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众人收拾完行李,一早就离开祝家庄,火速启程,赶往帮源。
杨采苓问起柴叔去向,唐霄随口搪塞,说他年老体衰,回老家去了。杨采苓见唐霄神情落寞,隐隐觉得不妥,却又说不出什么问题,也就作罢。樊瑞则带着张闲的亲笔书信,先行一步,前往龙虎山。
独龙冈在山东,帮源洞在浙江,相距上千里,往来一次,最快也要个把月。幸而梁山泊送来的马匹,俱是紫髯伯?皇甫端圈养的上好蒙古马,耐力好,脚程快。
这一路虽然辛苦,但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心情倒也愉快。张闲手脚勤快,将众人都照顾得很好,尤其是李师师;韩世忠与梁红玉心中虽相互爱慕,但表面上依旧以礼相待,话也不多;赵元奴则视礼教为无物,一直缠着徐燎,要做他的妻子;唐霄和杨采苓总是意见相左,斗嘴不停,谁也说服不了谁;唯有玄武一人,一路只是吃饭睡觉,不发一言。众人骑的是快马,星夜兼路,途径济州、徐州、江宁、湖州等地,只十余日便来到了杭州。
听闻韩世忠带来几位本领高强的江湖侠士,知州曾孝蕴亲自来见,并设宴饮酌,为韩世忠等人接风洗尘。曾孝蕴年近六旬,高瘦身材,整个人神采奕奕。他对韩世忠的造访非常欣喜,一见面就拖着他的手,询问战事,对征讨方腊的战役十分关心。
饮宴间,曾孝蕴谈及方腊,破口大骂道:“此人托左道以惑众,以鬼神诡秘之事,号称光明皇帝,煽惑无知百姓,聚众万人,焚烧民居,掠夺金帛子女,可恶至极!众位侠士若能擒获方腊,乃是大功一件,官家必有重赏,他日加官晋爵,不在话下!”
唐霄、徐燎等人不禁相视苦笑。皇帝的赏赐对于他们来说,犹如腹背之毛,无足轻重。此番前来帮源助战,完全出于一个“义”字。
酒至数杯,曾孝蕴问道:“统制王禀、刘镇合围帮源,已有两月,却久攻不下。不知将军和诸位侠士有何破敌之计?”
韩世忠直言道:“方腊的主力军队,包括浙江四龙、八大天王、江南十二神等,都在前线与朝廷军战斗。我们几个打算搞个奇袭,潜入帮源洞内部,去捉方腊,擒贼先擒王。”
曾孝蕴微微一愣,道:“这帮源洞深约四十余里,洞内九曲十八弯,岔口也多,若非对地形极熟之人,进入洞内宛若堕入云雾,再想出来,可就难如登天了,一定要三思啊!”
“正是知道帮源洞地形十分复杂,才需要曾大人帮我们一个忙。”说话的人是唐霄。
“噢?”曾孝蕴扬起眉头,“只要老夫力所能及,无有不允。少侠请讲。”
唐霄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我听闻曾大人在征讨方腊时,捉到过一个头领,乃是方腊麾下江南十二神之一的遁甲神?应明?”
“这贼寇眼下确实在牢狱之中,不过即日就会问斩。”曾孝蕴如实答道。
“既然是光之国的头领,想必他对帮源洞内的情形,也十分熟悉吧?”唐霄又问。
曾孝蕴不知他问此事的用意,点头道:“应该是吧。少侠,你问这个……”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想借应明一用。”唐霄正色道。
“此人是朝廷命犯,不知……”说到此处,曾孝蕴才恍然道,“少侠是想从这贼寇口中,套出帮源洞的地形?”
“大人英明!”
“倒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即便此人肯说出帮源洞的地形,我们也无法分辨是真是假。此外,行动时也不见得一边走路,一边拿着地形图来对照吧?”
“大人宽心,我们自有办法!”唐霄说完,冲着张闲眨了眨眼睛。
酒足饭饱之后,扈三娘、杨采苓、李师师、赵元奴、梁红玉五女留在府中休息,玄武则连宴席也没参加,吃了一碗素面,直接回房睡了。余下韩世忠、唐霄、徐燎、张闲四人,随着曾孝蕴去了监狱。
这监狱在杭州城西,牢房异常昏暗,狱卒们见知州大人来了,才慌忙点起火把,将众人迎了进去。一进牢房,霉味就扑面而来。众人不得不用衣袖掩鼻。不仅如此,走道的地上还很潮湿,容易滑倒,为首的狱卒一面走,还一面提醒他们,生怕摔痛了知州大人,饭碗不保。
走了一会儿,到了走道尽头,只见前方是一座用铁皮打造的牢房,其中所关押的,正是方腊的大将应明。
这种牢房没有窗户,四面都是铁皮,容易让囚犯产生极大的心理压力。徐燎在皇城司时见过太多,都是拷问敌国谍人时所用。
狱卒打开牢门,曾孝蕴领着他们四人,快步走了进去。
听见有人进牢房,应明头也不抬,低头玩弄着地上的死老鼠。他这时披头散发,面目上尽是污泥,自己却不以为意,不停地低声自言自语,犹如疯子一般。
“喂,眼下需要你协助这几位侠士,绘制一张帮源洞的地图。”曾孝蕴开门见山地说道。
应明将死老鼠抛上抛下,嬉笑如常,仿佛完全没有听见曾孝蕴所言。
唐霄左手一扬,一柄无影飞刀将半空中的死老鼠射飞,整个人向应明蹿了过去,左肘压住他的脖子,右手龟兹短剑的尖刃对准他的左眼球,森然道:“你要死还是要活?”
“嘿嘿,兵诛城的少主,也成了皇帝的走狗啦!”应明摇晃着脑袋,脸上全无惧意,“你要杀我,太好了!快点给我一个痛快!”
“你说还是不说?”唐霄将龟兹短剑的尖刃压低,划破了他的眼睑。
“有种就杀了我!什么地图,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哈哈哈哈!”鲜血从应明眼睑处流淌下来,像是流下血泪一般,加之他诡异的笑容,瞧来十分骇人。
徐燎走上前去,拍了拍唐霄的肩头,沉声说道:“唐兄,用这种方式对付他没用。你们先出去,这里交给我吧。”说完,他又回头对曾孝蕴道:“还要麻烦曾大人给我一些用具。”
曾孝蕴先是一愣,再听唐霄说,这位仁兄从前在皇城司当差,便立刻会意,忙吩咐狱卒准备刑具。应明听了,也不住地上下打量徐燎,不再嬉笑。过不多时,狱卒搬来一张长桌,桌面上刀、针、线、锤一应俱全,还放着盛满水的铜盆,用来洗去行刑者手上的鲜血。
“你……你们想要干吗……”应明双手双脚被狱卒捆绑在木架上,动弹不得。此时他面色惨白,双目直直看着徐燎。
曾孝蕴、韩世忠等人跟随狱卒离开铁牢,徐燎反手将门带上。门外传来狱卒上锁的声音。
徐燎拿起桌上的一支银针,走近应明,冷冷道:“寸磔、截舌、抽肠、碎骨、插针、刖刑,一样一样来,保证你满意。还有,你可千万不要讨饶,我喜欢硬骨头。”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应明唤来狱卒,称愿意协助他们,绘制地图。
韩世忠大喜,连忙命人取来笔墨纸张,唐霄执笔,应明口述。帮源洞地形极为复杂,用了一个时辰才草草完成。为了印证应明没有使诈,唐霄拿着地图,抽问了好几处走法,若是胡乱画就,必会出错。面对问题,应明对答如流,众人才相信这张地图不假。唐霄又将地图交给张闲。半个时辰之后,张闲就将帮源洞地形背得滚瓜烂熟。
曾孝蕴见识了张闲的记性,当即瞠目结舌,心下对韩世忠找来的能人异士深深拜服。
当天夜里,众人在曾府留宿一晚,不提。
次日,韩世忠等人用过早膳,就辞了曾孝蕴,出城向西南方向行进。众人快马加鞭,不一日就来到了帮源。此次潜入帮源洞捉拿方腊,人数越少,行动越隐秘,是以韩世忠决定让杨采苓留在山下的村庄里,由梁红玉保护。起初梁红玉不肯,要和他们一起行动,最后由李师师出面才劝住了她。赵元奴则被委派了另一个任务,去朝廷军的营地知会他们。方腊一旦被擒,立刻发动总攻,一举拿下帮源洞。
“这次潜入帮源洞的行动十分危险,很可能有去无回。”韩世忠指着地形图,神色肃穆地说道,“我们今夜子时动身。我和张闲、李姑娘作为先锋探路,徐燎和唐霄跟在我们身后,负责留意两翼的敌人,扈三娘和玄武和尚断后。”
计较已定,这七人各自装备兵刃,等待夜幕降临。
终于熬到了子时,韩世忠带领众人潜上山去,往帮源洞进发。走了约莫五里山路,终于摸到了方腊的老巢。只见洞口四周均扎了寨栅,亦有不少巡视的喽啰,来回走动。
还好这七人除张闲之外,均是轻功高手,趁着巡哨没留意的当口,几个起落,便蹿入洞内。那洞口还守着四五个喽啰,唐霄手腕一抖,只见四道银光一闪,四个喽啰还未发出喊声,便纷纷倒地而亡。死时咽喉处都扎了一柄无影飞刀。另一人见同伴被杀,刚想喊叫,就被韩世忠冲上前去,一刀刺入心窝,瞠目而死。
徐燎和玄武将死者尸身拖至暗处,七人继续向洞内前行。
根据应明所提供的描述,方腊应该藏身于帮源洞中的圣公堂内。大概是为了抵御外敌,这圣公堂建在极深之处。他们猫着腰,缓步向前移动。此时若是被方腊手下发现,在这狭窄的洞内,数百人一拥而上,非将他们七人剁成肉泥不可。
“前边右转,然后左转,径直走百步,再右转……”
张闲压低身形,跟在韩世忠身后。他的背后,还有李师师仗剑守护。
这一路上,唐霄的暗器发挥了极大的作用。通常在百步之外,就能将巡哨击杀,悄无声息。其余逃过暗器的喽啰,也很快死在韩世忠和徐燎的快刀之下,根本没有机会提醒其余的同伴。就这样,他们用了近半个时辰,才到了圣公堂的洞口。
洞口处安了一扇木门,门口立着两个高壮的护卫。唐霄和徐燎对视一眼,立刻会意。两人经历多场战役,早已配合无间,默念三声,各自向一个护卫冲去!
那两个护卫已是哈欠连天,恍惚间又见两个人影蹿出,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是以并未立即呼救。待他们瞧清楚来者时,咽喉均被龟兹短剑和虎翼刀的利刃划开,鲜血洒了满地。
为免被圣公堂内的方腊警觉,玄武不待韩世忠发令,便朝木门奔踏而去,一记蹬踹,将木门踢了个粉碎。李师师也身随剑进,整个人化成一团红影,抢先玄武一步蹿入圣公堂!
圣公堂不过一间十尺见方的斗室,李师师跃入房内,只见一个瘦小的汉子,赤着上身,正坐在**。他见了李师师,先是一怔,便伸出右手,欲去取悬在床头的佩剑。李师师聚全身之劲力,向前冲去,手中蜂芒剑朝瘦汉径直刺出!
高速行进的蜂芒剑,仿佛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裂缝,发出一阵刺耳的鸣音。
下一刻,剑尖便狠狠贯入瘦汉的右腕之中!
瘦汉吃痛大喊,但又发不出声音。原来韩世忠也赶到他的身边,用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徐燎使出擒拿手法,按住他上身关节,使他不能反击。韩世忠手上缠着的那块丝巾,上面敷有杨采苓调制的“化筋散”,瘦男子一经吸入,浑身四肢便软绵无力。
唐霄从衣襟内取出一张画像,对照了一下瘦汉的长相,肯定道:“他就是方腊。”
张闲凑近方腊,上下打量,口中道:“原来你就是光之国的首领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你们是谁……想要做什么?”方腊不敢置信地扫视着眼前这七人,内心惊疑到了极点。他不明白,区区七人,是如何突破这重重守卫的帮源洞的。
韩世忠道:“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出洞再说!”他和徐燎一人一边,架着方腊出洞。
他们按原路返回,一路上倒也无事。
谁知还未得出洞,方腊的妹妹金芝公主便拿着酒菜去了圣公堂,却见斗室内空无一人,**又斑斑血迹。她心中大惊,慌忙中大喊大叫,引来了守卫。喽啰们一看头领被擒,纷纷动员起来,整个帮源洞内乱作一团。
韩世忠等人离洞口只有数丈,忽然前后均拥来数不清的喽啰。韩世忠心中一片冰凉,暗道自己死不足惜,只是连累了几位朋友,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握紧手中长刀,正要厮杀,却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怒吼。
“谁敢上来,我一刀结果了方腊!”
原来徐燎立在方腊身后,左手擒住他的肩膀,右手虎翼刀架在他的颈部。虎翼刀的锋刃已割破了脖子上的皮肤,流出不少鲜血。喽啰们见此情景,均不敢上前,不少人还纷纷退后,韩世忠忙用牛筋绳捆住方腊双手。此时,唐霄、玄武、扈三娘、李师师四人,背靠徐燎,将他和方腊团团围住。张闲也趁乱从地上捡起一柄朴刀,刀尖向外。不过他的手臂因惊吓过度,不停地颤抖,刀柄险些滑落在地上,甚是狼狈。
他们围成一个圆圈,缓缓向洞口移动。光之国的信众虽围在四周,可圣公方腊在他们心中,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他们生怕韩世忠等人伤害方腊,只能不住向后退却。
行至洞口,方腊手下虽没有贸然进攻,但也不敢远离,一直紧紧跟着。徐燎取出怀中的竹哨,放在嘴边吹响起来。哨声在半空中盘旋,悠扬且绵长。这是他们与赵元奴约定的暗号,不知她是否已和童贯的部队会合。
“继续往山下走,不要停留在此处!”韩世忠向众人喊道,由于太过紧张,他的衣衫都已被汗水湿透。
可能是化筋散的药效发作,方腊腿脚无力,身体渐渐沉了下去。这让整支小队的行动速度慢了不少。韩世忠此时极为焦虑,若赵元奴没能说服朝廷军的将领,那么他们七个人恐怕也凶多吉少。毕竟武艺再怎么高强,也不可能从这数千人的刀枪下活下来。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时,忽听左首数里外号角声响,接着,四下均有身披禁军铠甲的士兵冲出,向光之国信众砍杀。双方人马冲近,迅疾厮杀起来。片刻之间,帮源洞口乱成一团。原本埋伏在帮源洞周围负责防御的弓箭手们,见方腊还在对方手中,一时也不敢放箭,怕误伤了首领。正犹豫间,身后朝廷军兵马排列成阵,无数箭矢纷纷射出,死者不计其数。
人堆之中,忽然响起一阵轻叱。只见身披绿色纱衣的赵元奴,手里握着两柄形状怪异的弯刀,从乱军中冲杀出来。
阵形一乱,韩世忠忙挥舞手中长刀,为擒拿方腊的徐燎开路。扈三娘、玄武、唐霄放开手脚,四下里杀将起来。李师师则仗剑护在张闲身旁,胆敢欺近者,皆被蜂芒剑在咽喉上刺出一个血窟窿。
徐燎杀红了眼,将方腊交给韩世忠,手中虎翼刀化成一道银色刀芒,席卷之处,血流成渠。光之国的喽啰见他刀刀封喉,惊惧不已,开始渐渐向后退散。其中胆小之辈,均趁着夜色逃跑下山,有几个不幸被朝廷官兵捉了,当场格杀。
混乱之中,又听见数十支号角齐声吹动,几排兵马冲将过来,又有援兵抵达,当先的是个身披金甲的将领,正是童贯部将辛兴宗。
“将军,方腊在此!”韩世忠血溅满身,向他喊道。
这时他身边冲来两个光之国的喽啰,准备从身后偷袭韩世忠,被辛兴宗上前,一刀一个,砍翻在地。韩世忠将方腊交给辛兴宗,又转身冲入杀阵。
光之国这边见首领被擒,士气大跌,而朝廷军这些时日积压的怒气在这一刻瞬间爆发,前赴后继地向前冲击。刀光矛影中杀声震天。这一夜帮源洞大战,杀至天明,才将方腊部下全歼。帮源洞内,被朝廷军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大战之后,韩世忠放眼望去,但见山涧洞口,遍地都是尸骇。偶尔有几个未被杀死的喽啰,躺在地上哀号,也被朝廷军用长矛一一戳死。他久经战阵,见惯了死伤,倒也不觉得什么。却见张闲对着满山遗尸怔怔出神,神色低落。他走上前去,想安慰几句,却听张闲幽幽道:“这些人原本想要投降,为何还杀他们?”
“一将功成万骨枯。”韩世忠不知如何回答,叹道。
“方腊想做皇帝,他们可不想。他们中大部分的人,只不过想吃顿饱饭。”张闲回过头来,瞧着韩世忠道,“想好好活下去,他们有错吗?”
这些日子以来,张闲经历了少林寺之战,又随着联军攻破梁山,继而参与了帮源洞的大战,见多了这些无名无姓的喽啰,成批横死在刀枪之下。但这并没有让张闲习惯,反而令他陷入深深的疑惑。他原本出身低微,对这些惨死的喽啰的想法,颇能体谅。
平凡的人活在这个世上,难道只为了让权贵之人玩弄吗?
张闲心中没有答案。
战事结束之后,扈三娘、张闲、唐霄、徐燎、李师师、赵元奴、梁红玉、玄武八人便来辞别韩世忠。韩世忠本想将他们引荐给童贯,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这些江湖侠客,本就不齿于做朝廷的鹰犬,更何况给恶名昭彰的童贯打下手呢。
众人与韩世忠互道珍重后,尽皆离开了帮源。
韩世忠回营后,却见童贯大赏辛兴宗,只字不提他的名字。韩世忠何等聪明之人,自然知道擒拿方腊之功已被辛将军掠美。他作为辛兴宗的下属,也不便多说什么。不过后世史家却秉笔直书,写道:“世忠穷追至睦州清溪峒,贼深据岩屋为三窟,诸将继至,莫知所入。世忠潜行溪谷,问野妇得径,即挺身仗戈直前,渡险数里,捣其穴,格杀数十人,擒腊以出。辛兴宗领兵截峒口,掠其俘为己功,故赏不及世忠。”
回到军队之后,韩世忠听取唐霄的建议,将神臂弓改造为射程可至百步,劲力可穿重甲的克敌弓,成为金军铁骑的克星。建炎三年,韩世忠于黄天**之战中以八千兵力,战胜金将完颜宗弼部十万人。又在苗刘兵变时,与张俊、刘光世等起兵勤王,使宋高宗复辟。韩世忠屡立奇功,逐渐得到皇帝的重用,终成一代名将。
此外,他还在东京城与梁红玉重逢,终成眷侣。两人的事迹在各类野史和话本中都有提及,在此不再絮繁。
离开帮源之后,众人决定先结伴回到东京城,再做打算。
行了月余,到得京师,众人找了家客店住下,休养了几日。
原本可以住在仙音阁中,但那里毕竟是风月场所,杨采苓和扈三娘是良家女子,颇有些不便。安顿好之后,李师师便带着赵元奴、梁红玉回了仙音阁。
也许是经历了太多厮杀,身心疲乏,唐霄一回到东京,便整日玩乐,空了便和杨采苓逛逛市集,或去茶楼听听小曲儿,自在逍遥,乐不思蜀。张闲回了云来客栈,没见到卢掌柜,却发现客栈已被改造成一家酒楼,内心颇有些失落。徐燎一回到东京,就四处打探皇城司柯大人的所在,查探了许多时日,仍一无所获。玄武则在回到东京的头一天晚上,忽然离魂症发作,变回了那个胆小怕事的小和尚。醒了之后,玄武茫无头绪,于是靠李师师托人帮忙,才安排去了大相国寺做挂搭僧。
光阴似箭,不知不觉便到了五月。
这天,李师师因思念张闲,在八仙楼摆酒席宴请众人。宾客都到场后,却独不见徐燎。不过大家早已习惯了他的行踪不定,也没挂在心上。酒宴吃到一半,忽有一人急急闯入雅座,众人一惊,才发现进屋的人竟是徐燎。
“你去了哪里,到处寻你不着。”唐霄举起酒杯,递了过去,“是不是该自罚一杯?”
若换做平日,徐燎一定不会理他。此时却毫不犹豫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不仅唐霄,在场其他人也颇感意外。
徐燎喝光杯中的烈酒后,转身合上房门,低声道:“适才我从宫里听来了一个消息。”
众人见他神色严肃,知道徐燎有要事相商,便不再嬉笑,凝神细听。
“宋江死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均感惊愕。
张闲奇道:“他不是在朝廷当了官吗?”
唐霄极力维持着镇定,沉声问道:“怎么死的?”
徐燎又给自己斟了一大杯酒,口中说道:“宋江受招安后,被遣去楚州为安抚,兼管总领兵马。前不久,朝廷降赐御酒给他,天使读过圣旨,捧过御酒,教他饮毕。御酒宴罢,天使回京。到了夜间,宋江忽觉肚腹疼痛,才明白被下了毒药。可为时已晚,不久便毒发身亡。随后皇城司的柴进、武胜军承宣使吴用、润州都统制李逵等也均被官家赐了毒酒。有人说是蔡京、童贯、高俅、杨戬等四个奸臣,买通天使,把药下在了御酒里。”
唐霄冷笑一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
张闲惊道:“这四人好大的胆子,连官家赐的御酒,都敢下毒?”
唐霄平静地道:“官家赐的酒,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下毒。倘若真是他们干的,那也必是官家授意。”
李师师听了,微微一笑,却不搭话。
张闲更惊讶了,又问道:“官家授意?既然宋江是受官家派遣,打入梁山泊内部,那为什么又要杀他?”
若按照“九天玄女计划”来看,这一切不正按照官家所料想的进行吗?
张闲实在不明白官家为何要下此毒手。
唐霄解释道:“若是让世人知道,官家曾与梁山贼寇勾结,那还了得?其实当宋江答应这个计划的时候,他的命数已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了。不过,既然把命卖给了朝廷,又替官家解决了梁山泊这一心头之患,追封赏赐是少不了的。这千古恶名么,哼哼,就只能委屈蔡京他们几个来受了。”
徐燎点头道:“唐兄说得是。那御酒使臣便被抓了起来,还未来得及叫屈,就砍了脑袋。至于宋江,官家亲书圣旨,敕封宋江为忠烈义济灵应侯,又在济州起盖庙宇,大建祠堂,塑了宋江等殁于王事诸多将佐神像。敕赐殿宇牌额,御笔亲书‘靖忠之庙’。宋江求名得名,也算死得其所。不仅如此,还赏了宋江兄弟铁扇子?宋清十万贯钱,田地三千亩,让他安心回郓城务农。”
唐霄又冷笑道:“宋清草包一个,没什么本领,听说在梁山时,头领也不将他放在眼中,活着对官家也没威胁。”
众人听了,不胜感慨。
这一夜,徐燎不停地喝着闷酒,心情阴郁到了极点。他不知心中何以这样惆怅,是因为柴进没有死在他的手中,还是心中对这老上司仍存有一份情义?他也不知道。
“各位,明日我准备回扈家庄。”扈三娘举起酒杯,扫视在场众人。
在杨采苓的开解下,扈三娘情绪渐渐好转,也接受了栾廷玉已经去世的事实。
扈三娘又道:“这些日子承蒙各位照顾。我知道,师父在九泉之下,也不希望我一直这般消沉下去。是以我想将毁掉的扈家庄,重建起来,以慰亡父的在天之灵。这一点,唐霄应该能够明白吧?”
她话音甫落,大家便连声叫好。唐霄没有说话,只是高举酒杯,遥敬扈三娘。
当夜众人在八仙楼喝得酩酊大醉,尽兴而归。
次日清晨,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扈三娘醒来,发现客店房间的桌上,放置着两个木质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黄澄澄的,全是金子,少说也有两三百两。她忙合上箱盖,心中惊疑到了极点。这平白无故,谁会送那么多钱给她呢?她实在想不出来。
便在这时,门口有人轻叩三声,扈三娘忙将两只木箱塞入床底,才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唐霄和杨采苓。两人脸上,均挂着笑容。
“三娘,今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好事?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开心一下!”
唐霄边笑边向屋内走去。
扈三娘听了,先是一惊,随即扑哧笑出声来,嗔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搞的鬼!”说着便把两只箱子从床底拖了出来。
“怎么样?这点钱够不够你重建扈家庄?”唐霄坐在椅上,跷起了二郎腿。
扈三娘推辞道:“你还要重建兵诛城,将来需要用钱的地方可不少。”
“拿着,我自有办法。”唐霄豪迈地说道。
“别听他胡说,这钱啊,也不是他的。”杨采苓白了唐霄一眼,如实答道。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扈三娘更疑惑了。
“在东京城缺钱花,自然是要找最有钱的那个。”唐霄边说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说起东京城首富,唯有咱们的老朋友,孙大官人,才有资格!”
原来,昨夜众人从八仙楼回客店后,唐霄独自一人偷偷溜了出去,然后轻车熟路地摸到了孙府。翻墙而入后,唐霄很快就找到了小财神?孙沁文的寝屋。透过窗户,他瞧见孙沁文还未就寝,正搂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妓女饮酒作乐,欢声笑语充满了整个房间。
自从周家村一别,唐霄已有许久未见过他,看他的体型,似乎又胖了一点。
“你不喝了这杯酒,我可要把你喝掉咯?”孙沁文双眼笑成了一条缝隙,胖胖的手掌不规矩地在妓女身上游走。
“你讨厌!”妓女扭着芊芊细腰,娇嗔着打了孙沁文一下。
“打!重重地打!我喜欢!”小财神笑得更欢了。
“我可真打咯?打疼了,你可不能怪我!”妓女撒娇道。
“不怪,不怪,你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怎么会怪你?来,朝这里打,狠狠来一下!”孙沁文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眉宇间尽是喜悦之情。
唐霄从怀中取出一块飞蝗石,瞄准妓女的额头,弹射出去。
那妓女刚抬起手,作势要打下去,便听啪的一声响,额头就被唐霄射出的飞蝗石击中,颓然倒在孙沁文的怀中,晕了过去。
“谁?是谁?”孙沁文顿时惊慌失措,吓得把“心肝宝贝”推到了地上。
唐霄推开窗户,跃入房中,笑着道:“孙大官人,还记得我吗?”
孙沁文一见唐霄,微微一怔,脱口道:“唐霄?你没死?”随即换上一张笑脸道,“兄弟,太好了,你没死!老天有眼啊!苍天啊!”心想,糟糕,讨债鬼上门!
“少给我来这套,你巴不得我死吧?”唐霄冷笑道。
“谁说的?这话谁说的!一派胡言!我最亲爱的兄弟死了,我怎么会高兴呢?兄弟,我跟你讲,回到东京之后,我派人打听了你的情况,说你和什么联军去打梁山了。我以为你蒙难,心中悲痛真的难以形容。哭出来的泪水,都可以把汴河填满。对了,大概有一个月吃不下饭,都瘦了好几斤!”孙沁文说着,拍了拍肚子,发出咚咚的声音。
“咱们闲话休提,言归正传。我来这里呢,是求你一件事。”唐霄从腰间抽出龟兹短剑,往桌上轻轻一划,桌角被削下老大一块,可见此剑之锋利,非同凡响,“不过呢,这件事也不知道你答应不答应?”
孙沁文看着掉下的木块,吓得咽了口唾沫,咽部发出咕嘟一声。隔了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笑道:“唐兄有困难,我义不容辞,说什么答应不答应,真是见外了。”心里想,强盗!土匪!不答应你,本财神可就得归位了!
“那再好不过。孙大官人果然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见外了,给我一千两黄金。”唐霄开门见山地道。
孙沁文一听,心道,土匪!讨债鬼!你怎么不去抢钱庄?转念一想,他也没错,钱庄也没我家有钱。心下一片冰凉。
“怎么,大官人似乎不愿意?”
唐霄将龟兹短剑倒转,手一松,那短剑直直插入木桌桌面,没柄而入。
“愿意!愿意!莫说一千两,两千两也不在话下!”孙沁文见这短剑如此锋利,自己的肚子虽大,可没这上好的乌木桌坚固。
“好,就两千两!”唐霄收起龟兹短剑,哈哈大笑。
孙沁文也跟着哈哈大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扈三娘听完此事之后,笑弯了腰。她道:“你还真是这小财神命里的克星。”
唐霄摆了摆手,道:“这些钱放在他手里,也是用于玩乐,不如由我拿来,替他做点有意义的事,积积阴德。”
杨采苓秀眉一轩,道:“你抢人钱财,还这样义正词严,也不害臊!”
说完,三人又笑成一团。
其实唐霄不止用这钱资助了扈三娘,还分别给徐燎、张闲等留了一部分,日后若是厌倦了江湖奔波,还能做做小买卖。玄武说自己是出家人,能在大相国寺种种菜,已很满足,是以拒绝了他的赠金。人各有志,唐霄也不再勉强。
又过了两日,扈三娘告别大家,启程离开东京。
当日,徐燎也来向唐霄和张闲道别。
他穿着灰色粗麻布衣,手中提着一包行李,虎翼刀用麻布包裹,背负在身上。这身打扮,就像一个寻常农夫,任谁都不会将他和曾经在皇城司一手遮天的“鬼刃”联想到一处。
“你有什么打算?”唐霄并肩与徐燎走在街上,送他出城。
“准备去西夏。”徐燎低声答道。
“西夏?”唐霄禁不住嗤的一声笑,道,“你在皇城司当差时,还未吃够党项人的苦头?”
徐燎苦笑一声,并不答话。两人就这样走了许久,沿着甜水巷,走到丽景门。
“你回去吧,别让杨姑娘太过担心。再替我向张闲兄弟和李姑娘说一声,我走得匆忙,都没见着他们。”徐燎停下脚步,将背在右肩的虎翼刀换至左肩。
唐霄拱手道:“此去经年,不知何事才能重逢,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保重。”
徐燎也弯腰回礼,道:“保重。”
两人想起当年在客店动手,险些两败俱伤,均觉好笑。
“那我先走了,另外,还有人在城门口等你呢。”唐霄低低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徐燎不明所以,回头向城门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绿色窄袖衣的美貌女子,正俏立在丽景门前。她瞧见徐燎,笑着朝他走来。待那女子走近,徐燎才瞧出她是赵元奴。没想到她换了寻常女子的打扮,竟让他一眼没认出来。赵元奴见徐燎呆若木鸡,咯咯娇笑,说道:“怎么,你不想见奴家?”
徐燎脸上微微一红,讪讪道:“你怎么这身打扮?还有,你来这里……”
赵元奴凑到徐燎耳边,低声道:“想不想我和你一起走?”
徐燎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应答。对于这个妖媚的女子,自从与她第一次交手,就令徐燎难以忘怀。但他总觉得自己是不祥之人。爱过他的女人,一个个都惨死了。皇城司的白露霜如此,辽国的萧月奴如此,就连农家女沈小芸,都逃不过惨死的厄运。
赵元奴见他绷紧着脸,当下冷笑一声,说道:“徐大人,是不是觉得奴家配不上你呢?”
徐燎忙道:“不是,你……你别胡说!”
赵元奴瞧他急切否认的模样,心中一喜,伸手挽住徐燎的胳膊。
“咱们再不出城,城门可要关上啦!”
张闲回龙虎山那天,起了个大早。
他没向唐霄、杨采苓道别,也没有和李师师提起要去江西的事。
能成为这些人的朋友,甚至兄弟,他当然很自豪。能和祝家庄的教师、兵诛城少主、皇城司指挥使这些人称兄道弟,这是在客栈打杂时,不敢想象的。而他,不过是个记性比较好的喽啰而已。
张闲一路南下,不停地走了两个月,终于到了洪州。
刚一进城,张闲就觉得腹中饥火难耐,随便找了一家饭馆。那店伙见来客是个外地人,便热情洋溢地推荐店里的各式名菜。张闲听得不耐烦,道:“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么多菜。给我下碗素面就可以了。”
店伙见自己说得嘴皮子都快磨破,这客人竟然只要一碗素面,心里翻来覆去地把张闲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一遍,但仍笑嘻嘻地说道:“客官稍等。”转头对后厨喊了一声:“素面一碗!”
张闲左右无事,取出包裹里的玉龙簪,把玩起来。
不知樊瑞是否已在龙虎山上?
只带了我的书信,也不知龙虎宗的道士会不会相信他。
看着手里的玉龙簪,他又想起了张继先。
自登封县一别,这位自称是他爷爷的老道就再也没出现过。张闲心想,不知他是否已回到了龙虎山,这次若能再见就好了。可这什么掌教真人,自己是万万不肯当的。等他把玉龙簪交给下一任掌教真人,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接下来,他打算回到东京,开一家店铺,靠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
正胡思乱想之际,忽然从后厨走出三四个店伙,冲他这桌走来。这几个店伙手中,都捧了三四个碟子。走近张闲桌边时,最先招待张闲的那位店伙尖起嗓子喊道:“上菜!”那几个店伙逐次将餐盘摆放上桌。
张闲定眼一看,有泥鳅豆腐、皱纹扣肉、豫章酥鸭、双层肉、粉蒸鱼、炒杂素、瓦罐汤等十多样菜式。菜刚出锅,镬气饱满,浓香扑鼻,闻得他食欲大增。只是这菜并非他所点,就算肚子再饿,也不可下箸。
他苦叹一声道:“对不起,这些都不是我点的。”
其中一个店伙道:“那位姑娘说,‘吃什么素面,没油水的’。所以给了我们一片金叶子,让咱们准备一桌好菜,款待张爷。”
若是别人听了这话,怕是会堕入云雾。可张闲过目不忘,这句话是当年李师师在登封县时对他所说,绝不会错。他心思急转,冲口问道:“金叶子让我瞧一眼!”
店伙颤颤巍巍地拿出那片金子,在张闲面前晃了一晃。
果然没错!就是这个!
“那姑娘眼下在何处?”张闲抬眼扫视,在店堂内却见不到女子的人影。
“从后门出去了。”店伙往身后一指。
张闲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一扇小门。他也不顾桌上的行李和菜肴,拔腿跑了过去。推开门,走到屋外,后门连通的是熙熙攘攘的大街。瞧着满街人来人往,张闲纵目四望,却见不到他想找的女子。
正当他准备放弃的时候,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张公子,别来无恙。”
他一回头,瞧见身穿白衣、娇艳如昔的李师师,就站在他的面前。两人四目相对,张闲见她眉眼如画,不禁心头一热,全然不顾行人,张开双手就将她拥入怀中。
李师师双颊晕红,忸怩道:“张公子,这里人多。”
张闲松开双手,温言说道:“我……我好想你。没想到你会来找我……我不是故意不辞而别的。只不过对我来说,你是天上的仙子,才情容貌,更非寻常女子所能及。而我只是个普通的店小二,配不上你。”
李师师扑哧一笑,赧然道:“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这世上爱我的男子确实不少,但有几个愿意为我死的?张公子,你是唯一一个全然不顾性命保护我的人。从那一天起,我就告诉自己,只要你不嫌弃我出身青楼,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从前的荣华富贵,甚至官家的赏赐,我都不要了。”
张闲心里感动,牵起李师师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这一次,他不想再松开。
三年之后,唐霄在合州东十里的钓鱼山上,着手重建兵诛城。
虽不是在原址上建造,但其规模远超当年。钓鱼山位于嘉陵江与渠江、涪江三江汇合之处,因山势以筑城,周回十余里,对于一个兵械作坊来说,已算十分庞大。唐霄在此处建立据点,主要还是考虑如何抵御外敌,以免重蹈当年的覆辙。
兵诛城依靠险峻山势建筑城墙,城北与城南各建造了渡口,两处渡口各有一道城墙从钓鱼山一直延展到了江心。这两道城墙被称为“一字城”,八个城门和城墙相通,城墙之间也有暗道。一字城不单单保护了南北渡口,且封断了整个嘉陵江河套。换言之,嘉陵江则成了兵诛城西、南、北面的护城河。即便有外敌来袭,兵诛城亦可以依托一字城作战,保证嘉陵江的水上通道。
这座声势浩大的兵诛城,由孙沁文等富豪“资助”,前后一共花了三年时间才竣工。
一日,唐霄独自一人,来到这一字城上。他身披纯黑貂皮大氅,正在向城外眺望。城头风声猎猎,使得他的大氅迎风飘**。这些年来,他耗费心力,终于实现了当初的承诺,让拥有“天下兵库”之称的兵诛城,重见天日。
在这座城内,拥有比往日更旷阔雄伟的兵器作坊,数以万计的兵械匠师在此地铸造兵器,而此时的唐霄,也早已制造出比《唐门考工记》中更多更强的兵器。某种意义上讲,他已经超越了父亲唐非君。兵诛城重建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官家耳中。于是,朝廷委任四川宣抚使吴玠向兵诛城购买军械,以用作军备。兵器好,价格自然也贵,没过多久,唐家又再次成为蜀中巨富。这一切,当然都尽在唐霄的掌握之中。
“上头风这么大,你在这做什么?”
唐霄回过神,瞧见身披一席青色单襦的杨采苓。
“我来瞧瞧风景。小苓,你怀有身孕,受不得凉,快下去吧。”唐霄说着,便将身上的貂皮大氅披在了杨采苓的肩上。随后,两人并肩沿石阶而下。
“有心事吗?”杨采苓瞧了一眼她的夫君。
“也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父亲。真不知道,如果他还活着,会如何评价我今天的作为。”想到这里,唐霄不禁摇头苦笑,“恐怕也是会挑剔我吧。”
“他会以你为傲。这座兵诛城,普天之下,只有你能造得出来。”
杨采苓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并无半点奉承的意味。
他们相处那么多时日,唐霄自然了解她直言不讳的性格,是以高兴非常。
“前些日子,我还收到了红玉寄来的信笺。”杨采苓突然说道,“她和韩将军成婚了。这几年她一直陪伴在韩将军身边,南征北战,不计名分,终于也算有了结果。”
“是么?那真是可喜可贺!可惜咱们相隔千里,无法赶去参加他们的婚宴。”
“也不知道其他人如何了。”杨采苓望着天边的云彩,不禁长叹一声。
这些年来,除了张闲和李师师曾来四川找过他们,其他人再也无缘得见。张闲夫妇二人云游四海,过着神仙般的日子,那一日正巧途经钓鱼山,便特地登门拜访。老友相见,喜不自胜。他们从张闲的口中,得知扈三娘已将扈家庄重建,不少族人都回来帮她,慢慢也恢复了以前的模样。梁山泊这边在鲁智深的统领下,也发展得不错,打家劫舍的勾当逐渐少了,专抢一些无良豪富,劫富济贫。
徐燎和赵元奴自从去了西夏,也是音讯全无,不知生死。不过唐霄相信,以徐燎的身手,想要在西夏谋个一官半职,并非难事。
至于那个叫作玄武的和尚……
想到此人,杨采苓不禁心头一紧。
离开东京城那天,玄武突然从大相国寺跑来城门口相送,还顺手摘了些自己种的瓜果。从他的表情神态来看,并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玄武。
杨采苓见了他,歉然道:“我没能治好你的离魂症,真是对不住。”
玄武将手里的瓜果塞给了杨采苓,径直走向唐霄。唐霄见他杀气腾腾,不由暗暗护住要害,毕竟这个和尚疯疯癫癫,谁也不知他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走到唐霄跟前,玄武止住脚步,冷然说道:“姓唐的,你给我听清楚了。若让佛爷知道,你欺负了杨姑娘,或做了对她不起的事,我不管你是兵诛城城主,还是天王老爷,即使追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碎尸万段。”
唐霄何等聪明,这番话听在耳中,顿然醒觉。他没想到这不苟言笑的和尚,竟暗暗倾心于杨采苓。而远处的杨采苓则一脸懵懂,显然也不知此事。
说完话,玄武便往回走去。杨采苓见唐霄面色尴尬,便走近玄武,想问他对唐霄说了什么。可还未等她开口,玄武便抢着道:“你没对不住我。你给我喝的汤药很有效。其实我的离魂症,在攻打梁山之前就已经痊愈了。”
“已经好了?”杨采苓微微一怔,继而笑了起来,“那真是太好了!既然痊愈,为何你还要去大相国寺做什么僧人?”
玄武深深瞧了杨采苓一眼,胸口一酸,低声道:“珍重。”便快步离开。
杨采苓立在原地,瞧着玄武远去的背影,不禁想起这和尚曾多次舍命救过自己,心里忽然有一点点落寞。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
然而匆匆六年,就这样过去了。
也不知道他在大相国寺,过得好不好。
杨采苓再次把目光投向唐霄,不知何故,心中竟对他有了一丝歉意。
“小苓,你发什么呆呢?”唐霄推开门,却见杨采苓驻足不前,瞧着他怔怔出神。
“我在想今天晚上,为你做点什么吃的。”杨采苓轻咳一声,忙道,“对了,你是想吃江瑶炸肚?还是烧臆子呢?”
淳祐二年,宋王朝在蒙古铁骑的狂攻之下,连战皆北,岌岌可危。
城池一座接着一座陷落,半壁江山已经坍塌。四川安抚制置使余玠临危受命,镇守四川。但面对强大的蒙古骑兵,他也没有把握打赢这场战争。
这时,合州知州冉琎、冉璞兄弟向他提议,钓鱼山上有个兵诛城,这城池依恃天险,陡峭山岩上有内外两道防线,而且还有纵向延伸的渡口。这里曾是唐家的兵工厂,现已败落,不如加固兵诛城,改名为钓鱼城。
余玠接受冉氏兄弟建议,迁合州治所于此,驻以重兵,以控扼嘉陵江要冲。
宝祐六年,蒙哥大汗率主力横扫四川,周围郡县相继陷落,唯有钓鱼城巍然屹立,成为阻击蒙古军的坚强堡垒。嘉陵江水上的畅通,让钓鱼城能得到充足的战争物资补充,而水军和一字城,使得钓鱼城在西南北三面都十分安全,只需面对东面的攻城压力。而一字城上的火炮,又使蒙古军从东面的仰攻,极为困难。
六月,蒙军总帅汪德臣被城中火炮击毙。七月,蒙古军加紧攻城,仍不能破,其先锋大将汪德臣被击伤身死。蒙哥大汗本人亦被城中火炮击中,回营后,伤重死去。蒙哥之死导致了蒙古大军的全线北撤,南宋朝廷又得以延续了二十年。
唐霄一定不会想到,他当年在钓鱼山上建筑的兵诛城,竟然在一百多年后,还能抵御数万蒙古铁骑的冲击,长达三十六年之久,创造了战争史上罕见的以弱胜强的奇迹。
直到祥兴二年,守将王立以不杀城内一人的条件,投降蒙古,钓鱼城才告破。一个月之后,崖山海战爆发,最后蒙古军以少胜多,宋军全军覆灭。丞相陆秀夫背着少帝赵昺投海自尽,许多忠臣追随其后,十万军民跳海殉国。
享国三百一十九年的宋王朝,就此亡矣。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