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大侠毛聚奎暗中跟随那和尚,径向提署行来。毛侠为了全身夜行衣靠,未便街中行走,蹿上屋脊,蛇行雀步,腾赶如飞,霎时已到。腾身入署,从耳房上翻腾向内,听得下面刁斗相应,有不少的将弁往来行走,击梆传呼,灯火通明如昼。
毛侠翻过三四个屋脊,到一所幽静所在,见下面虽有弁目站立,却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室内灯火通明,因为天气炎热,门窗洞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身上只穿一件竹网短衫,坐在竹榻上,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小子,替他轻轻地打扇,对面坐一个胖子,赤着膊,把葵扇打秋千似的扇,因他面向着里,瞧不见面貌。
毛侠坐在对面屋脊之上,瞧得很清晰。只见那少年道:“军门你这么怕热,如何好打仗?”
胖子回道:“公爷休笑话。”
一语未了,外面哗然:“有了奸细了!”胖子跳起来道:“什么奸细?谁去瞧瞧?”廊下两个弁目应了一声,飞一般地去了。一时又一个家人入报:“这奸细真了得,二三十个亲兵都吃他打倒了。这厮假充着戈什哈,口号不符,辕门守将叫抓,哪里知道他拔刀就斫人。众亲兵围住厮杀,奸细的刀非常厉害,已被他斫伤了十多个人。”
少年同胖子齐声道:“有这等事?待我们亲自去看来。”
弁目就齐喊:“公爷与军门出来了。”张灯的张灯,跟随的跟随,一窝蜂出去了。
毛侠见屋内无人,就轻轻纵身下地,蹑足进屋,藏身案下,静静地等候。忽闻一阵阵清香扑鼻透脑,顿觉新凉沁骨,钻出瞧时,却是才剖的西瓜,平放在案上。一见西瓜,顿觉烦渴难熬,拔刀剖成小块,大嚼起来。吃毕,遂把瓜皮掷在庭心里,依然藏身案下,候了一会子,黄芳度不来,蚊子倒来了,嗡嗡鸣个不已,毛侠的两条腿,早被叮上了十来口。
正候得不耐烦,一路脚步声,自远而近,弁目簇拥着黄芳度并那位提督说笑而来。才进庭心,前头走的两弁,踏着西瓜皮,扑通跌了一双。黄芳度与提督接着也滑跌了。芳度身子伶俐,即行爬起。毛侠在案下,由暗中望到明处,觑得亲切,一举手,奉敬了他一支袖箭,黄芳度觉着肩窝上一痛,哎呀一声,重行跌倒。那提督方才站起,毛侠一举手,五寸来长一支袖箭,向心窝嗖地射进,两眼一白,倒地死了。
众弁目还没有知道,忙乱着搀扶。偏偏踏去踏来,都踏在西瓜皮上,滑得正打跌。黄芳度大喊:“我已经中了暗器,你们快给我搜,屋中有了刺客呢。”
毛侠掀翻案子,一挺刀直奔黄芳度,众弁目尽吃一惊,急忙举刀来格。毛侠见屋小人多,不够盘旋,蹿出庭心,飞身上屋,揭瓦片向下飞掷,掷破了三五个头颅,鲜血直流。众弁目受了这大亏,又不能上屋,只好挺直了喉咙,大喊有贼有贼,瞧屋上时,早已声息全无。
外面兵弁闻警奔入,扶公爷入了屋,再去扶提台时,大喊不好了,军门大人出缺了。顿时都慌乱起来。忽报柴房走了水,陡闻人声嘈杂,霎时间火光炎起,映得庭心中都红起来,熊熊炎炎,烈烈轰轰,六月里的天,何等燥烈,早已烧成一片,黑烟自内冒出,哔哔剥剥,断椽碎木,带火飞爆而来,所着之处,火焰立即起发。黄芳度顾不得肩痛,拼命地向外奔跑。忽闻喊声大起,军探报称明军攻城。
黄芳度道:“先救灭了火要紧。”弁目应声去救,还没有救灭,一个军弁喘吁吁奔来,大呼公爷大事不好了,吴将爷吴淑把囚禁的奸细和尚法楞释放出城,约明早来攻,就此南城投降。现在明将明军指名搜捕公爷,公爷快自处置。
黄芳度大惊失色,回身就逃,忽然喊声如雷,只听背后道:“拿住黄芳度的,赏银十万。”脚步杂沓,势如潮涌。黄芳度穿小巷拼命地跑,跑未多路,面前屋上忽然跳下一个汉子,浑身一黑如墨,一挺刀大喊:“毛聚奎在此,你逃向哪里去?”
黄芳度见巷中有一口井,双足一跳,扑通投井死了。
原来法楞和尚见刘国轩把行刺重任专托了毛侠,心里很不平,偷偷换上夜行衣靠,私入漳州府,想做出惊人的事情,显显自己手段。毛侠紧紧跟随他,因全副精神注在前面,并未觉着。法楞换上戈什哈衣服,径投提督衙门,忙中有错,不曾问得口号,被守门将弁察出,相杀起来。法楞虽然英雄,究竟双拳难敌四手,黄芳度与提督出来,喝令下面用绊马索,上面用钩镰枪,再叫藤牌兵四周叠牌如墙,不到半时就把法楞生擒活捉,略问一问,即交与部将吴淑看管。不意回进来就吃了毛侠一支袖箭,打了个落花流水。毛侠又到柴房纵了三五把火,等火烧得透顶,他就上屋蹿房越脊,到僻巷小街,高踞屋顶,乘晚风凉快。见火愈烧愈旺,杀声愈闹愈近,恰好瞧见黄芳度逃来,挺刀跃下。见他投井自尽,也就罢了。
此时吴淑已经放出了法楞,献城投降。刘国轩带兵入城,贴出安民告示。郑经接到捷报,亲自来漳按视。
这日,郑经向众将道:“黄芳度投井自尽,已逃显戮,便宜了他。我想黄梧受先王抚养之恩,叛主降敌,那是人人切齿的,不能不追正典刑,以平将士公愤,叛将黄梧的坟墓在哪里?我要把他的棺木吊出来,开棺戮尸,你们看是如何?”
众将诺声如雷。郑经道:“将士如此奋发,足见忠义自在人心。”遂命排队出城,到黄梧坟前。
但见石人石马石狮,一对对的两行排列,中间石亭翼然,石碑巍然,还有石鼎石台之属,旁边拱卫的松柏,倒也青翠可爱。石碑上写着“皇清诰授靖海大将军钦赐黄马褂宝石顶双眼翎敕封海澄公黄公之墓”一行大字。
郑经一见,顿时怒火中烧,喝令军士先把这不要脸的石碑扑倒了,军士一声答应,斧石交下,霎时之间就把这巍峨丰碑敲成三段。传令掘开坟墓,众军士百铲并下,人多手快,没半日早已掘见了棺木,吊出放在平地。只五六斧劈开了棺椁,见尸身犹未全腐。
郑经亲自验看,见黄梧的尸身头发已经半白,戴着铺绒帽,大红顶花翎,蟒袍外套,朝珠补服,一式的清朝打扮。郑经大怒,喝令戮尸。戮毕,遂叫架起松柴,举火焚掉。顿时烈焰飞腾,烧为焦炭。众将士都道这才是大快人心之举。事毕回城,已经是午牌时候。
潮州刘进忠派将到来报告军情,郑经立刻传见。来将道:“刘帅叫多多拜上藩王,探得高雷清将祖泽清,已经叛清降吴三桂,又派大将马雄攻打肇庆,尚可喜东西受敌,力不能支,听说现在已经拜表北廷,自陈卧病将不起,请江西清兵急来援救。刘帅叫请藩王示下,可否立刻发兵乘势去抢惠州。倘不趁此机会,多夺几座城子,等清朝救兵开到之后,可就难了。”
郑经遂与刘国轩商议。刘国轩也主张立刻起兵。于是立下军令,叫何祐、刘进忠带兵攻打惠州。
此时军探飞马递报军情消息,每日总有三五起,战云变幻,忽进忽退,乍胜乍败,瞬息之间,情形大异。忽然报称清朝所派的将军觉罗舒恕、副都统莽依图,带了八旗精兵,已到广东。舒恕扎营高州,莽依图驻军肇庆。又报尚之孝统兵救惠州,巡抚金光祖也到了高州。忽又报尚之信与吴三桂遣使相通,局势已将大变。又报尚之信已经接受吴三桂封号,称为招讨大将军,更改服装,变易旗帜,杀掉他老子的谋士金光,并用兵守住平南王府,把他老子软禁起来,不准府中有一人出入,移檄府县,叫纳款吴三桂了。又报巡抚金光祖受了吴三桂札子,引本部人马五千,回肇庆去了。舒恕、莽依图两支人马,被金光祖阻拦住,不能前进。又报平南藩属的总兵孙楷廷,水师副将赵天元、谢厥扶都已叛尚投吴,尚之孝孤立无助,已经解除了兵柄,回广州去了。又报清将舒恕被尚之信开炮打跑,莽依图也已退回江西去。尚可喜发愤而死。吴三桂封尚之信为辅德亲王。
郑经喜道:“广东如此扰乱,我可以急攻惠州了。”遂命刘国轩统兵三千,赶往前敌接应。刘国轩奉到大令,点齐人马,即日登程出发,不在话下。
却说郑经自刘国轩带兵去后,薛进思又派在泉州镇守,唯与侍卫冯锡范、兵官陈绳武、吏官洪磊、大侠毛聚奎魏耕阮春雷法楞等闲话消遣而已。
这夜明月当空,星河在望,满庭月色,映照得那屋子宛如浸在水里的一般。郑经高兴,邀了陈兵官洪吏官并众侠客,喝酒赏月。
法楞喝了几杯酒,喝彩道:“好月色,咱们几个人,宛如在水晶宫里。”
郑经道:“光阴真快,不过咱们出兵的时候,新苗还没有下种,才一转瞬,已经残暑将消,新凉乍起了。”说着时,一阵微风过处,捣衣的砧声断断续续,一声声吹送入耳。
洪磊听了,便觉凄然有感,正是:永夜闻砧难入梦,他乡见月易思家。
席间诸人瞧见洪磊这个样子,也都不大高兴起来。正这当儿,突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宛如梧桐叶落,落到阶前,却是一个人。众人尽吃一惊,仔细瞧时,是个肥头胖耳的大和尚。
郑经吓得直跳起来,指着那僧人道:“你……你不是来行刺我么?”
那和尚大笑道:“藩主怎么不认得我了?”
郑经心疑,仔细打量,十分面善,只是再也想不起。遂道:“大和尚咱们在哪里会见过?恕我健忘,再记不起。”
和尚道:“从前在东宁,随侍着师父与藩主是常相见的,一别数年,藩主贵人事情多,自然记不起了。”
郑经闻言,如梦初醒。
欲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