扯住衣摆,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一旁的张继先暂时放下了酒杯,从桌上筷筒里取出一支竹筷,在手中折成两截,眼神忽然变得犀利起来。
——她为何如此冷静?难道还有后手?
吴友直的剑尖离李师师胸口仅有五寸的距离时,李师师左手伸向右手的剑柄,庞玄镜以为李师师想要双手拔出蜂芒剑,更用力箍住她的右腕,谁知李师师并没有这个打算,而是从蜂芒剑的剑柄后方,再次抽出了另一柄更细更短的长剑!
蜂芒剑中,竟然还藏着另一柄剑!
此时,李师师右手的蜂芒剑猛地旋转起来,利刃绞心,使得庞玄镜高声惨呼,瞬时没了性命。
从剑柄中拔出的小一号蜂芒剑,被她称之为蜂稚剑!
原来,蜂芒剑中有剑,是一柄子母剑,同时拥有两个剑鞘。外层剑鞘也是剑,名曰“蜂芒”。而蜂芒剑的剑身同时又是蜂稚剑的剑鞘。
抽出蜂稚剑后,李师师快速左挥,格开无影剑的刺击,顿时金属交鸣声震耳!紧接着又蓄力猛地向右横斩,距离太近,使得吴友直来不及躲避,咽喉被蜂稚剑刃割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溅射在李师师的俏脸上,宛如罗刹女再世!
瞬息之间,局势发生逆转,出乎在场众人的意料。
然而这一切,均在李师师的掌控之中。
李师师面色如罩冰霜。她抽出蜂芒剑后,一脚将庞玄镜的尸身踢开。她双手各持一柄长剑,蜂芒剑与蜂稚剑同时往两边一挥,数滴鲜血从她背后飞散出去,仿佛蜂后正振动红色的翅膀。
陈广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神色认真起来。
东郭让还跪在地上,因为自己失去了双目而号哭;张闲松了一口气,但仍觉得陈广与方才那四人不同,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张继先把断成两截的竹筷放在桌上,再次拿起酒杯,仰头饮尽,接着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
过了一会儿,陈广又笑了起来。
——这就是仙音阁之首,大宋顶尖刺客的实力吧?
——真是令人期待!
“还有谁来送死?”
李师师冷眼瞧着陈广,沉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