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庄也觉来势甚劲,不敢大意,一面对敌,一面打量敌人,见是一个身高八九尺,却骨瘦如柴的一个怪物。月光下恍惚看清此人面色青滞,又瘦又枯,仿佛害了大病未复元似的,瞪着一双三角眼,凶焰四射,却是精光甚足,一望便知是个内功绝顶的人,突颧鹰鼻,掀唇缩颔,嘴角两边挂下两绺二寸来长的赤须,唇上颏下却一根毛也没有,不但满脸奸狡凶恶之气,更是怪头怪脑,望之令人失笑,全身着一套深紫色夜行衣裤,绑手扎脚的越显得身材长瘦,简直是一根槁木,不类人形。
尹师看了要笑,心想世间此种怪物,何其多也!正自一面对敌,一面思忖,未免稍分了些神,忽见此人陡地向自己迎面一挥左手,立觉一阵奇寒彻骨的冷风,如线一般,向自己口鼻之间直射过来,冷风一触口鼻,不但冷气直冒,而且奇腥奇臭,当时便有点头晕心呕,暗道不好,忙运用玄功,摄定正气,闭了呼吸,才算勉强忍住,心中十分奇怪,不知此人所施何种功夫。
不料那人见一击不中,立又挥动右臂,那股寒风臭味也就联翩而来,这次却是其势甚猛,连旁边的庄蒙蒙也觉得不好,忙关照尹师留神。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忽然大吼了一声,仰着头将口一张,飞剑立刻在空中向汤、庄二剑横冲直撞,腾出两手,向汤、庄二人连连挥动双臂。汤、庄二人只觉随着那人的挥动一股寒风其凉彻骨,令人难耐,接着腥秽触鼻,中人欲呕,知道不妙,苦在没法解救,只有尽力发挥本身精力,以图抵抗一时,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二人心中都有些着慌,幸而都是功深艺精之人,尚能支持。
哪知此人见二人仍不为动,又大叫一声,索性收回飞剑,两臂加紧挥动。这一来,汤、庄二人越觉寒风中体,浑身冷战,与平时气候的寒冷,大是不同,知道此人定擅邪法,正自一面勉强对敌,一面暗思应付之策,可是寒风一阵紧一阵,到后来汤、庄无论如何运用玄功,都有些支持不住,大有手足僵冻,难以转动起来的感觉。试想,这还如何能够运剑御敌呢?眼看渐渐头晕目眩,遍体颤抖,就要栽倒的当儿,忽听半空中一个霹雳,跟着金光电火如雨一般落到汤、庄二人身上。二人在这一震一惊之际,立觉四肢和暖,恢复了常态,再看面前倒下一个全身乌黑的尸身,却并无两臂,光溜溜一条长而且瘦的骨干,连衣服皮肉全都不见,正像是被火烧枯了的一段焦木。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原来,来者南虎素擅妖术,歹毒无比。此番他诚心要在裘、白等面前露个脸儿,一上来便使上了这一套“寒蜍焚骨”的法术。这是一种符咒杀人的妖法,任你一等有能为人,只要不明解破之术,就没一个不被害的。这“寒蜍焚骨”乃是由万古寒蜍体中吸出的精髓佐以邪法,制炼成一种气体,由使用人到使用时凭藉符咒,复使曾受炼魂之苦的那些残魂碎魄,激动这种气体,发挥出阴寒至极之力,循环不断地送入敌人全身血液以内。到最后敌人由冷颤而麻痹、而僵硬,以至于百脉凝滞而死,死后全身僵硬,凝成石块一般,毫无解救之道。
此番汤、庄二人本早不支,就因二人功力深湛,强自挣扎,直到南虎催动阴寒至三次之多,才觉不支,眼看就要僵毙,恰好遇到这一个霹雳,才得解救。这个霹雳又是怎么来的呢?
这原是平江之师无为上人林剑仙,算定今日平江和汤、庄都有一场小劫数,平江另有高人解救,知道汤、庄这时正在危险,立即发了一个“精金真火雷”,一面将南虎击死,一面救了汤、庄,当时面也未露,仍就御剑行风而去。
鲍英珠奉了师命,挟起平江,正驾剑光向岛中央飞去,哪知白了翁早跟踪下来。鲍英珠一想,必须找个隐僻地方,将平江藏好,才能从容地用药解救,于是加紧剑力,正如电一般地向岛中央一带树林内落下。白了翁稍迟一步,竟已失了鲍英珠的下落。他就在那一带的林子上空,回旋寻找,因是夜间,任你月光明亮,仍是幽暗难寻,心想不如且到天岩看看凌、马等人的情形,他就又向天岩上空而去。这里,鲍英珠非常机灵,一经到了林内悄悄地将平江隐藏在一座小石洞内,那位置从上面望下来,是看不见的。
她一看平江已是昏迷,便将她平放在洞内地上,从身边囊内取出一只水壶。揭开一看,尚有小半壶凉水,心中大喜,忙将静修交付的那粒宝丹取出,一看平江牙关紧闭,没法使她张口。英珠踌躇了一会,忽然想出一个主意,忙用自己的飞剑剑端,轻轻插入平江齿间缓缓地将她牙关撬开一丝隙缝,将红丹塞进她口内之后,却又为上难了,原来平江知觉未复,不能下咽,想了半天,姑且将平江略略抱起上身,倚在自己怀中,一手撬着她的牙关一手拿着水壶,送到唇边,慢慢向口内灌进去,恰好红丹入口,早已化开,顺了口津,先已向喉间润下不少,此时再用水一冲,可说全部冲下。一来宝丹灵妙非常,二来平江幸有乾坤太乙罡气护体,毒光未能伤及脏腑,所以不到一盏茶时,平江喉间已经格格作声。鲍英珠知是药力已到,便仍抱住了她,在她耳边低声唤着。
多时,果见平江睁目四顾,见自己躺在一个美貌少女怀中,心虽惊奇,但一转念间,知道是遇救醒转,忙回眸向鲍英珠做了一个会心的微笑,以表谢意。
鲍英珠也含笑问道:“现在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吧?”
平江点点头,笑答道:“此刻并无痛苦,只是体力疲倦而已。”说罢,慢慢伸手向身边百宝囊内取出一个小红瓶儿,揭开瓶盖,倒了十余粒和粟米大的金色丸子,托在手掌中一仰脖子,将药丸送入口内,向鲍英珠要过水壶,喝了口水,将药丸送下,又略微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当即睁眼说道:“好了,这就不妨事了。”说罢,立从英珠身上跃起,二人重又施礼。
平江问起姓名来历,才知是庄蒙蒙师父、师徒前来搭救,十分感谢。
鲍英珠便说道:“师父命我待姊姊醒后,不必再到池边,即往天岩助战,少时还有许多要事待做,姊姊是否先回府去休息一下?”
平江笑道:“哪有客人替我们来帮忙,主人反倒回家享福的道理?况且我的伤势先经令师灵丹治愈,后又用我们岛上世传的还元丹恢复神气,此时精力早已复元,绝无妨碍,仍可照样与他们拼一下了。”
鲍英珠笑道:“毕竟姊姊本元强固,修为不同。”
平江听英珠赞她,究竟蛮女心直,十分高兴,忙拉了英珠的手笑道:“哪里的话,若非你师徒,怕不要丧在番僧手下。等到事情完了,我非好好儿跟令师磕一百个响头不可。”说罢,二人一同笑着,走出林来一看,明月高洁,繁星疏朗,时光大约已有四更向尽,乍一听倒是万籁俱寂,再一细听,天岩东西两方,似乎都有隐隐喊杀之声。
二人一同驾起剑光,到了上空,向下面一望,见王母池边,仿佛白雾迷濛濛,一些也看不清晰,再看天岩左边,一片剑光纵横往来,和银蛇般在空中乱钻乱刺,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平江便向英珠说道:“你且先到左边剑光聚处,看看都是什么人。池边白雾定有蹊跷,我想去看个明白,如没事我也就来。”说完,二人便分路而往。
鲍英珠到了天岩左上空,向下一看,正见汤、庄二人被裘、白、凌、马和卢铁生、江仲、缪金蕊等七柄剑困在垓心,也不知裘、白二人是怎样从王母池逃到这里来的,孔老前辈和师父为何不见,她心中虽是疑虑,但见汤、庄被困,自然一指剑光,早和飞鸟般地到了下边。汤、庄见来了一支生力军,也格外抖擞精神,八人八柄剑和穿梭似的,一时竟分不出高下来。
再说此时平江和尹师各人心中,都惦记着对方。因二人从奇春阁得讯分手后,这大半夜工夫,各被敌人缠住,互不知消息。平江受伤遇救等情,尹师全不知道,此时尹师见英珠急来,知她高出一干人之上,有她在此,庄蒙蒙绝吃不了亏,便对英珠说道:“鲍家师妹且在此陪着庄堰主与他们消遣些时,我要找一找平江岛主去。”
英珠闻言答道:“好,您去吧,她正往王母池去了。”
尹师一听,立即腾空跃出剑圈以外,飞一般向王母池而去。
在岩左这个战场中,九个人以二敌七,以人数论,显然是于庄、鲍不利,但是技在精而不在多,七个敌人中以裘、白、凌、江四剑为利,其余马本武将,卢本镖行,缪本飞贼对于剑术,俱是后来改造,并无深功,更谈不到道力。以鲍英珠个人之力,即可了此三人不过人多手众,一时不易找到这三人的空隙。至于裘潞力量,原非英珠之敌,在血龙堰早已分出高下,目前还仗着白、凌、江三剑十分矫健,鲍、庄二人也正以全力应付他三人。这种战局,无形中就成了均势,一时难分胜负。
平江飞到王母池上面,深恐中了下面伏击,便将剑光紧护全身,往下试探,及至一到离地丈余,才看出地上并无人影,先前在此恶战的裘、白和金眼罗汉等一个不在,只有从池中浮起一层层的浓雾。从雾影中,恍惚看见有两只黑巍巍的大物,正在池中掀风作浪,昂起了一个巨头,从口内吐出青气,便散到空中,结成重雾。平江忽然想到宝物,暗道:“人人都想得宝,莫非宝物就出在这两具怪物身上吗?”
也是她命中该得宝,忽然福至心灵,正想用飞剑去斩此二物,忽听空中裂帛之声,晃眼尹师已到面前。
平江惊喜问道:“你从哪里来?那些贼人都逃到哪里去了?”
尹师见问,将大略说了一遍,二人就商量乘此取宝之事。正在谈论,平江耳聪,听到荒草中有一阵簌簌之声,忙一拉尹师,目注荒草,果然不一会,草头乱动,似有人在内潜伏。平江一声娇叱,向草内急发一支袖箭,只听“扑”的一下响,便闻荒草内“哎唷”一声,喊了出来。
平江立即跃至草旁,喝道:“什么人大胆潜伏在此?再不滚出来,立刻飞剑取你狗命!”平江话尚未毕,草里的人早已战兢兢地爬了出来。
平江从月光下一看,认出正是宝岛子,不由“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你呀!”宝岛子一见平江,早吓得浑身战抖,一句话都说不出。
原来宝岛子自从引了裘潞到得池边,便遇平江截杀,接着又是白衣秀士等多人到此恶战,好容易人都走了,池中又白雾漫天,波涛大作,吓得动弹不了,直到此时,正想逃走又被平江捉住,怎的还说得出话来?
平江看他那种畏惧情形,灵机一动,忽然心中大悟,立即柳眉剑立,大声喝道:“好奸细!原来是你丧了良心,引着贼人来此盗宝,还不快说实话?”
要知平江这一句话,原是一时试探,不料宝岛子做贼心虚,闻言立即跪下哭告道:“不是小人愿意带他们来的,实是被迫无奈,才勉强告诉了他们。”
平江明知他饰词,当即冷笑一声道:“我早闻得你因怀恨老主人将你撵出岛外,才甘心从贼。他们是意在盗宝,你是意在报仇,似你这等丧尽天良的老狗,要你何用?”说罢立即举剑就砍。
忽然尹师从旁边伸过一只手来,将平江胳膊拦住,同时向她使了个眼色,立将宝岛子叫到面前,低声说道:“岛主一怒,你的命就算完了。此刻你如能将这王母池盗宝的方法和宝物的所在,说得清清楚楚,我来替你讲情,保你无事。你如不说,立即将你一刀两断真比宰只鸡还容易,你自己去想吧。”
宝岛子知道平江厉害,说得到,做得到,自己又与洲上做奸细,如何不怕?一闻尹师之言,他也不知尹师是谁,忙连声应道:“只要我知道的,绝不敢少说一字。”
尹师知他所言不假,便笑道:“好,你就对我说吧,王母池的宝物,究在何处?是不是在这两个畜生身上?”
宝岛子连连点头道:“您老再圣明不过,正在这两个大王八身上。”
尹师听他将赑屃当作王八,不由好笑,忙问道:“藏在身上那一部?有些什么宝贝呢?”
宝岛子此时性命要紧,忙接口道:“小人自己并未亲眼见过,也是听老主人说起,说这王八背壳内藏有无数的珍珠宝贝,这不足为奇,最贵重的,就是他头顶上那块肉包,名叫元精,那是吃了就能白日升天,变作仙人的。因此各洲洲主都想取到元精,好白日飞升呢。”
尹师闻言,才知是这个宝贝,向平江望了一眼,然后又问道:“还有什么别的宝物吗?”
宝岛子道:“除了这个,就是天岩的金银砂。那东西藏在何处,我委实不知,也不知怎样取法。”
尹师料他所言不假,便向平江使了个眼色,说道:“话已道完,此等人杀之无益,让他去吧。”
平江当即喝道:“如此忘恩负义之徒,本应杀掉,看在你的分上,叫他速离本岛,从此并不许在各洲逗留,留者立即追杀。”
宝岛子这才收拾起惊魂,谢了平江、尹师,踽踽地走去。
尹师一见宝岛子走去,回头望了望池中,此时烟雾虽无先前那样浓重,但二物似仍在水底翻腾,只见一阵阵的淤泥腐草,直向池面泛来,月光下隐约望见水中巨物偃仰,还不住地掀腾呢。尹师和平江一经商量,觉得本无盗宝之意,但因有此宝在,才有此祸,不如自己将它取了出来,免得再有外人来觊觎。于是二人一同放出剑光,向池中赑屃进攻。
哪知此物通灵,自知今晚正是历劫已满之日,所以出水等候得宝之主,否则便用飞剑也奈何不得,便是如此,平江等剑光入池之后,二物认识物主之剑,并非抵抗,只不过借此剑光,自动解脱皮囊,因而也就掀起了巨大波涛。平江等还当二物是与自己抵抗,尽力冲杀。二物一时情急,只听从水底一声怒吼,其声非禽非兽,入耳不但难听已极,且令闻之者心胆俱悸,吼声过处,连池边地面都摇摇震撼,远近山谷回响四和,在此残月将沉,林风四舞之际,越见得月暗星沉,悲风飒飒。
平江、尹师齐都吃了一惊,以为此物必有极大威力要施展出来,正在各自聚精会神,以备迎敌,哪知忽然月色一暗,四野狂风大作,各处栖鸟、宿兔纷纷惊飞乱蹿,正在纷乱的当儿,忽闻水中“呼噜噜”一声长鸣,立见一先一后,两团圆影从水光月色中直飞天空转眼之间,浪花激起二丈来高。二人立觉腥风刺鼻,深怕中毒,忙运气闭住七窍,一面发动剑光,从水中飞跃而出,打算向空中追斩二物。
哪知二剑刚到半空,二物早已破空而去,二剑到了空中,听得叮当一声,似被什么利器撞回。平江、尹师连人都被震得倒退几步,连忙宁神摄气,稳住人剑,忽见面前立定一位白眉长髯的僧人。
尹师方在惊顾,平江定睛之下,早已一声“哎呀,师父”,跪倒在老僧面前。
老僧一摆手道:“绿儿快起,还有话讲。”
平江一面立起,一面引见尹师。
老僧向尹师微笑道:“贫僧与令师百年交好,只是贤契最幼,不及知我就是了。”
尹师听说是师父之友,又是平江之师,忙恭恭敬敬见过大礼,站在一旁。
老僧说道:“赑屃元神已去,躯壳仍留池内,等天明派人起到岸上,只须取下头上元精与背间正中一粒宝珠,余者皆富贵之物,非你等所应得,可散发与岛民分享。不过取元精时,须用竹刀一柄,切忌铜铁,否则便成废物,切记切记。”
平江等自是谨遵,老僧又说道:“绿儿与汤贤契原是三世夙缘,今应配合,以尽尘缘,到时自有你师兄孔居士和峨嵋幼师前来撮合。不过你二人婚后应虔诚向道,不可眷恋红尘要知红尘光景有限,转眼消逝,千万不可自堕慧业。三十年后,我自来探看你们,言尽于此,我即去也。”
一句“去也”刚完,立见清风过处,老僧早已不见,只剩下平江、尹师二人。
尹师更不知方才击碎南虎的“寒蜍焚骨”,救了自己性命的,就是这位老僧,竟连谢也未谢。二人在月光下互相望着,出了一会神,回想方才情景,恍如梦寐。
鲍英珠与庄蒙蒙力战七寇,虽说不致败北,但时间一久,未免显着力绌。鲍英珠心中一时焦躁起来,一眼望见缪金蕊举动鬼祟,就在临阵交手之时,到处都显得诡谲刁狡,自知剑术不佳,专一缩在凌度背后,乘空儿拣便宜。鲍英珠有两三次都几乎上她的当,心说这女人怎的如此可恶?倒不如先除了她。只因师父时常嘱咐,能不伤人就别伤人,除非深仇大恨,或是大奸巨恶,那是例外,寻思自己与此妇素不相识,连姓名都不知道,何必一时气忿,便要她的命呢?不如给她点苦子吃吧。想罢,正好凌度剑尖绞着自己的剑,意思想和自己拼一个两败俱伤,如果与他硬拼,他们人多,自己准得吃亏。
鲍英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心思灵活,忙一闪剑光,避过来剑。那剑势本应向自己身边撤回来,但英珠却出人意外,虽是闪避来剑,却一直冒过来剑,直伸出老远,一直指到凌度剑尖之后,那正是缪金蕊站在他身后。她万想不到敌剑竟会从人身后来找人,英珠剑来得飞快,一下便触到缪金蕊的宝剑中腰,只听“当”的一声,缪剑早被削为两截,滴溜溜滚落在地。
缪金蕊吓得直跳出圈子,不敢再向前去。鲍英珠虽将她剑斩断,却也并不去理会她,但是怒恼了凌度,大喝一声:“贱婢休得逞能!”立刻一催剑光,横七竖八,左五右六,一阵猛进,十分厉害。
鲍、庄久战之下,未免力竭,旁边五柄剑见凌度得手,也一齐向二人并力攻击,看看要到危急,忽从西方“呼呼“两声急哨,便有两股劲风,立刻冲入六柄敌剑之内,内中一道赤色剑光最为猛鸷,只一个回旋,便听得“叮当”几声,卢、马二剑又皆被绞断。
马绳武惊诧之下,定睛一看,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岛主平江艳绿。马绳武与平江之父素称老友,平江幼时,亦以尊长称之,向未有丝毫意见,此次勉从裘、白之请,全是看在中原人三个字上面,实无与平江为仇之意,此时一见平江自来,又将自己剑绞断,素知平江能为,众人均非其敌,此时对面,真感到又是羞愧,又是理屈。
正在怔怔地不知所为,反听平江说道:“真想不到马世伯也会和我家作对,大概是为了那些宝物,便将老朋友忘记了吧?”
马绳武一听,真比打他几下嘴巴还要难受,一时气短,“唉”了一声,一跺脚跳出圈子,头也不回地向南面跑去了,在场诸人莫不诧异。
平江明白此人系被胁而来,也就不去管他,一指裘、白二人喝道:“大胆的老狗!妄想谋人宝物,占人土地,万计陷害!庄蒙蒙堰主与你们有何深仇?两次夜袭,乘他本人不在家,杀了他全家妇孺。此种卑鄙无耻的行为,只有你们汉人才做得出来!你约来那些罗汉金刚,都被我这里的几位高明人打发走了,你还妄想些什么?眼看今晚你也难以逃出岛去,还不快快跪下受死?”
这一派话,边打边说,从容已极,白、裘听了,又是惊怒,又是难受,此时唯有拼命,舍此更无别法,于是一言不发地拼死力战。
此时敌人中卢、马丧剑,一退一去;缪金蕊也因无剑退到一旁,只剩了裘、白、江、凌四个人。岛方却是庄、鲍之外,又来了平江、尹师,正好半斤八两,人数相同。这一来可是胜负立见,只一个平江已足使裘、白二老败北,何况又加上汤、鲍、庄三人,任你凌度、江冲再强些,也显然不是对手。
好狠的凌度,毕竟是强盗出身,立时生出毒心。他一面比着剑,一面向缪金蕊暗暗递过眼色。缪金蕊和他本是多年连手,自能了解他的用意,当即暗暗准备好了,只看凌度眼色行事。
凌度见缪金蕊已经准备妥当,自己猛使一个鹞子翻身,假装倾跌,就在这一跌一翻之间,竟将他平生最得意的那条玉带钢鞭从腰间抖将出来,身法之快疾,出手之狠毒,真是又稳又准,不能不使人佩服。那条鞭就像一条蛇影似的,直奔了平江的脑门。
在同时,另一个方向的缪金蕊也正发出她生平最厉害的一十二支连环梭子,乃是接连不断地向平江全身上中下三部同时发去,任你多大本领,避过了十一支,也总有一支可以打中,何况迎面又正飞来一条鞭影,四面还有四柄宝剑呢!
这种局面,可说任何人也万难幸免。因为照武道规矩,在比剑中万不许同时再动武技的兵器,何况又是暗器,所以这一手确是出乎人人意料之外的,惟其出于意外,才会上当哩。却不想平江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她生有异禀,便占了便宜,当时在千钧一发之际,知道要上当,立刻扇动肋下一双肉翅,“呼”的声从众人头上直飞上去。因为那时候剑在运用,急切间万难腾出空来,作为飞升之用,如无肉翅飞翔,这一下不是被玉带蛇王的钢鞭所中,定是被百花仙娘的连环梭子所伤,但经她向上一飞,不但各种明暗兵器均不会打着她,而且顿时失去了她的人影,等到敌人发现她在头上时,可笑凌度的头顶上早中了她一剑,登时剑破脑壳,深入寸余,栽倒地上,立时身死。
缪金蕊见了大惊,她的轻身术最好,早就飞燕般纵出三四丈远去,要想逃走,平江却嫌追她费事,立即左手一扬,从掌中放出五行宝光。众人只见一缕五色彩丝,追踪而去,缪金蕊还未跃出十丈以外,那一缕彩丝早已罩定她的头顶,只听惨叫一声,缪金蕊登时倒地,五色彩丝也就立时不见。
百二金鞭卢铁生一见多年老友凌度中剑而死,与自己同来的缪金蕊又被敌人用法术击毙,自己剑已被削,愧无能力为死友复仇,说不得长叹一声,只好独自走去。好在他剑断以后,已无能为力,平江等人也不去注意他了。
此时场上除了裘潞、白了翁二人是主,其余请来的人,只剩一个蛇影子江冲还能应付,但裘、白早为平江手下败军之将,此时觉得连宝物的面都不曾看见,来的人们已死伤殆尽一会就要天亮,岛上人多帮众,更没法逃走了,想罢,二人互相暗暗知会,又向江冲打了个招呼。
三人正想滑脚,忽听半空中风声如裂帛一般,吹临头上,其风甚劲,心中不由着急,暗想就对付这四个人,已经支持不住,这回再加上一个扎手的,又将如何?看起来今晚怕要葬身岛上!裘、白一面怙掇,一面留神察看来者,哪知大出意外,来者是一个赤面髯须的道士,头戴黄金束发冠,身穿紫酱绣八卦纹的道袍,足蹬方头云履,面如重枣,长眉凤目,带出十分威棱,鼻直口方,颔下长须飘拂,看去相貌十分威武,器度尤为凝重。
白了翁早已惊呼起来,口称:“仇仁兄为何来迟?快快帮我一臂之力!”说罢仿佛自己勇气倍增,连向敌人挥剑猛进。
裘潞才知来者便是百手仙仇穹,心说:“我请来这么些能手,都败逃一空,靠他一人,有何用处?”
谁知裘潞一念未了,仇穹飞剑已如游龙矫矢般向敌人扫去,首先将庄蒙蒙逼得手忙脚乱。他这一来,平江等四人不由惊奇,因见这红脸道士剑法神奇,与众迥不相同,立刻加了戒备,此四人中,能与仇穹对抗的,也只有平江一人,余者只能抵御,于是这战场上,只见平江与仇穹两柄剑盘空激**,十分活跃,一时成了久战的局面。
龙骨子被白衣秀士连破百花毒瘴和血光,当时身死后,这里只剩了裘潞一人。他一看形势不妙,也顾不得丢人,一剑挡住静修的宝剑,口内说道:“老师太,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战你不过,甘拜下风,让了你吧。”说罢,头也不回地一直向东面天岩飞去。
原来裘潞老奸巨猾,识透孔、静二人都是有道之人,绝不肯任意杀戮,只要自己不赶尽杀绝,他们绝不伤你。此时如自己服个软,也许她不会追来。
果然静修见裘潞逃走,只回头向白衣秀士一笑说道:“可笑这厮如此无耻,真把练剑人的脸都丢尽了。”
白衣秀士也笑道:“放他一条生路,随他吧。”
静修正色道:“此人本与你我无怨,但他不该擅杀庄氏全家。好在他也逃不出蒙蒙之手,不如留给他自己一报还一报吧。”说罢,二人略商量了一番。
静修说道:“平江之师无为上人今晚必来,池中之宝,到时他自会发落。你我此刻且到四周,看看飞天神龙等人如何情况,最后再到天岩会面吧。”
白衣秀士道了声:“好。”
二人一同向岛外四周飞去。
再说天岩东边战场里飞来了百手仙仇穹,形势顿然变成了敌强我弱。仇穹见平江剑法了得,旁边汤、庄、鲍诸人,也正不弱。他一面用剑镇住敌人,一面从百宝乾坤袋内取出他那不可一世的七煞飞剑,对着四个敌人一撒手,立见七道银光分向四个敌人头上砍来,各人头上飞着两柄短剑,只鲍英珠头上只有一柄。此物与飞剑不同,更与一般暗器中的飞刀不同,能专寻敌人之隙,使得敌人顾得了头上飞剑,便顾不了对面敌剑,几乎没一个不手忙脚乱。
只有平江尚未见竭蹶,尹师还能抵御防卫,其余英珠因只应付一柄,还不致吃亏,庄蒙蒙可就吃不住了。他久战多时,既要敌住裘、白的剑,又要防着仇穹的剑,还要照顾这两柄神出鬼没的飞剑,一个疏神,左肩上早中了一飞剑,咬着牙,一奋身跳出剑光圈外,正想去到场外,裹住剑创,不料两柄飞剑如影随形一般地追踪而至,眼看第二剑又要上身庄蒙蒙虽然勇武,究竟力战一夜,已经力乏神懈,稍一迟慢,右腿上又被飞剑削中,这一下可就站不住了,“哎唷”一声,跌翻在地,两柄飞剑已临头顶,自己飞剑虽还在尽力挣扎,已是强弩之末。
眼看今番必死于仇穹剑下,正在闭目等死之时,忽听空中一声鹤啸,白衣秀士骑了那只冲霄白鹤,在庄蒙蒙身上一转,两柄飞剑早被白鹤双翅拂落,其时白衣秀士依然骑在鹤背,只在人群中飞翔了一周。尹师和英珠头上三柄飞剑,都被白鹤分别以鹤爪击落两柄,用长喙抢住了一柄,七柄剑立时破去五柄,只剩平江头上两柄犹自盘旋。
仇穹一见大惊,正要用剑去斩那白鹤,忽听鹤上人叫道:“仇道兄别来无恙?今夜为何替恶人助阵?”
仇穹一看,正是老友孔莲,忙收住剑光问道:“孔道兄何以到此?”
白衣秀士正要答话,见平江倏地一伸长剑,要向裘、白二人飞去,白衣秀士横身一拦道:“我等今日干预此事,原为辨明谁是谁非。裘、白虽不该寅夜至此寻衅,但宝物未失也不必过使难堪。庄、裘二家之仇,日后自有了断,不在今日,岛主不必再和他们计较。”
众人听白衣秀士这等势派,又是这等言词,自然大家住了手,暂且看个下文。
此时,白衣秀士又回脸向裘、白说道:“此时不走,还待何时?”
二人也不知白衣秀士是什么来历,见他此刻有放走自己之意,不如趁早见机吧,于是双双应了一句:“好,谨遵台命。”说罢,又向江冲说了声请,三个人飞起剑光,各向岛外飞去。
这里只剩仇穹一人,白衣秀士忙替平江和尹师等众介绍道:“这位便是威镇天山南路的百手仙大侠仇百城前辈。”同时又将众人分别向仇穹引见,才知仇穹与白了翁曾有数面之雅,此次闻说岛蛮恃强欺压汉族善良人民,请求助他一臂,一时不明真相,急于锄强扶弱,才贸然到此出手。及至白衣秀士将击落的五柄飞剑交回仇穹,这里仇穹才向白衣秀士告别而去。
大家又见从南面山道上奔来一伙人,月光下先未看清,及到近前,始知来者乃是静修带着飞天神龙师兄弟三人,还有静修幼徒阿巧和庄蒙蒙之女红姑一行六个人。红姑一见父亲,抱着大哭。庄蒙蒙以为红姑被害,甚为惊诧,问明被救情形,忙向师父静修叩谢。这些人平江都未会过,一齐请到府中大客厅上。
此时天色已明,平江立命设筵招待,并当席向众侠道谢。席间诸人谈起,才知一夜之间,除了剑客们在后山厮拼了大半夜外,其余裘、白手下的武术门徒如蒋忠信、唐姣娥、刘魁伍、赵乙臣、赵冲、余化龙之流的十余人,各仗武艺,原已纷纷攻进卡子,幸而飞天神龙等随着白衣秀士到了岛府之外,静修也命阿巧、红姑二人帮着志、邱等,才将这一班人打发了回去。白衣秀士先行一步,众人也即随了静修,齐到天岩相见。
白衣秀士向平江说道:“裘、白失败回洲,不久亦许还有别计,但早晚必获恶果,你们不必先去惹他,可以暂忍观变。”又对尹师笑道,“昨晚无为上人到此,想师弟已拜见过,尽可照了他的吩咐做去,只别忘了虔诚向道四个字。”
尹师点头称是时,平江不由瞟了他一眼,双颊晕桃,未免羞赧。
白衣秀士又向飞天神龙等说道:“贤契欲报家仇,尚须有待,倒是你叔侄相逢在即,这是件可喜之事。你侄儿女目前都在湖南临湘县城外西村钱姓家中,你正可前去一探。因为他们找你难,你找他们易。还有一桩喜讯,便是你侄女与一崔姓之子订了婚约,专待你去主持呢。”
飞天神龙谢过之后,才回忆到前月在双木岚时,白衣秀士曾为自己叔侄相逢事卜过一卦,说有喜讯,原来应在此事。此时庄蒙蒙父女含着泪眼,向师父静修叩请报仇之事,静修叹道:“此事虽系裘潞忒毒,但实是前生夙孽。你们这笔账,总有清算的一日,目前尚非其时,到时我自会来指示你。事完之后,你还是带了红姑,好好回堰等待时机吧。”
诸侠将正事交代清楚,又谈了些闲话,平江又将晚间被杀伤各人的尸体掩埋完毕,天大一件事,暂算告一段落,诸人全都起身向平江告辞。
平江挽留不住,重向孔、静二前辈及飞天神龙等三人道谢后,一直送至岛外海边。孔、静二人及英珠、阿巧,带了飞天神龙等三人,驾起剑光,飞渡南海,重回中原。不言庄蒙蒙父女辞了平江回堰,与平江、尹师二人缔结百年仙侣之事,便是飞天神龙等三人回到中原,拜别孔、静后,邱、胜二人暂时各回原籍。
志道恒却独走临湘,他们叔侄会面,及志真真与崔仁虎成为夫妇等事,俱是本书尾声,也就毋庸赘叙。将来平江、尹师仙缘结合,尚有许多魔障。飞天神龙与大力黄能两派武术之仇,以及神槊女郎李三姑被拘受难,和李三姑的情痴固结,生死缠绵等等委婉曲折之事都是后来之文。读者如有兴及此,作者自将慢慢续成,以饷诸君。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