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爱新听彤芬有问题要问他,不知是何问题,心中不由一怔,嘴里却说道:“密司杨有何问题?像我这样不学无术的人,不知能否对答。”彤芬又笑了一笑,便问道:“方才你把我和名花相比,我就先要问你,名花为什么给人家赏爱?”宋爱新道:“这个问题是容易解决的,因为它有色有香,两者兼全,所以人家要爱它。并且名花是品格高尚的,如梅,如兰,如牡丹,如芍药,断非野草闲花可比。密司现在送我的使君乐,便因为有色有香,而品韵十分清秀,故更使人可爱了。名花如美人,因此美人当然为人人所爱。一顾倾城,再顾倾国,像前年英王爱上了辛博森夫人,竟敝屣冠冕,退位让国,愿做人间鸳鸯,不为三岛帝王,真是第一多情种子呢。”彤芬道:“那么我非美人,不敢受人家的相爱,请密司脱宋还是爱名花吧。”宋爱新究竟和杨彤芬是客气的,所以笑了一笑,不好意思多说。彤芬遂在床前一张椅子里坐下,和宋爱新随意闲谈。宋爱新很感激彤芬的厚遇,滔滔不绝地讲些校里的逸事给彤芬听。宋爱新讲得天花乱坠,可是彤芬满不在意。坐了一会儿,看手腕上的手表,立起身来说道:“好快啊!时候已有三点钟了,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回家去。”宋爱新道:“再坐一刻,用了点心去吧。”彤芬说:“你是卧病之人,不必客气了。但等你完全痊愈后,我当接你到舍间去玩玩。”宋爱新道:“那时我理当踵门道谢。”彤芬嫣然一笑道:“你谢我什么呢?是不是谢我坐了汽车把你碾伤吗?”宋爱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若没被你坐的汽车碾伤,那么怎会得到你这样的宠遇?区区微伤,不足挂齿。我只望早日恢复自由行动,便可追随芳迹,时亲謦欬了。”彤芬道:“你倒会说话!我得暇总来探望,现在恕不能多留,再会吧。”遂和宋爱新说了一声再会,翩然反身走出室去,宋爱新连道几个谢字。
杨彤芬早已走至阳台转弯处,一步一步下楼梯去,有几个看护指着她的背后影都说:“这是交际花杨小姐啊!怎会走到医院里来呢?”彤芬下得楼来,顾盼自如地走到医院门前。那里有一辆流线型的轿式汽车靠在马路旁边,车前坐着一个汽车夫,见了彤芬,忙伸手去开车门。彤芬一低头踏上车去坐定,汽车夫早把车门关上。彤芬一摆手说道:“家里去。”那汽车便向西疾驰而去。
沪西地方空旷,风景清幽,柏油路平坦光洁,两旁人行道上种着许多树,绿荫如盖,鸟声绵蛮,朱楼碧窗,时露于树荫墙角。住着的都是富家大户,汽车阶级。在那忆定盘路中西女学相近,朝南有一座花园新式的洋房。门外有巡捕守着门,两边停靠着不少辆数的汽车。还有一二辆的机器脚踏车,当然是显宦之家了。
这时有一辆摩托卡驶至门前,喇叭叫了两声,守门巡捕忙呼司阍的开了扇铁门,汽车便缓缓地驶进门去。中间是水门汀路,两旁尽是草地。花木扶疏,境至幽静。对面是一座三层的洋楼,造的法国式,十分富丽。汽车便在白石阶前停住。草地上有一头戴着嘴套、浑身黄色的狼狗,瞧见了,早飞也似的扑过来。汽车门开了,走下一个女郎来,正是杨彤芬。那头狼狗已将前爪一摆,搭在她的香肩,伸过头来好像要和她接吻的样子。彤芬把手向狗的头上一拍道:“欧利!不要胡闹。”狼狗立即前爪着地,低着头只是嗅她的足。彤芬便向洋房里进去,那狗跟在后边,雄赳赳的竟好似她的保镖,原来这就是彤芬之家。
彤芬走到里面,一个年轻的男下人过来带笑说道:“小姐,诸位客人都在会客室里恭候了。”甬道边转折处恰巧墙上有一面长方的明镜,彤芬立到镜子前,照一照自己的面庞,一掠头上的长发,从手皮夹中取出一个粉盒来,将脂粉在她自己的脸上略略敷掠一回,方才叽咯叽咯地走向左边会客室里去。下人代她开了门,彤芬踏进室去,那头狼狗跟着也向里面一蹿。杨家这间会客室是分着前后两间的,布置得很是富丽堂皇,充满贵族的色彩,宾客众多时可以将中间设置的活动门壁向西边推去,便成一大间,足可坐三四十人。这天正是这么布置着,中间拼上两张大菜台,两边坐着十多个青年,都是西装革履,非常摩登。各人面前放着一杯香茗,好似专待开会议的样子。但是主人还没有来,大家枯坐着,非常无聊。有一个雍容华贵的少年,口里吸着雪茄烟,斜睨着东面坐的一个胖少年说道:“胖李,时候已有三点钟了,怎么密司杨还没有来呢?她不是约我们准三点钟来此集会吗?为什么她自己反出门去呢?教我们老是这样守着,真是闷杀人也!”胖李答道:“我因守时刻的缘故,小杜有事约我到仁记路去,我也没有答应他,马上坐了汽车赶来。到此恰巧二点五十分钟,自以为恰巧,却不料嘉宾满座,主人反不见了影踪,这真是从哪里说起啊。”又有一个修饰美好的少年,搔搔头说道:“今天上午密司杨还有一个电话打给我,教我千万必要前来,所以我特地请了假而来的,若不遇见她真太冤了!”
众人正焦躁不耐间,彤芬翩然而入,大家不约而同地一齐立起招呼。彤芬向众人弯倒柳腰,鞠了一个躬,然后走到主人座前去,轻轻坐下。那头狼犬便蹲在她的身边,目光睒睒,向众少年紧瞧着,好像彤芬的武装卫士。这时候早有两个俊俏的婢女走来,各人手中托着一个大盘,盘里放着大蜜枣、可可糖、花旗糯子、蛋糕、夹心饼干等许多食物,轮流送至众少年面前,请他们取来吃。又有那个男下人托着茶壶,挨次冲茶。彤芬举起茶杯,向众说一声请。大家又举起杯来谢谢。彤芬遂带笑对众人说道:“今天殊觉对不起诸位了!彤芬本约诸位到此,承蒙诸位不弃,及时莅临,真是荣幸得很。但我自己恰有些事情,出外去了一遭,以致不能躬迓,反劳诸位久待,望乞原谅。”众人都道:“没要紧,我们专诚造府领教的。”大家的目光齐齐注射在彤芬身上。彤芬坐在中间,仪态万方,容光映丽。大家环坐着,许多俊少年簇拥着一位美人儿,好似众星捧月,彤芬是月里嫦娥。她轻启樱唇,又向众人开口了。她说道:“今天彤芬邀诸位来此茶话,因为有一件小事要有烦诸位代我效劳,不知诸位有可肯赏彤芬的脸为我出力?”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秋波盼着众人,没有再说下去。胖李早忍不住说道:“密司杨有何吩咐?鄙人第一个情愿效劳,不惜赴汤蹈火,完成使命。”那个吸雪茄烟的少年早把残余的烟尾丢在烟盘里,听了彤芬的话,毅然说道:“我胡思也是当仁不让,一百二十赞成的,请密司杨快快吩咐。”于是彤芬笑了一笑,方才告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