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爱新听了玲玲告诉的一番话，他心里就暗想玲玲真像一块又香又甜的巧克力糖，我以前常要到甜蜜蜜去，就是为了她的缘故，当然除了我以外，其他也有不少游蜂浪蝶要去亲近这块又香又甜的巧克力糖。但是那个老头儿，年将就木，却要来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岂非可笑之至？令我也要代玲玲怄气了！他就勉强带着笑，对玲玲说道：“我以前却没有知道这事，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那老头儿果然是很讨厌的，但是只要你们都不去理睬他也就完了，怎么你说变成了多事之秋？我倒有些不明白了！”玲玲答道：“当然我是不高兴去理会他的，可是那老头儿痴心不死，天天要跑到我们店里来买糖，一双贼眼乌珠尽向我骨溜溜地注视不瞬。我见了他那种穷形极相，不觉又好气，又好笑，只得低着头写我的账，当作不见不闻。那老翁总要和别的店伙絮絮地问长问短，这岂不是讨厌的事吗？”宋爱新听到这里，不由笑了一笑道：“那老头儿人老心不老，像他这个样子，真是单恋了！”
二人说话的时候，却有一个女看护在房门外探头向里望了一下，没有走进来，因为现在宋爱新也无须再吃药了。玲玲便很快地把一只让宋爱新握着的手立刻缩了转来，把手搔搔头，又说道：“单是这样，我也不发急的，只当他是一个疯人罢了。不料隔了数天，有一个母亲的小姊妹姓姜的到我店里来拜望。那姓姜的住在福熙路，也开着一家糖果店，我唤她姜家阿姨的。她有好多时候不来我家盘桓了。我以为姜家阿姨是挂念我们，所以跑来探望的。她和母亲在房间里讲了好一刻的话，我却在外边账桌上忙着写账收钱，没有工夫去陪她。后来母亲忽然唤我进去陪姜家阿姨吃点心。姜家阿姨就带笑带说地和我谈起婚姻问题来。她说现在的时候，一般滑头少年却是不可靠的，他们起初时候爱上了一个女子，便不惜用种种功夫要求达到他们的目的。等到如愿以偿后，他们就要积久生厌，弃旧恋新，又到外面去拈花惹草，把你丢在一边了。越是漂亮的男子、有钱的阔少，越是靠不住，在她的眼里见得多了，还不如嫁个年纪大的人。他得了年轻的妻妾，竟当作名花一般地欣赏，珍珠一般地宝藏，风吹肉痛地爱护着。你什么要求向他提出时，他也无有不答应的，实际上岂不是好得多吗？譬如她嫁的姜老板，年纪比她大上十数岁，虽然人老了一些，而家中的事都是她一人做主的，姜老板完全听她的话，不敢支吾。她是喜欢打牌的，输了钱常要发脾气，而姜老板非但不敢怪她，反把钱供给她去赌。有时代她邀了几个人，让她在家里上局。若然换了年轻的人，岂肯这样做的呢？所以女子嫁起人来，还是嫁年纪大些的人，只要丈夫有钱肯给自己畅畅快快地用就好了。那时我听了姜家阿姨的话，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向我说这些话呢，等到姜家阿姨去后，晚上没事时，母亲遂对我说了，我母亲说姜家阿姨是来代我做媒的。我听了母亲的话，不由一怔，忙问她说些什么。我母亲又说这事很奇怪的，姜家阿姨的弟弟是在慕尔呜路童家做账房的。因为童家的老爷不久以前死去了一个最宠爱的姨太太，所以他亟欲再娶一个，而托姜家阿姨的弟弟代他做媒。我听到这里，就有些不耐烦，便对母亲说道：‘人家要讨姨太太，干我什么事？姜家阿姨代我来为媒，难道要我去做人家的姨太太吗？’我母亲就说，你知道那位童家的老爷是谁？我摇摇头。我母亲又说，这就是那个天天到我店里来买糖果的老头儿啊！他是个富翁。他现在正在想你，所以千方百计要打听可有什么人和我家相熟的。凑巧被姜家阿姨弟弟知道了，就一口担认下来，应允那童家老爷要向我家做媒。所以姜家阿姨今天来向我说起这件事情了。”玲玲说到这里，她鼓起着两个小腮，像是十分气愤的样子。
宋爱新在她旁边椅子里听了这话，几乎要跳起来。他就说道：“那老头儿倒不但是单恋，竟切实地行事，请人出来向你家做媒了。那么你们可答应他呢？”玲玲叹了一口气道：“若是答应了他，我今天还肯来告诉你吗？当时我就对我母亲说，你情愿把你的女儿去做人家的姨太太吗？我母亲就说这也是无所谓的，在上海地方哪一家富家没有娶姨太太呢？眼见有许多人家的姨太太都是锦衣玉食，坐汽车，住洋房，享尽荣华富贵的，人家也一样对她们很有礼貌，并不像内地的人看轻人家的小星的。往往有许多妇女嫁了平常的人，虽然名义很好，并不做什么姨太太，然而她们的生活上反不及姨太太们的优游舒适，而且有许多人反被男子们遗弃，因为男子娶了姨太太，便不再爱他的大妇了。空有一个名称，有什么益处？何如爽爽快快地做姨太太好得多了。间壁开西装店的徐老板，起初他娶大妇时，手中还没有钱。他妻子帮着他成家立业，渐渐儿地兴起来。现在生意越做越大，手头也多了几十万。照例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夫妇二人可以快快活活地过日子了。哪里知道徐老板在外边看中了一个舞女，另外借了小房子，常常不归家来，反而把妻子看作眼中钉地冷待她，不给她钱，种种地方使她难堪，一变昔日的态度，他的妻子虽然和他吵闹过几次，却有什么用呢？常常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回娘家去的。若要和丈夫离婚，这又是徐老板求之不得的事了。这件事近在眼前，你也知道的。所以我以为嫁给人家做姨太太，也是无所谓的，并不是坏事情。且像我们这种人家，不上不下，最是尴尬。你若是要配好亲，人家嫌我们总是一家小商店，不愿意匹配。倘然嫁给次一等的人家，我们也有些不情愿。那么做姨太太也有何妨呢？”玲玲说话时，顿了一顿，眼前望着宋爱新，同时她自己的脸上露出一团不高兴的样子。
宋爱新也将手搔搔头说道：“你母亲的说话倒也未尝没有理由，她可谓洞达世情的人了……”宋爱新的话没有说完，玲玲将嘴一撇道：“你是真心称赞我的母亲吗？哼！我不是在人家面前说我母亲的坏话，我敢说在我母亲的眼睛里却只认得金钱而不认得人的，只要谁有钱去满足她的欲望，或是向她大献殷勤时，她总是说他好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心里怎么样，太不原谅人家了！所以我母亲向我说了这些话，我也没有别的话和她细讲。因为像我母亲这种人，若和她讲事理，是一世不会使她明白的，多言反不如无言。所以我就冷笑了一下，对她说我不要嫁人，现在不要谈这事，人家有钱没有钱与我无涉，我头里痛得很，就望外面店堂里一走，于是我母亲和我说不下去了。”
宋爱新哈哈一笑，将手轻轻地在玲玲肩上一拍，很快活地说道：“你真是个妙人！像这个样子最好，我也知道你决不肯贪了钱去做人家的姨太太的。但是有一句话我却有些代你担忧呢。”玲玲道：“什么话？你快快告诉我。”宋爱新道：“就是你对你母亲说你不要嫁人，这句话我先要问你是不是真的，还是哄骗你的母亲？”玲玲听了这话，笑了一笑，别转头去却不回答。宋爱新又说道：“玲玲，你恼怒了吗？怎么不说了呢？”玲玲低声说道：“我心里真觉得十分忧急，你却还要来和我说笑话，不肯代我担忧分愁吗？那么我方才说了许多话不是白费唇舌吗？”宋爱新一拉玲玲的柔荑说道：“你别发急。我对于你所说的这件事也很关切的。我很钦佩你不慕虚荣，能够抱定你的宗旨而不受人家的**。当然你若需要我帮助你的时候，我没有不同情于你，而唯力是视的。玲玲，既然你的意志坚决，我想你的母亲只有你一个女儿，也决不会过于逼迫你的，你只当没有这件事便了。”玲玲道：“话虽如此说，但我母亲这几天常常在我面前说些不入耳之言，真使我格外气闷。而且还有讨厌的事，就是那童家的老头儿非但天天到我们店里来买糖果，常常又叫下人送来许多食物和化妆品，这算什么名目呢？那些东西自然是不应该送的，我叫母亲坚决谢绝。但是退了去，他又送回来，纠缠不清。我母亲就拿了，引起我的大不满意。因此我同母亲几乎感情破裂，双方口角起来。不知怎样的，店中的人也都帮着我母亲说话，似乎怪我不该不听我母亲的说话。在这样的环境下，你代我想想看，岂不难受呢？可怜我没有法想了，只得老实告诉你，而望你代我出个主意。因为现在我认你是唯一的安慰人。我要请你有什么好的办法指点我，请你快快对我说了吧。”玲玲说这话时，面上又露出非常恳切的样子，急盼宋爱新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