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爱新方做着红色的梦,向黄金美人杨彤芬追求,早把以前脑膜上留着的玲玲,渐渐淡忘了她的倩影。恰近耶稣圣诞节来了,他想放了假,预备和彤芬一游。可是有一天他接到了一封无头怪函,在函中的语乃是警告宋爱新不得再和杨彤芬女士相交亲密。如若不听警告,当以手枪对待,决不轻恕云云。宋爱新接到这封信,大为惊奇,暗想自己在外面一向并没有什么冤家,断没有人借端威胁。况自己并非大富大贵人家的子弟,更不会有人向他敲诈。那么这封怪书函从何而来呢?杨彤芬是大家闺秀,并不是电影明星或坤伶舞女之类,自己和她交友也是一种很正当的交际,有谁可以来干涉呢?恐怕一般匪类也决不至于转上我的念头吧。那么细细研究起来,这封信稳是有些酸性作用的。自己和彤芬交友,知道的人也不多。玲玲是第一个知道我和彤芬的关系。我与彤芬交友亲密,当然对于她是十分妒恨的。她最不情愿我去和彤芬亲近,然而玲玲的胆子很小,决不会想出这个主意来,除非有了歹人去教唆她。在男子一方面想起来,也只有孔大器和胡思两个人知之较详。但瞧孔大器究竟是个学者,身为大学教授,智识最高阶级,怎会施展出这种卑鄙恶劣的手段来呢?那么只有胡思了!胡思虽然是富家子弟,而其人纨绔的习气很深,而且听说他很喜欢结交一些帮里的弟兄,自以为有孟尝之风,在外面常常招摇。莫不是他妒忌我和杨彤芬交友而写这封书来恐吓我,不许我再去和彤芬亲近,以致阻挠了他的热望。若拿他以前镇江负气独返的事来质证,也许是此人做的了。谁知道大丈夫威武不能屈?我和杨彤芬的交友,这是天赋我的自由权,难得彤芬不弃,加以青眼,我安肯辜负美人的好意呢?此事即使我的母亲要干涉,我也不肯听从的,何况胡思呢?胡思自己是个笨伯,得不到彤芬的垂青,也只好怪他自己,干我甚事?谁教他没有本领!虽然信上说要请我吃枪子,但是枪弹可吃,爱情不可牺牲。我还是秉着我的一贯作风,要向彤芬追求,不达目的不止,虽有恐吓也是无效的,我还是只当看不见罢了。在这大都市里,他也是有身家的人,断不至真的以手枪相向的。即假使他真的要寻着我,那么我为杨彤芬而牺牲亦所不惜。他决定主意不去管他此信是不是胡思所发,自己总是抱不理会态度是了。但对于自己家中的母妹也不去告诉她们,恐怕她们知道了,反要代自己担心受惊。而彤芬面前也预备不去说明,免得她有别的误会。宋爱新这样打算着,满拟见怪不怪,其怪自灭,让这事自然而然地消灭,最为上策,谁又知天不从人愿呢?
这天是圣诞之夜,上海市面备见热闹,宋爱新买了一些礼物,又到彤芬家里来拜访。他知道彤芬爱吃奶油蛋糕,所以他预先向一家糖果店定制一大方精美的蛋糕,配以华丽的玻璃锦盒,赠送给彤芬。见面以后,彤芬忽然向他问道:“密司脱宋,你将和唐玲玲结婚吗?是否有这一回事?”宋爱新骤闻此语,不由大吃一惊,几乎答不出话来。因为自己和玲玲相交的事,杨彤芬绝不会知道的。以前彤芬虽和玲玲在医院里见面过,自己曾对她说玲玲是我的表妹,怎么彤芬会知道玲玲姓唐呢?连忙强笑了一下说道:“密司从哪里听来这种无稽之谈?唐玲玲是什么样的人?我完全不知道。我在外面的女朋友只有密司一人,此心可质天日,请密司万勿深信。”杨彤芬笑笑道:“你的婚姻大事,当然我也不能顾问,与我毫不相干。但因前天有一封无头信写给我,说你是个儇薄少年,专在外面**青年妇女,近方恋爱一个糖果店里的女儿,姓唐名玲玲,年内即将成婚,有地址,有店名,说得似乎很是确实,而且恐我不信,要教我去探听。这真是很奇怪了!那个写信与我的人究竟是怀的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把你和唐玲玲结婚的消息故意告诉我呢?”杨彤芬说了这话,冷笑一声,脸上似乎有些不欢之色。
宋爱新不由脸上一红道:“冤枉冤枉!我真的没有这一回事!那人怎会凭空捏造,毁坏我的名誉!当然那店是有的,人也是有的,但与我毫没关系。我自己若不轻视自己,怎肯和那种无智识的店女结婚呢?那个写信的人一定对我有些嫌隙,所以有心来破坏我们的友谊,说坏我的人格。密司是个聪明人,当然不至于轻信的吧。”宋爱新说了这话,紧瞧着彤芬的玉颜,不自觉地露出万分局蹐的样子。
彤芬点点头道:“那种人的伎俩当然是鬼鬼祟祟,别有用心,我也决不至于完全相信他的。不过我不能不对你说一声罢了。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去理会他,不过暂时我不能知道是哪一个施的鬼蜮伎俩呢。”宋爱新道:“正是,世上真有这种兴风作浪、造事生非的人的。”他一边说,一边心中暗想,写这封信的人当然和寄恐吓书给我的是一个人了。他对于我竟恨恶得这样,双管齐下,存心破坏,这倒不可不防的啊。然而他仍不敢把自己接到恐吓书的事去告诉彤芬,恐怕要引起彤芬的注意,而使芳心不安。幸亏彤芬问过后,却不重视此事。经宋爱新剖白过了,依然谈笑晏晏,不在她的心上了。宋爱新暗叫一声惭愧,勉强镇定心神,和杨彤芬说说笑笑。今晚因彤芬已有他约,不便和他出去。但彤芬和他约定在元旦日二人结伴到嘉兴去游烟雨楼,宋爱新自然一口答应。宋爱新在彤芬处谈了一点多钟,因胖李等来了,他方才告别而去。
这天晚上宋爱新在卧榻上辗转思维,想起了那两封无头怪函,料定是一个人做的。那个人不但写恐吓书给自己,而且又下书与彤芬,诬言自己将和玲玲结婚。虽然这是假造的消息,然而我和玲玲的交好,那人又怎样知道得很详细?若不是我在彤芬面前坚决地否认,彤芬岂非很容易引起疑云吗?他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可知是胡思施行的诡计阴谋了。只不知胡思怎样知道我曾和玲玲交好的,他从哪里探听出来的呢?只有他的党徒最多,容易刺探人家的秘密。说不定他为要处心积虑,在彤芬前破坏我,所以设法探听我已往的形迹。虽然我和玲玲交好,却也没有什么婚约。他竟借此为攻击之具,做进一步的造谣了,这有什么用呢?彤芬也不会相信,足见他心劳日拙而已。又想倘然这是胡思做的,万一他见我得信之后若无其事,仍和彤芬往来,那么他将怎样呢?他若不肯默尔而息的,势必再要做进一步的制止,不知道再有什么戏法变出来呢?宋爱新想到这里,却有些惴惴然。但是一闭眼睛,彤芬的倩影站在他的眼前,彤芬家里豪富的景象早已使他浮浅的心歆动羡慕,虽有人家要来破坏自己的美梦,他又怎肯中道停止呢?所以他决不再有顾虑,把自己的命运听之于天,而挺着身体去和恶魔奋斗了。
元旦日的一清早,他带了照相镜,坐了自由车,赶到杨家去,同做嘉兴之行。杨彤芬已睹妆而待。他们二人便一同坐了杨家的汽车,赶到梵王渡车站去上车。这是他们取的捷径,不用到北站了。这天宋爱新伴着彤芬到得嘉兴,便坐船到烟雨楼去遨游。水云乡里又代彤芬摄了几张很得意的照片,到薄暮时他们就坐杭沪慢车返沪,仍到梵王渡车站下车。彤芬去的时候,吩咐汽车夫奎生在天晚时仍到这里来接的。他们到站之时,因为车行稍迟,已是黄昏九时了,二人早在车上吃过晚餐,要紧回家去,一同坐上汽车。杨彤芬向奎生说一声回家去,汽车便驶出车站,向马路上行去。但是汽车刚开到兆丰花园时,路旁黑暗中忽然跳出三个身穿黑衣的汉子,拦住去路,这又是杨彤芬和宋爱新所不及料的了!
汽车夫奎生刹住车机,正待询问。从车头灯光下瞧见三个人的手里倒有两个人持着手枪,对准着他们,像要一触即发的样子,不禁诧异惊愕地呆住了,还以为有强盗拦劫呢。杨彤芬和宋爱新见了这般景状,也当是强徒路劫,合该自己晦气,要失去财了。彤芬十分伶俐,早暗暗捋下她手指上戴的一枚价值二万余元的钻戒,藏在车座下。手指上还有一枚宝石戒,以及腕上手表、皮夹中金钱,甚至身上的灰背大衣,都预备一起送给强盗了。宋爱新虽欲抵抗,也是无能为力。奎生硬着头皮,向他们三个人问道:“你们是做什么的?我们从火车站来,要紧回家去,车中并没有什么违禁品,你们不要认错了。”三人中间有一个大汉喝道:“我们不会认错的,你们是杨家的汽车吗?你快走下车来,让我们来检查一下。”奎生不得已只得跳下汽车。早有一人举枪拟着他,不许行动。其他两人跳上汽车。一个人把手中电筒向二人一照,便向他同伴说道:“不错,姓宋的也在这里,很好,我们走吧。”彤芬还以为他们要动手行劫,所以她和宋爱新都举起了手,让他们检查。谁知一个人举着手枪,坐在他们对面监视着。一个人早到开车的所在,一屁股坐在奎生所坐之处,竟然发动轮机,掉转车身开去了。临走的当儿,那开车的强盗还对马路上监视汽车夫的一盗说道:“我们去了,你可监视着他,不到约定的时间不要放他走。”杨彤芬和宋爱新听了,方才大吃一惊,知道强盗的目的还不是行劫,竟实行绑票手段了。那么此事没有起初理想上的简单,而危险性很多了。二人因此而面面相觑,作声不得。
汽车在黑暗里飞驶了许多路程,二人也不知强盗要把他们绑到什么地方去,已被强盗监视着,完全失去自由,忧心忡忡,如坐针毡。又隔了十分钟光景,两旁所见黑魆魆的已近田野,汽车方才慢慢儿地停住。两个强盗举着手枪,喝令二人下车。二人只得听命,走下车来。见自己站立的地方乃是水滨,茫然大水,朔风吹着河边杈丫的老树,发出吼叫的声音来,又凄凉又恐怖。宋爱新忍不住开口说道:“我们与你们无冤无仇,把汽车开到这里做什么呢?你们如要钱,我们身上所有的,你们不妨拿去便了。”一个强盗摇摇头,冷笑一声道:“姓宋的,你此刻不必开口,这事情恐怕没有这样简单的吧。我们将汽车开到这地方来,自然要送你们到一个去处的。”说罢,把手向河边一指,口里呼哨了一声,早听那边也有人口里嘘嘘地还答。原来正有一艘小船泊在那边。两个强徒遂押着宋爱新和彤芬一步步走到河边,赶他们上船。二人不得已将身子钻进船舱。一个强徒早跟着进舱,仍把手枪对着二人监视不懈。船上也有一个黑衣人,像是他们的同党,对他们说道:“很好,你们果然得手吗?蔡二哥呢?”一人回答道:“他要看住汽车夫,没有跟我们同行。我们快快走吧,不要等他,他自会来的。”于是回头吩咐舟子开船。这小船便在黑夜里向前开行,河水淙淙被风吹得很急,在船底击打着,声音很是清楚。彤芬瞧着船中一盏如豆的孤灯,芳心止不住卜卜地跳跃。自己一向无忧无虑,尽情欢乐,却不料乐极生悲,今天忽然会遇见绑票匪徒把自己和宋爱新一起绑架了去,惊风骇浪,突然而起。现在一舟漂泊,不知开到哪里去,越想越觉害怕,几乎要哭出来了。宋爱新当然也是不胜惊骇,莫名焦急,听着风声和水声,心中难过得很。在此时这一双青年男女恍如对泣的楚囚,不知这茫茫前途能不能转危为安,逢险化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