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吹越大了。起初是一阵微风徐徐掠过,卷起细沙落叶,吹得整片水泊波浪粼粼。紧接着是一阵恐怖的呼啸声,远远从山坡响起来,呜呜地叫着。狂风随啸声大作,山寨里那面绣着“替天行道”的大旗,被刮得猎猎作响,上下翻飞。
梁山上枯草落叶漫天飞扬,黄浊蒙蒙,铺天盖地,哨楼上的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沙尘风暴吹得无法睁大眼睛,只能眯成一条缝。他们透不过气,也说不出话,耳边不断传来哗啦啦、哗啦啦,爆炸似的响声。
与此相对的,是忠义堂里格外宁静的氛围。
空旷的厅堂里只坐了两个人。这可怕的静默像是会互相传染,他们都没有说话。
关胜两条浓密的卧蚕眉紧紧皱着,神情肃穆,而在他对面的吴用却表现得十分淡然,轻摇羽扇,双目眺望远处。
他们刚刚得到莲台寺探事郎传来的最新探报,鲁智深等人在凤凰山召开结盟大会,正式与梁山泊宣战。那些原本臣服于宋江的山寨,也纷纷倒戈。虽然都是些小势力,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这群家伙集结起来对抗梁山,其威胁亦不可小觑。
“军师,不如让我领军五千,下山剿灭这群乌合之众。”
关胜激动地紧握拳头,重重敲打在交椅的扶手上,脸上浮现出怒容。
“不必那么着急。既然知道他们是乌合之众,成不了大器,将军又何以如此焦虑?前些日子,卢员外率领逆鳞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平定了三座山头,即便如此,还不是有漏网之鱼?这些家伙,劳师动众地下山征讨,杀之不尽,咱们不如以逸待劳,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吴用收回远眺的视线,望向关胜,语调轻松地说道。
“军师以为,鲁智深他们会自己寻上门来?”
“而且时间不会太久,必然在朝廷正式招安咱们之前。”吴用微微一笑,继续道,“林教头还在我们手中,鲁智深不会坐视不理。栾廷玉一直介怀祝家庄被灭之仇,不踏平梁山泊,如何消解他心头之恨?再说宋万、杜迁、朱贵之流,早就对座次有所不满。大聚义时,三人脸上便是怏怏不乐。重新夺回山寨,对他们来说可是头等要事。”
“他们若是真的举兵而来,我们又该如何应付呢?”
吴用听见这句话,扬起了眉头。
“我要的就是他们举兵来犯。”
关胜不明白。但他知道军师一定有他的用意。
吴用解释道:“凤凰山结盟之后,鲁智深也好,栾廷玉也罢,都会被一时之盛冲昏头脑,自以为有了与梁山泊对抗的实力。由于要抢在招安之前,他们会选择速战速决,这样就更没时间整顿兵马了。只待他们贸然进攻梁山泊,便会落入咱们设计好的天罗地网。”
“军师英明!”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要做好准备。梁山上下都要严格布防,迎接叛军来袭。”吴用站起身来,把双手拢进衣袖,环抱在胸前,直视关胜的那双丹凤眼,“将军,这一仗,可是关乎梁山泊的生死存亡啊……”
“对付叛徒,关某绝不手软。”关胜口气坚决地说道。
话虽如此,但吴用心中其实也没有十全的把握。因为与梁山叛军的战争,还存在一些隐患。不论是意外介入的仙音阁,还是将天书阁付之一炬的张闲,都可能改变整个战局。
不过,我们还有那个人!
想到卢俊义还留在梁山泊,吴用才稍稍定心。在遇到卢俊义之前,吴用完全不相信靠一个人的力量能够扭转一场战争。
这时,忠义堂的大门被人推开。一个狱卒模样的小厮快步走了进来。
“禀报军师,林教头醒了。”
吴用挥了挥手,嘱咐道:“知道了,你先回狴犴房,让蔡氏兄弟好生看着。我等会儿就过来。”狱卒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想起林冲,吴用内心也是百感交集。
鲁智深出走之后,他就意识到林冲不会久留。但也仅仅是一个没有证据的想法而已。那日宋万、阮小二领着叛军离开梁山,林冲率兵去拦截,竟然临阵反戈,这是吴用万万没有想到的。当然,他更想不到,晁盖竟会在林冲的帮助下诈死,离开梁山去少林为僧。
关胜问道:“军师准备如何处置林教头?”
吴用转过身道:“这要看他什么打算了。林教头武艺高强,是个难得的人才。只是他尚未放下心头的大恨。”
“是不是与高太尉有关?”
“高俅之子高衙内害死了林教头的妻子,又在白虎节堂遭高俅陷害入狱,这血海深仇不报,你让林教头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呢?”吴用回头看了一眼关胜,意味深长地道,“如果是将军的话,又会如何应对呢?”
“这……”关胜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种事,无论换作谁,恐怕都咽不下这口气吧?关胜心想,如果高俅胆敢侵犯他的家人,就算冒着死罪,也要砍下高俅的脑袋。
气氛忽然变得沉默。
这时,忠义堂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来人应该是在山寨内巡视的守卫。
吴用见他不说话,继续道:“是啊,若不报此仇,如何称得上大丈夫呢?所以林教头若是执意不愿接受招安,也在情理之中,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到那时,我们也只能忍痛向他告别了。”
关胜明白吴用话里的意思,不禁心中嗟痛。林冲的面前,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徐燎凝神屏息,双目直直盯着苏轸的步伐,随时准备调整自己的招式。
同为皇城司八虎,他们曾交手过无数次,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全神贯注。演练与厮杀的区别,追求的不是比画招式,而是务求用最简单的方式,置对方于死地。
随着一声叱喝,苏轸向徐燎猛冲过来,顺着步势就是一刀!
皇城司里,能接下他这一记快刀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得出来。但他面对的人,也不是普通的刀客,而是皇城司的“鬼刃”!
徐燎低头闪过刀锋,同时做出反击,向上撩劈。苏轸迅速扭转刀柄,紧接双臂发力,刀刃与刀刃相互撞击,擦出一阵火星!
若是完全状态时的徐燎,在此交手之后,便会祭出下一招。可他之前刚被卢俊义重创,此时伤口未全长好,是以动作相对缓慢了许多。苏轸也是一样,他见徐燎杀气充盈,先怯了三分,手中刀法自然也不如全盛之时。
刀刃被撞开后,苏轸侧身转步,再转刀柄,横斩徐燎脚踝。
徐燎不及多想,虎翼刀朝下及时架住。
刃锋稍稍相触,苏轸就立刻变招,又刺击徐燎腹部。
徐燎立刻收刀回挡,化解了这招。他虽然能够应付苏轸的进攻,但局面却变得有些被动。苏轸的刀非常快,每次劈砍,耳边就会传来空气被斩破的嘶嘶声。作为他的头领,徐燎当然知道苏轸的实力,但以性命相搏,这是头一回。
眼下他才知道,从前在皇城司的演武场上,苏轸总是故意隐瞒实力。
——这样一直被快刀压制,始终不是办法!一定要打破他的节奏才行!
在一旁观战的赵元奴看得一颗心怦怦乱跳,这苏轸武艺之高,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原本觉得十拿九稳的战局,此时也变幻莫测起来。刀来刀往,金属相击声不绝于耳,两人周身如裹了一层银光,瞧得她目眩神迷。
不过十几次呼吸的时间,两人已对了三四十刀,刀速之快,当真世间罕有。
面对苏轸的横斩,徐燎突然弯腰闪避,同时一个疾进步,抢近苏轸。
苏轸没想到他这次没有选择举刀挡架,而是俯身躲开,并冲向自己,顿时乱了分寸,忙往后急退。徐燎并没有出刀去劈他的胸腹,而是猛地旋转身子,原地绕了一圈,再顺势劈出!劈砍的力量陡增了一倍!
这一刀威势慑人,苏轸目测已躲不开,只能硬着头皮出刀去和他对攻!
谁知徐燎这一记横劈力道太强,苏轸的刀一经碰上,就被生生弹开!
糟糕!
苏轸还未来得及调整身姿,虎翼刀已向他的咽喉刺去,他侧身避开,但动作略微迟缓了一些,刃锋擦着他的脸颊而过,带出一丛鲜血。
用力量打断快刀的节奏,这才是徐燎的目的。
手腕上变招很快,可要配合身体出招,动作就会变慢。徐燎将此算计在内,果然一击得手。不过苏轸不愧是皇城司的顶尖高手,千钧一发之际,还能靠本能做出闪避的动作,不然咽喉早被虎翼刀的刃锋割开,当场毙命。
苏轸脸上虽无痛觉,内心却悲愤交加,左腿绷直横扫徐燎右腰!
徐燎早就注意到他的偷袭,右腿抬起,以脚掌踩踏苏轸的脚背,使他左腿无法发力。同时手中长刀又是一记突刺!
虎翼刀的刃尖,直接刺入苏轸腹部!
可是,苏轸却没有停下招式,迅速把佩刀的刀尖扭转向上,瞄准徐燎的下颚撩刺!
徐燎不及躲避,下颚被刀划破,鲜血长流。但他亦来不及多想,长刀向下劈砍,又在苏轸胸口劈出一道又深又长的血口,大量的血液从伤口处喷出,洒在徐燎半张脸上!
“他妈的!”
苏轸彻底疯狂了,他连中两记致命伤,却也不去料理伤口,反而像一头疯狗般,继续向徐燎扑去!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徐燎也是第一次碰见。
经过皇城司特殊汤药炮制,他们两人的身体已失去了痛觉。除非死亡,不然他们会永远战斗下去,直到吐出最后一口气。
苏轸举刀朝徐燎狂劈乱砍,徐燎则凝神对敌。愤怒使得苏轸失去了判断力,浑身上下随着徐燎虎翼刀的刃光,不停地爆出血花,膝盖、手肘、额头、鼻尖,都有肉块被接连削去,四下纷飞,血腥异常!最后连左手小指都被齐根砍断!
可他却没有任何感觉,口中暴出怒喝声,手中挥出的刀越来越凌厉!
赵元奴远远看着他们这样血战,也忍不住皱起眉来。她虽身经百战,但这种血肉模糊的场景,却也是头一回见到。血与刀光缠绕在一起,令她窒息。
两个武者奋力向对方挥刀,却丝毫不顾身上四溅的血花洒向天边,只专注于砍杀本身。
血腥的味道弥漫在整片树林之中。
狰狞的刀风刮起地上的枯枝落叶,与溅射出来的血液融为一体,将这疯狂的二人裹挟其中。
这种只攻不守的打法,徐燎都有些招架不住,被压得连连后退。不一会儿,右腿不慎被苏轸扎了一刀,幸而伤得不重,不至于跪倒于地。
苏轸双目赤红,越战越勇。他挥舞长刀,冒着被一刀刺死的风险,照着徐燎的脑袋当头劈下!徐燎侧身抢近,朝苏轸下盘猛地挥刀!
这时,苏轸忽然脚下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他本以为自己没有站稳,却发现自己的右侧小腿以下的部位,竟被一刀切断,鲜血狂喷不止,染红了他脚下的泥土。
他毫无感觉,他仍觉得自己能再站起来,觉得他的脚,还在那里。
虽然身体没有痛觉,可是失血过多,也会让他失去战力。苏轸也意识到了这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若面对冲动的敌人,或许可以在乱战中将对方砍死。但对于像徐燎这样身经百战的人,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
“等一下!”苏轸单膝跪地,浑身上下已被鲜血染红,样貌十分恐怖,“我……我有话……有话要和你说……”说完这句话,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你要说什么?”徐燎收起招式,口气冰冷地问道。
“徐……徐燎……你……你现在是朝廷……廷悬赏的命犯,想……想必日子也……也不好过吧?”苏轸别有深意地说道。
“我日子过得如何,与你有什么关系?”
“不如咱们……做……做一个交易。”苏轸被血染红的脸上,浮现出恐怖的笑容,“你放过我……我回到皇城司……就……就说在凤凰山……遇到了你……经过厮杀之后……砍下了你……你的脑袋……回去之后……再将你的名字……从海捕文书上抹去……嘿嘿……至于替身么……就用地上的脑袋……回去复命。”
那颗被斩下的头颅,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你想让我放过你?”
“错……错了……这是公平的交易……用我的命……换……换你下半生安宁……到时候你……你大可以远走西夏……或者大理……重新找个地方生儿育女……享……享清福……我相信以你这一身本领……在那里混个不错的差事……也……也不是难事……”
这番话讲得苏轸十分费力,不时地咳出血来。
苏轸的双目,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徐燎的脸。他想从徐燎的表情中,读出些什么来:欣喜、期待、惊讶、愤怒,甚至失落。但徐燎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苏轸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堵又高又厚的石壁。
“对不起,我没兴趣。”徐燎回答得极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苏轸眉毛**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汩汩的鲜血从口中流出。
“你……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如果你当时没有杀沈老汉父女,或许我还会饶你一条狗命。”徐燎想起当日的情景,面色骤然大变,额头上暴起了一道道青筋,愤怒地盯着苏轸,“今天,我就要用你的人头,来祭奠他们。”
赵元奴远远见两人罢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忽见苏轸左手偷偷探到身后,像是在摸索什么。她心知不妙,向徐燎喊道:“小心!”
她出言提醒的同一时刻,苏轸左手倏出,三枚丧门钉向徐燎直直打去!
徐燎面不改色,挥舞手中虎翼刀,临空劈砍飞来的暗器。虎翼刀的刃锋砸在丧门钉上,一瞬间火星粲然!三枚中有两枚被击落在他的脚边,另一枚被徐燎用刀背反弹回去,射向苏轸!
多年来刀头舐血的经历,早就让他对敌人所使的手段了若指掌。在苏轸引他说话时,他便已猜到对方会趁机发射暗器。
苏轸低头避过反弹的丧门钉,用尽最后的力气,猛蹬左腿,朝徐燎扑过去,同时挥动手中长刀!那刀刃以一种极为诡异的角度,刺向徐燎小腹!
鲜血随之喷射而出!
得手之后,苏轸并没有急于拔出刀刃,而是瞧着徐燎狞笑。
“没……没想到啊……鬼刃……今日你要陪我一起……一起死……”
鲜血顺着霜刃滴落在地上,染红了一片片落叶。
“是么?”徐燎眼里透出一股异乎寻常的平静。
苏轸直愣愣地看着徐燎的脸,他不明白徐燎何以在小腹被自己贯穿之后,还能如此冷静。
“我要杀了你!”
苏轸竭力发出怒吼,同时单臂发力,想拔出插入徐燎腹部的长刀。
这个时候,他却发现刀刃被徐燎紧紧握在左手的手心,并没有刺入小腹。地上的血液,不过是从他手掌中流下来的。
徐燎握着刀锋,他握着刀柄。徐燎知道他绝对不会撒手。两个人在性命相搏的时候,丢掉兵器,无异于自杀。
“下地狱吧!”徐燎双目闪出杀意,虎翼刀向苏轸颈部横斩!
须臾之后,苏轸身体向后仰倒。
狴犴房尽头的黑牢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
这牢房约莫一丈见方,残破的泥墙上尽是干涸的血迹。那门口的栏杆是用精铁打造而成,比木牢坚固数倍。这一根根拇指粗细的铁条,足以打消囚犯离开这里的希望。也许是因为潮湿,数不清的蛇虫鼠蚁在阴气森森的房间里徘徊。
林冲的双手被拷在镶入墙体内的铁链上,两条手臂向上吊着,早就没了知觉。他神志还算清楚,能够辨别眼前的人。
“教头一直是个明白人,何以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呢?”
说话的男子相貌端方,身躯极为高大,双臂垂膝,背负一柄宽大沉重的丧门剑。此人曾是青州慕容知府麾下的兵马都监,名黄信,人送外号“镇三山”。他武艺高强,也极为自负,曾扬言抓尽青州地面三座恶山的贼寇,故而有此诨号。
林冲低头不语,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黄信当然了解林教头的性情,也不逼他回话,只自顾自道:“你原来也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拿着朝廷的俸禄,受人敬仰。如今有机会再为朝廷效力,应该高兴才对,为何要像鲁智深、武松那样不识好歹?他们这群人,过惯了目无法纪的日子,只配当贼。”
林冲还是不说话,眼也不抬一下。
黄信又道:“你不一样,虽被高俅陷害,可如今咱们受了招安,就有了官家撑腰。那高俅如何也不敢和皇帝对着干吧?以你林教头这一身武艺,将来立下战功,指日可待,就算助官家收复燕云之地,也未必不能。届时别说高俅,便是蔡京也不敢动你。”
“你认为高俅能放过我?”林冲有气无力地道。
黄信微微一怔,随即反问道:“为何不能?这天下姓的是赵,又不姓高。”
“我们并没有那般重要。”林冲又说了一句。
“什么?”黄信不明白林冲话里的意思。
“如今大宋内忧外患,局势极为不稳。不论是耶律延禧,还是宋江方腊,都是官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欲将两者除之后快,黄大人,你会用什么法子?”
不知是否因为遭受了酷刑,身体羸弱,林冲的语速很慢,很轻。
“你是想说,朝廷欲利用我们,去对抗方腊和辽国?”黄信冷冷道。
“看来黄大人还算聪明。”
“这不过是你的无端揣测。更何况,咱们学了一身武艺,为国效力去杀那些逆贼,又有何不可?”黄信摊开双手,怫然道,“想当年,你做禁军教头,官家若是要你披甲上阵,难道你还会这般推辞?”
“黄大人有没有想过,即便梁山泊立了战功,班师回朝后,官家又会如何看待我们?”
“当然是加官晋爵,荣华富贵。”黄信脱口说道。
林冲抬起头看着黄信的眼睛,徐徐说道:“错了。官家只会认为我们功高震主,恃宠骄纵,文官鄙夷我们出身草莽,武将会感到颜面无光。最后所有人都想除掉我们。就像是那边的夜壶,需要的时候,根本不会嫌弃它的味道,一旦用过了,就会把它踢得远远的。”
这番话说得不无道理,官家招安的动机,黄信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对于他来说,太想重回朝廷,而林冲的话太过真实逆耳,他无法接受。
“你说这些,不过是因为你与高俅有私仇罢了!”黄信横眉怒视林冲,“如果现在高俅死了,第一个主张招安的人就是你林冲!”
他这话不知是在反驳林冲,还是在说服自己。
“黄大人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你爱当官,自己去投朝廷便可,没必要搭上梁山那么多兄弟的性命。”说完这句话,林冲别过头去,不再看黄信的脸。
黄信被林冲说中心事,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你这个小人!鲁智深上山之后,为何不待见你,林教头,你当真不知吗?就是瞧不起你是个孬种。在东京城,夫人被高衙内调戏,大气不敢出一个。鲁智深说他不想当官,我姑且信了,你林冲也配这么说?”
若在从前,黄信敢话中带刺地说林娘子,林冲必要怒目相视,甚至会要了他的性命。可此时林冲已经没了那股子冲劲。他只求速死,什么都不在乎了。
黄信见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气得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吸一鼓一张。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林冲,完成不了吴用交给他的任务了。
“林教头,你要一心想死,做兄弟的也救不了你。好自为之吧。告辞。”黄信转过身,大跨步走出牢房,对两边守卫的狱卒吼道,“好生看着!要是出了差池,把你们一个个都剁成肉泥去喂狗!他妈的!”
黄信离开后,黑牢又恢复了宁静。这是一种可怕的宁静。
林冲闭上了眼,他想起了妻子张氏,忽然苦笑起来,继而又变成了狂笑。
门外的狱卒见了这个情景,不由瞠目结舌。原本内向木讷的林教头,怎么忽然变成了这样?难不成疯了?
笑了一阵,林冲又开始啜泣起来。
没错,他心想,黄信方才说的话,一点也没错。若不是我贪恋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虚名,又怎会家破人亡?若起初便舍弃官职,带着娘子远走他乡,而不是留下一封休书,她又怎会不堪受辱,选择投缳自尽?林冲啊林冲,你上了梁山泊,当了头领,不愁吃喝,你娘子在东京城日日惊怕,没有一日安宁。你让她改嫁,她心里却只有你一人。林冲啊林冲,你当真是个孬种!不配做好汉!
“娘子,我对不住你啊!”林冲号啕大哭起来。
狱卒听见他在喊“娘子”,以为他苦念夫人成疾,害了相思病,一个个都散了。
林冲哭了一阵,泪水都干了,只是干号。此时,忽然头顶传来一阵响动。他虽筋疲力尽,耳目却还灵敏,视线忙向动静处投去。
果然,一个人影从牢顶跃下。奇的是,这一丈多的高度,此人双脚落地,却没发出一点儿响声。林冲见了他这身手,便已猜出了此人的身份。天下间,有如此轻功造诣的人,除了兵诛城的唐霄,就只有眼前这人了。
在梁山泊排行第一百零七位的鼓上蚤?时迁,正笑嘻嘻地瞧着林冲。
“教头,什么事情让你哭得这样伤心,我来替你排忧解难如何?”
这时迁身材虽然矮小,但手脚极长,看上去像一只猿猴。
林冲冷哼一声,不理会他。他知道,这又是吴用派来的说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时迁嘿嘿一笑,“你是想,吴用让黄信来说服你不成,又让这时迁来当说客。镇三山都摆不平的事,这鼓上蚤如何能成?是也不是?”
“难道不是?”因为刚才放声哭号的关系,林冲的声线变得有些沙哑。
“林教头武艺高强,我是佩服的。可脑子还是差了点。你也不好好想想,我若是说客,何以要从牢顶来,不从门口进来?”时迁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你来此地,难不成还要救我出去?”
“没错。”时迁对着林冲,席地而坐,跷起二郎腿来。
“且不说你没有救我的理由,只说这狴犴房层层守卫,你如何救得我出去?”
“徐宁府也是层层守卫,他那雁翎圈金甲,不也被我盗出来了吗?”时迁晃着腿,信心十足地说道,“至于救你的理由,嘿嘿,我只是想要林教头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我自打上梁山以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别说莲台寺的主事,就连当个副手的资格都没有。就如你之前对黄信所说的那样,宋江何曾不把我当成一个夜壶呢?宋江不重用我,看低我,林教头,你可知道这其中是什么缘故?”
林冲不语。
时迁继续说了下去:“大家都以为,是因为我出身不好。可果真如此吗?杨雄、石秀与我同时上山,他们这杀人的两兄弟,就比我偷盗的勾当更入流?当然不是。关键在于我没有靠山。既不是出自三山派,又非登州派,也不是朝廷旧部。没人和我抱团,出点岔子,恐怕连替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你想反宋江?”
“不,你错了。”时迁摇了摇头,“我只想要再找一条出路。”
林冲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时迁抬起头,一扫之前轻浮的语调,郑重地说道:“我将你从这里弄出去,今后我就追随林教头左右。我虽武艺不济,却也有点别人没有的本领。留我在身边,迟早会有用处。这笔买卖,你不亏,不知教头意下如何?”
“时迁老兄,多谢你的好意,可是我已经累了。”
“你还有仇没报。有仇没报的人,不会想死。这点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时迁站起身来,掸去身上的干草和灰尘,“你不用急着回答。明日子时,我还会来这里找你。林教头,你好好想想吧。”说完,时迁奋力一跃,右脚踩上墙壁借力,左手一搭,整个人倏地翻上屋梁,消失不见了。
击杀苏轸之后,赵元奴焦急地跑上前来,查看徐燎的伤势。他因徒手去抓苏轸的刀刃,划出了一道又深又宽的血口。虽然他没有痛觉,但放任这样的伤口不处理,也会引起感染。赵元奴忙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针线,替他缝伤口。
徐燎看着她焦虑的模样,心里一阵感动,低声道:“赵姑娘,我这条命也是你捡来的。你如此恩情,在下不知如何报答你才好。”
赵元奴正低头缝针,也不抬眼看他,口中道:“初次见面的时候,你手下留情,你以为奴家不知?那时你不出杀招,奴家还刺了你两刀。眼下我们扯平了,你也不欠奴家的。”缝好之后,她又细细替他擦干净血痂,撒上金疮药,用布条包起来。
那日赵元奴受李师师所托,上桃花山寻觅幸存者未果,只得转道去了二龙山,却在一处山洞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徐燎。她将徐燎背负下山,在附近寻到一个村庄,准备让他在此治伤。
起初那些村民见了他这模样,以为是哪里的流匪强盗,不敢接纳,纷纷闭门不开。赵元奴一气之下,以放火烧村相逼,还扬言要把村里大大小小一百口人,杀得一个不剩。她这一恐吓,倒也有用,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老赶紧跑来求情,大喊女侠饶命,并答应引荐一个行脚医师给徐燎治伤。
说来也巧,这位行脚医师曾是随军征战的军医,尤其擅长刀枪外伤。因误诊以至伤者死亡,愧疚不已,于是愤而辞官,一边云游四海,一边悬壶济世,见穷人看不起病,也不收取分文报酬。这几日,正巧来到这个村庄,给村里的孩子医伤寒。
他瞧了徐燎的伤势,也大为吃惊,说从未见过体质这般强健之人,若是普通人,恐怕早就死了十次。可是这山沟沟里的村庄,草药资源极为有限,再去镇里买药,时间上也来不及,急得赵元奴搓手顿足。幸而这行脚医师经验丰富,他用葱白、红糖和面粉调成糊状,敷在伤处止血,又切碎生姜,撒在伤口处防止溃烂。这医师随手取来食材,亦能当作疗伤药使用,村民见了,也是惊奇不已。
经过十多日的调养,徐燎才慢慢恢复元气。医师见徐燎醒来,身体并无大碍,便向赵元奴留了几句医嘱,又去云游山河了。
休养了几日,徐燎已能够下床走动,便执意要回二龙山寻找栾廷玉他们。虽然赵元奴已告诉他,二龙山宝珠寺被烧得片瓦不留,但徐燎终是不死心。赵元奴拗不过他,便答应陪他去一次二龙山,寻不到人,再跟她回景阳冈。
在养伤期间,赵元奴已托村里的铁匠将断裂的虎翼刀修补完整。离村那日,徐燎去铁匠铺取了刀,和赵元奴谢过村民,一起向二龙山进发。
到得二龙山,他们寻遍了整个山头,除了一片焦墟和一些喽啰的尸体,毫无收获。当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下山后,他们又听说凤凰山结盟的消息。得知栾廷玉一众安然无事,徐燎大喜过望,便和赵元奴马不停蹄赶到这里。
上山的时候,徐燎就注意到了不庭山众人。这群人走路的姿态极为古怪,脚步快密,路过无声,徐燎一看便知,这是一群受过皇城司训练的亲事官。为了探清他们的目的,徐燎在结盟大会时,并没有立刻与栾廷玉、唐霄等人相认,而是隐身于群雄之中。之后,见高可立花言巧语,为光之国招揽群雄,领下山去,徐燎便决定与赵元奴在暗中跟踪。就在那个时候,徐燎认出了苏轸。
那一刻,新仇旧恨顿时涌上徐燎心头。他隐隐觉得,这是上天赐给他的机会。于是,在狂风怒号的掩护下,他们偷袭了苏轸的两个下属,得以围捕苏轸。
苏轸这头“豺狼”,狩猎了一辈子,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自己也沦为了别人的猎物。
“好了,你这几日可别再和人动手了。遇到杂毛,交给奴家就行了。”赵元奴收起针线,语调中充满了对徐燎的关切之情。
徐燎握了握左手的拳头,感觉掌心处有些紧绷。
“你别乱动,当心伤口再裂开。”赵元奴嗔道。
“我们必须快些回到山顶,还有部分亲事官混迹在群雄之中,栾大哥他们的处境很是危险!”徐燎捡起地上的虎翼刀,插在背后的刀鞘里。
他们二人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一声尖叫。
赵元奴循声望去,见到一个穿着少林僧衣的和尚,一脸惊慌地看着他们。
徐燎环视四周,见地上躺着一具无头尸体,三颗人头,景象确实骇人。他问道:“玄武兄,你怎么也来了?”
玄武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支支吾吾道:“小……小僧是护送杨姑娘到此地,来参加结盟大会的。”
徐燎喜道:“原来杨姑娘也来了,太好了。对了,你这是去哪儿?”
玄武低下头,叹了一声,幽幽道:“小僧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不如一同上山去见栾大哥他们。”徐燎上前,携起玄武的手,“他见了我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可是……”
“别推脱了,走吧!”
玄武本也不想下山,只是见了杨采苓与唐霄和好,觉得自己甚是多余,还不如独自离开的好。可是徐燎的盛情难却,他仔细一想,这样不告而别也失了礼节,也就不再推辞,跟着徐燎和赵元奴朝山顶行去。
他们三人走了一会儿,来到后山废庙,只听得阵阵喧嚣。徐燎往门里一探,只见里面高朋满座,桌上堆满了酒食,群雄正聊得热火朝天。
唐霄眼尖,远远就喊了徐燎的名字。接着栾廷玉、扈三娘、杨采苓、张闲、柴叔等旧识见了他,纷纷站起身来,又惊又喜。
栾廷玉大步走上前,双手搭在徐燎的双臂上,欢喜道:“好兄弟,你终于来了!当日遣你下山打探,谁知竟一去不返,我本想下山来寻你,可梁山逆鳞军的进攻迫在眉睫,只能带领山寨的兄弟先行撤离。之后鲁提辖也派人回二龙山找过几次,却都没你的踪影。唉,要是你出了什么差池,我这一生都不会安宁。”
徐燎回道:“栾大哥言重了。多亏这位赵姑娘救了我。”
栾廷玉见了赵元奴,哈哈笑道:“多谢赵姑娘!”并向她作揖。赵元奴听徐燎当众夸赞她,不禁红了脸,屈膝回了栾廷玉一个万福。
“元奴,原来你救了徐侠士,做得很好。”
李师师领着梁红玉、骆琪花、阎凤羽三女,款步朝她迎来。
赵元奴见了李师师,单膝跪下,尊敬道:“拜见主上。”
阎凤羽讥诮道:“赵师姐救的是自己的夫君,当然卖力啦!”
赵元奴听了又羞又怒,喝道:“小妖精,你在主上面前,胡说什么!”
阎凤羽还嘴道:“我是小妖精,你是老妖精!”
李师师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凤羽。”阎凤羽吐了吐舌头,不敢多言。赵元奴瞧在李师师的面上,也不再多说什么。
这时,鲁智深、武松也走上前来,与徐燎、玄武寒暄了几句,并将在座群雄一一向他们引荐。玄武是少林和尚,少室山一战,空手击杀八部鬼帅之琼妖纳延,名震天下,众人见了他这副柔心弱骨的样子,都感叹人不可貌相,少林神僧果然与众不同。徐燎虽曾为朝廷鹰犬,但主要职司还是针对辽国,毒辣的手段也都招呼在别国间谍的身上,也算是为汉人效力,群雄都是性情中人,也不计较。
此后歃血为盟,众人推举栾廷玉为头领,指挥进攻梁山泊事宜。当夜群雄传杯弄盏,觥筹交错,一直喝到三更。徐燎、唐霄、张闲、玄武、杨采苓等人讲述各自际遇。众人听了张闲背下几千卷典籍,又放火烧了天书阁,个个瞠目结舌,啧啧称奇。
凤凰山聚义后,众人各回山寨,整顿军备,静待栾廷玉号令。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