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艳孀奇遇记·春宵梦 第十九章 怎么这火车已开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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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杨彤芬偶然回转头来,向外边一望,她早瞧见了宋爱新,把手向他招招。宋爱新连忙跑过去,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密司杨,你好早啊!又向孔大器点点头。杨彤芬向他笑笑道:“我和孔先生到此等候十分钟了。”宋爱新道:“对不起得很,我坐电车来的,所以在路中耽搁了一些时候,抱歉得很。”他一边说,一边心里暗想杨彤芬是不是和孔大器一起坐汽车来的,还是他们分着开来,不知哪一个先到呢?但对于这个自己也不便询问,只得闷在肚皮里了。杨彤芬道:“你倒还不算十分迟慢,可是胡思尚没有来,现在月台那边已开始轧票了,否则我们也可以早些进去。”宋爱新道:“不错,好在我们都没有行李的,迟些也不妨。但不知除了胡先生而外,我们可还有别的伴侣?”杨彤芬摇摇头道:“没有了,我们一共四个人,现在来了三个,只缺一个胡思。”宋爱新一看钟上的长针正指七点四十五分,便说道:“还有一刻钟,我们再在此间等候一会儿,大概他也要来了。”于是三个人品字式立定,大家闲谈了几句话,看看已到七点五十分了,杨彤芬一双眼睛时时向外面瞧望,她的脸上露出一些不悦之色,自言自语地说道:“胡思真不应该误时的!他家里汽车也有,离车站也不远,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不见来呢?真是讨厌!”孔大器在旁插言道:“彤芬,你和胡思怎样约的?莫非他有事不来了?”杨彤芬把足尖践着地说道:“星期二我还和他在回力球场相见的,我清清楚楚地对他说,车票都由我去买了,叫他一清早在八点钟前到这里集合的,绝不会缠错。至于此次出游,我本来没有约他,是他自己愿望要加入的,绝不会有别事阻挠。他何以竟会失约呢?”杨彤芬说着话,露出不耐烦情状。

一批一批的乘客携着行李纷纷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都到月台边去轧了票而上车了。时间一秒不停地过去,长针已指着七点五十五分,只差五分钟了,仍不见胡思到来。杨彤芬对二人说道:“胡思这个人真荒唐!这种公子哥儿的派头我最不喜欢的,让他不要去也好。我们走吧,不必再像痴汉等老婆那样地等待他了。”杨彤芬说了这句话,自己也好笑起来,拔步便望月台边走。宋爱新和孔大器见杨彤芬不肯等待,也就跟她走了。宋爱新且对杨彤芬说道:“倘然胡思来的说话,他未免要上当了!”杨彤芬道:“我想他不会来的了,若然来时,我们已上了车,他可补买一张车票而再进月台来的。我们且顾自己的畅游,不必代他一个人顾虑了。”于是他们轧过了车票,走入月台。杨彤芬是富家千金,平日一切阔绰惯的,何况佳节出游,更不算钱了。所以她买的头等车票。上车后坐定,茶房泡上茶来。这时候铃声已开始摇动,催送客们下车,火车快要开了。杨彤芬将身子伏在窗口,向外边月台上张望。一会儿汽笛一声,火车已蠕蠕而动。宋爱新在杨彤芬背后座上说道:“胡思真的不来了!”忽然杨彤芬回头对二人说道:“你们快瞧那边月台上向这里奔过来的一个人不是胡思吗?啊!他为什么来得这样迟呢?”宋爱新和孔大器一齐探出头去看时,正是胡思。他一边跑,一边也瞧见了杨彤芬,高声大喊:“密司杨慢走,我来了!”可是火车早已开动,速率渐快,向前发轫进行,岂肯为了胡思一个人而稍停呢?

胡思手里虽然没多带东西只挟着一个手提皮包,跑得满头是汗,双目直瞪,连吃奶的气力都用出来了。他一边紧追一边高声大喊“停车停车!”但是胡思这个命令终究是无效的,火车越跑越快了,他哪里追得上呢?要想跳车也来不及。追上一大段路,火车已开出外扬旗,汽笛呜呜呜地叫着,车声隆隆,像奔雷般向前疾驶,早已不见影踪了。

胡思追得上气接不着下气,眼见杨彤芬等坐的火车风驰电掣一般地向前飞驶。他没有脚踏风火轮,或是胁生双翅,哪里能够追得上呢?只得立停了,在月台尽处,双脚乱跳,说道:“混账混账!这火车怎么不等我来而先开了呢?照我的手表上,进站的时候恰巧八点钟,怎么这火车已开走呢?这不是明明和我姓胡的作对?我倒要去责问站长哩。”一边说,一边揩着头上的汗。旁边的人瞧他这个样子,都觉得好笑,当他是个疯子呢。

胡思疯了吗?不,他这个人本来有些疯狂性质的。他心里想到了一件事情,往往因一时冲动而非常热烈,但过后便会淡忘的。在热烈的时候,他竟会似疯似醉,不惜任何牺牲,务求达到目的。好在他家里既有钱财,他自己在外边又拜过老头子,小弟兄很多,都可以羽翼他的。所以有些事他就要不愿一切,肆意妄行。等到事情弄僵了,也有他的父亲和老头子出来排难解纷的。

胡思的父亲名唤胡庸,在上海开着商业银行旅馆百货公司以及股票公司等,经营商业,在外面很有一些名气的。家中资财也积得不少,是个面团团的富家翁。娶着三个姨太太,分开三处居住。共生了十个儿女,却只有一个胡思是男,其余都是女儿。因此胡思的父母非常钟爱他,自幼任性惯的,说什么有什么。他父母无不千依百顺,博他的快活。胡思读到高中毕业,便不读了。因为他轧了一辈朋友,一半是花花公子,酒地花天,常常在欢场里声色纵情,挥金如土的;一半是马路侠客,呼朋啸侣,蹈火赴汤。又因他常要在外边占人家的便宜,让自己逞威风,所以一半人怂恿他拜了某闻人做先生,有了泰山之靠,在外边更可以耀武扬威,说得嘴响了。大家又送他一个别号叫作“小孟尝”,他也欣然自得,居然学做孟尝君起来。在他家里常有三朋四友来吃闲饭的,往往坐满了一桌子,既然要做孟尝君,当然要请别人家吃饭了。他父亲胡庸知道了,这事倒也很赞成的,以为在这个年头儿,自己儿子能够这样做,反可以蹿得出,若是敦厚周慎的人,庸庸碌碌,一世做不出大事业的呢。

胡思既不继续求学,他父亲就给他十万块钱,在股票公司里买卖些股票,兼做襄理之职。他对于股票的门槛很精,又有人看在他父亲的面上在旁边帮他的忙,因此很能赚一些钱,但是他完全把来用到舞场里去了。舞场里的一般经理和舞女对他很是欢迎,因为胡思高兴起来时,阿堵物不在心上,常肯十分报效的。他父母急于要代他配一头好亲,好早日成婚,无奈胡思必要自由恋爱,凡是来做媒的一概拒绝。胡庸也做不动他的主,由他去休。胡思一度曾经娶了舞女,名唤黄妹妹,在霞飞路别营金屋,以贮阿娇。不料未及一年,那个黄妹妹忽然又去背了他,而私自姘识了一个伶人,在外边开旅馆,几度幽会。后来给胡思识破了秘密,便把黄妹妹监禁起来,百般毒打。黄妹妹受不起苦痛,背地里自缢而死。胡思靠了他父亲的势头,对黄妹妹的母家难为了一笔费,草草了事。巡捕房里也用去些钱,居然被他平安幸免。后来他遇见了杨彤芬,一心一意地和杨彤芬交朋友,怀着片面的恋爱去向她追求。可是那位杨彤芬小姐非寻常女儿可比,她的男朋友很多很多,而且都是很有地位,或很有学问的,胡思夹在里面也显不出什么特色来。杨彤芬对他也不过普通辈友谊,并没有特殊之处。所以任他如何热心追求,肯为了杨彤芬而花钱,而他总觉得杨彤芬好如海上蓬岛,可望而不可即,真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这一次首都之游,也是胡思自己要求加入的。杨彤芬虽然知道胡思这个人有些荒唐,但因他用钱十分爽快,正合自己的性情,而且件件事胡思没有不对她唯命是听,绝对服从,能够博得她欢心,所以她同意他加入了。胡思对于这一遭的出游,只知道除了他追随彤芬游屐以外,只有一位孔大器先生是彤芬的老师,还没有知道尚有一个美少年宋爱新。他隔日预备了一千五百块钱做游资,又买了一座最新式的照相镜,预备带去,要代杨彤芬多摄几张倩影的。他本来想和杨彤芬孔大器一起坐汽车去,但是一则他住的成都路和忆定盘路距离很远,又有孔大器住在哈同路,彼此分开,不便一起出发,所以杨彤芬约定他在火车站集合的。然而他是好动而不好静的人,隔夜又和几个朋友到百乐门舞场里去搂着舞女跳舞,直到相近三点钟时,方才回家的。他本来不预备睡了,但觉身子疲倦得很,所以脱了衣服,上床去睡。不料一忽醒来,已是七点半了。他慌忙跳起身来,急急洗面漱口,把买来的新衬衫新领带新西服新皮鞋一起拿出来穿着,又对着镜子,修饰他的头上的发儿和容颜。看看时候已有七点三刻了,他点心也来不及吃,连忙戴上呢帽,挟了皮包,走下楼去。吩咐家里的汽车夫把汽车开出去。这时候他的父母都在黑甜乡中,尚未起身,好在他前两天已把这件事告诉过了,也不必再去辞别。跳上汽车,吩咐汽车夫速开到火车站去。汽车夫听了小主人的吩咐,不敢怠慢,把汽车开出大门,到了马路上,开足速率,很快地向北火车站驶去。本来也不过数分钟的事,胡思尚可以赶得及火车的,不料行至中途,前面有一辆人力车阻挡了汽车的前进之路。虽然汽车上连连发出喇叭的警告声,可是那辆人力车仍旧是慢慢儿地不望旁边让避。原来在人力车的前面,恰巧有二三辆笨重的塌车,装着许多木材,前拉后推地在马路上慢走。这条马路并不广阔,倒被塌车占去了一半路。那人力车本要赶出塌车前头去,谁知跑到一半,背后汽车紧紧地追上,他要避让时实在也无处可以再避了。胡思的汽车夫虽然要想望旁边岔开去,而因对面又有车辆前来,不及收缩,便撞在那辆人力车的车轮上,豁剌一声,车轮撞坏了一个。车子横倒,同时车子上的人也跌了下来。汽车夫骂声猪猡,要想闪开去时,不料那个人力车夫也是个强硬者流,大不服气,便上前将汽车拦住,要汽车夫赔还他的车轮。而那个坐车子的人因为跌了一跤,也在旁边帮着人力车夫呐喊。汽车夫怎肯赔钱?两边吵闹起来,便有一个巡捕上前来问询。因为那人力车夫不肯甘休,而汽车夫也不认错,那巡捕就要带他们到捕房里去。汽车夫倚着主人权势,也不怕什么。可是车子里面坐的胡思却焦躁起来,时间是这么的短促,一分一秒都不容阻延,倘然到捕房去,自己虽不至于吃亏,但要耽误了他的清游,失去大好机会,自己断乎不愿意的。他就从身边皮夹里掏出一张自己的名刺和二十元纸币,交与那巡捕,说道:“我现在正有要事赶火车到南京去,没有工夫顾到这些小事。那人力车避让得慢一些,以致被汽车撞坏了他的车轮,双方都没有什么错误。他若要赔时,请你去怎样叫他修补一下,我要走了。”说罢,便叫汽车夫不必多说,快快开去。那巡捕接到胡思的名刺,一看上面有信孚股票公司襄理的名衔,又见是汽车阶级,自然不敢奈何他,便按住那个人力车夫,让汽车行驶。但是也耗费了二三分钟,等到胡思赶到站上时,恰巧杨彤芬等已走进月台,上车去了。胡思看看月台外边清清的人影可数,哪里有什么杨彤芬?火车在里面正要开行,看看时候只差三分钟了。他没有车票,不能进月台去。连忙回身跑到卖票房门前,要买一张头等票。卖票的却说火车立刻就开,乘客也来不及上车,不肯卖票。胡思一定要他卖,卖票员方才勉强卖给他一张,然而又费去了一分多钟。等到胡思拿到票子,只剩一分钟了。他连忙奔进去轧了票,跑到月台上,然而火车已开动,他虽有勇气要跳车,但已来不及了。此时胡思心里又是何等的失望,何等的难过!因为他明明瞧见杨彤芬趴在车窗上,而孔大器和那个前天碰见的宋爱新,也一同在那里。自己却因来迟了一步,反被他们捷足先登,和那位黄金美人到钟山石城间去且邀且翔了,他怎不要大跳其脚呢?

他悔恨自己贪睡,耽误了时候,路上又出了岔儿,真是不巧。特别快车既然已脱去,那么自己在月台上大跳其脚也是无用的。这是公用的车辆,不是私人的专车,自己发什么脾气呢?现在自己就要决定南京之游要不要去了,如要去的,那么不妨可坐九点三十分的快车追至南京。好在杨彤芬等一到南京,必要住旅馆的。只要自己到了南京,到几个有名的大旅馆去跑上一趟就得了,再不至于会不见面的。如其不高兴去的话,那么自己不妨回去约了两个舞女到杭州去游玩一趟,也是好的。家里早已知道自己到南京去游玩了,倘然缩回去不但辜负了大好秋光,也给家人好笑。于是他立在月台上想了一番,想想同舞女出游是极便当的事,若和杨彤芬小姐做首都之游是可遇不可求的。自己难得有了这机会,却反让他人去快乐而失之交臂吗?他想到这里,又觉心有所不甘。他怨恨着孔大器和宋爱新两人起来。自己若然不去,不但得不到杨彤芬小姐的欢心而反给那两个小子好笑,且被他们占了便宜去。无论如何,自己此番一定也要赶到南京去的。我何必要让步呢?他打定了主意,于是一步一步地走出月台,旁边几个站上的人员和路警以及送行的客人,都对他笑嘻嘻地行注目礼。他也顾不得了,走出了月台,心中稍定。他就觉得肚子里有些饿了,便到火车站对面一家点心店里去坐着吃点心。买了一份报纸看看,消磨他的时光。过了九点钟,他再不敢怠慢了,便走进车站去坐快车到南京。可是一个人在车上又未免顾影凄凉,心头气闷得很。只望自己到了南京,早早会见玉人,休要参商难见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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