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府，顺着原路返回岔路口，林止然往身后看，还是觉得奇怪。
转回头，林止然也不再想白府的怪异天空，她乐呵呵地看着穆济怀。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这白真人还算有点用处。”
“没想到他会住这儿。”
“他住这儿因为这儿风水好，适合修炼。”
穆济怀问，“你怎么知道？”
林止然抿嘴，“嗯……我猜的。”
不过是人外生灵的感觉，感觉怎能说得清。
林止然立马用手中的火折子照亮右边岔路，岔开话题，“看看这条路去哪。”
右边岔路狭窄悠长，两边的烛台覆着些许灰，走了好久都不见亮光。
林止然边走边问，“都要走村外去了吧？”
穆济怀道，“差不多。”
话说完，前方好像是条死路。
林止然快走两步，推了推面前的石墙。没推动。
“死路？”
穆济怀拿着火折子前后照了照，最后停在石墙前，“不应该。”
此时，两人都感到面前有丝丝的风。
明明是漆黑诡异的环境，偏偏两个人一个人不信鬼神，一个人不惧鬼神，没有丝毫恐惧，并且都势必找个出口。
穆济怀用食指敲了敲石墙，将火折子递给林止然，双手使劲推了石墙。
石墙没有任何反应。
穆济怀向后退了一步，气沉丹田，汇力于掌心，向前一击。
石墙明显向外动了一下，漏出了上下右漏出了三条缝。
林止然看向穆济怀，赞赏地点头。石墙被穆济怀推到大开。
这个大小，说是门没有门大，说是洞比洞还大一点。
穆济怀先爬了出去，林止然跟在他后面。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太阳退却，外面已经没了光亮。
穆济怀扒拉两下身上的土，林止然看着面前的场景，再度无话可说。
出口竟是一片墓地。
林止然绕到“石墙”刻字的一面。
墓主姓刘，名为刘义。
“我真没见过这样的，刘家修这条路通到这儿，为什么？”
“前朝这周边马贼多，刘家是富户，可能是为了逃难。”
“逃难用先人的墓作掩护，真，真想的出来。”
林止然和穆济怀把“石墙”回归原位，穆济怀对着墓碑鞠了一躬，林止然见状也鞠了一躬。
“现在往哪走？我有点蒙了。”
穆济怀指向北斗星，“这边。”
走回福来客栈已是戌时三刻。
老板娘不在，小二蔫头耷脑地倚着柜台，见人回来也不吭声。
林止然和穆济怀各回各屋。
关门之际，她感觉有人匆匆走了过来，退后侧头看了眼，原来是齐华际。
齐华际站在穆济怀门前看向林止然，“你过来。”
穆扬州落座后眉头紧锁，穆肖在穆济怀侧后方站着。
林止然看了眼穆扬州，而后问齐华际，“你们这都怎么了？”
“白真人死了。”
林止然始料未及，“啊？”
穆济怀挑眉，“他来城里了？”
“何止啊，人家直奔县衙。”齐华际把听的看的结合到一起，这事有了个清晰的轮廓。
*
日落黄昏，兴繁县里多了个一身白衣头戴纱笠的人。
手拿拂尘。
几年前要烧死苏峰的时候，见过白真人的对这拂尘印象极深。
看不清脸，也不敢乱喊乱认。
商贩的目光随着拂尘移动，仿佛接力一般，直到县衙那条街。
笠纱人走了进去，很快，路上行人堵死了衙门的门。
白其站在衙门中间，回想了师父的话，摘下笠纱。
上至知县下至衙役，皆屏气凝神。
“听闻最近城中有许多我的传言，扰了我的清修，我特来解释一下。”
祝知县凑前弯腰，“您说，你说。”
白其掸了一下拂尘，“无从解释，我没有办法证明我没做过的事，所以，我的清白就麻烦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
“大牢在哪？”
“白真人你这是……”
“水落石出之前我会待在牢里。”
之后，白真人被带到大牢单间，不要吃不要喝，就在草铺上打坐。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牢房衙役和白真人聊了起来。
衙役一直想聊如何发财如何长命百岁。
聊来聊去只得到“修心”两个字。
“心修好了，一切自会来。”
最后也不知具体聊了什么。
衙役哭几赖尿地说，“白真人就说大人没什么查案的能力，指着他洗脱冤屈他得在牢里待一辈子，还说什么他心也修完了，咱这百姓安康他就没什么惦念的了，然后他抬头看了好一会儿，说到了离开尘世的时候了。”
“然后他自戳心口，呕了口血就没了，我们真不知道咋回事，真和我们无关。”
祝知县闹肚子的气不知道怎么发，叹了口长气，“知道了，知道了，别哭了，你俩给我憋回去。”
林止然不可置信，“就这么死了？不会吧，怎么感觉有点怪呢。”
“是啊，哪哪都透露着别扭，但他就是化成一股烟没了，牢房里就剩他吐的血。”
白真人抱着白其的真身——小白熊回了住处。
白其睡得很沉，一时半会不会醒，即使醒来，也不会再说人语，现人形。睡梦中他一直在问没人能听到的话。
“为什么。”
白其施法时知道吐真血就要真受伤，师父提前给他渡了两成功力以防不测，他却没想到，师父教的手法竟是自废修为。等他意识到，自救却来不及了。
次日，齐华际和穆扬州回京复命。根据祈福人偶搜出来的证物，兴繁县莫名殒命之人皆推到了城中几大富户身上。
至于白真人，只当是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以蒙骗不成自杀结案。
*
早晨林止然起的最早，早早下楼，偷跑到厨房在白粥了放了糖。
穆扬州吃了一口，面色不悦，“小二，这粥里怎么放糖了。”
小二连忙跑过来，看向穆扬州，而后看向刚吃粥的齐华际和林止然。
两人同样皱了眉头。
穆济怀压根就没动粥。
“都放糖了，不能吧？我再重熬几碗，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小二前脚走，齐华际撂筷，“我吃完了，你吃完了咱就走。”
“走吧，早上本来就没食欲，白真人那么容易就死了。”
林止然点头，“应该确实死了，你俩抓紧赶路吧。”
“我去厨房看看粥，别又放糖了。”
这一看，林止然自己端了两碗粥出来，一碗一碗放到桌上。
“你的，我的，绝对没放糖，我盯着他来着。”
林止然喝粥的时候说了两遍让穆济怀也喝，还夸了白粥一番，说什么别有一番滋味。
眼见穆济怀两口喝完上了楼，她松了口气。
在楼下坐了一会儿，她去了穆济怀房间，见他睡得很熟，林止然放心地去了刘家村。
另一边，出城没多久就坏肚子的齐华际找了片草丛。
马上等待的穆扬州只见齐华际突然窜了出来跃上马，“我有点事回去一趟，你到前面驿站等我。”
“诶，我。”穆扬州没说完一句完整的话，齐华际已经跑的不见踪迹。
到兴繁镇外，齐华际看见林止然快马出了城，只有他一个人。
等了一会儿，齐华际驾马跟上林止然。
一路走走停停，直到林止然把马栓到刘家村在的大树上，齐华际舒了口长气，真是累的够呛。
“骑马跟着也太麻烦了。”
刘家村中，断壁残垣作为掩体，齐华际仍是三步一停，与林止然保持着距离。
林止然还是回头了。
齐华际心一惊，立马躲到了一面土墙后面。
到了刘家大宅，他刚要进步，被人按住了肩膀。
“谁。”
穆济怀拉着齐华际躲在刘家大宅外。
“你，她，闹崩了？”
“没有，你怎么跟过来了？”
齐华际哼了一声，“有猫腻呗，差点就让你俩忽悠了，你俩昨天出去那么久，回来一声不吭，白真人死的那么蹊跷，你俩没一个深究的。”
“扬州没跟过来吧？”
“没有，我让他去驿站了，诶，她怎么自己来了，你俩……”
“她不想让我来。”
“噢。”齐华际点点头，“白真人不是善茬，她为你好，就像你们不让我们来，为我们好。”
“那你还不是来了。”
齐华际不服，“你不是也来了，自古善意总被负，但也不是，咱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
到了空场，林止然熄灭火折子，缓缓地走向白真人府邸。
未等她到门前扣门，府门突然大开，一阵狂风将她吸了进去。
林止然被束缚在半空动弹不得，一眼不见白真人。
“人呢，出来！”
白真人从屋里出来，仍旧一袭白衣，发髻很高，手背在身后，慢条斯理，乍一看还真像修行之人。
“没想到还真有人能找到这儿，昨天不是来一趟了吗，今日还来，怎么，喜欢我这儿？”
“来看看你死没死，我就说嘛，邪术修行哪能那么容易就死。”
白真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还有五根脚趾尚不能完全化成人形，前日还是三根。
原本还有八个，年末的祈福大会再吸八只人魂就大功告成了，偏偏来了几个坏好事的。
人因成偶在江中窒息而死，他不过趁魂魄在体及时吸食，算不了多大错处，再分点不紧要的妖灵放到白其身上，自毁修为，算是应了天道。
至于这几个坏事的，就当是完全修成人形的磨炼，谁知偏偏大路不走，非要和他作对。
白真人懒得和林止然废话，将她降低了一些，伸出手，生拽她的三魂七魄。
没有白真人想的那么容易。林止然拼命挣扎，痛苦万分，白真人却连她的一魄都控制不住。
林止然面部越狰狞，白真人的妖力耗的越多，却没有丝毫效果。
末了，白真人收手。林止然坠落在地。
“你不是人，你是谁。”
林止然抬起没有血色的脸，“看来你杀不了我，那轮到我了。”她抬手放针。
白真人毕竟同凡人不一样，侧身一躲，细针向后直直射向冲进白府的两个人。
眼见两人躲闪不及，林止然用内力扫开了银针。
她的气息更弱，脸色更加苍白。
穆济怀跑了过来，蹲在林止然旁边，“你没事吧。”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你带着齐华际走，快走。”
“小情人也来了啊，行了，别演这难舍难分了，既然来了就一个都别走了。”
白真人抬手，穆济怀和齐华际一齐用剑刺了过去。
霎时，天昏地暗，房屋和厨房腾起半尺后消失不见。
天空变成灰色的石头，几人身处一个巨大的山洞。
玉器规规矩矩地嵌在墙内。
屋后的潭水变大了几倍不止，洞口处的石**躺着一只小白熊，气息似有若无，一动不动。
穆桂英和齐华际悬在潭水之上，剑已沉入谭底。两人试图挣扎，身体像不受自己控制似的，一点动弹不得。
白真人看向林止然，“我偏爱窒息之人，你说这一点点沉入谭底，先是脚尖、腰腹、然后水没过头顶，就这么在谭中站着，多久会死啊。”
齐华际办过的怪事不少，任人宰割还真是头一次，他大喊，“你个妖怪，放老子下来，有种和老子单挑。”
白真人瞥了他一眼。
齐华际继续喊，“你用妖术算什么好汉，你个狗屁，你就是个狗屁，有种放老子下来，老子打掉你的狗牙。”
他旁边的穆济怀一声不吭，不知在想什么。
“吵死了。”白真人看向齐华际，齐华际还在喊着下战书。对上穆济怀的视线，白真人打了个冷颤，这仿佛能撕碎人的目光他好像见过。
一个叽叽喳喳，一个他不敢直视。白真人施法让两人晕了过去。
白真人侧眸瞧了眼林止然，抬手，落下。空中的两人逐渐向潭水下沉。
林止然看着水面焦急地摇头，发了狠，“不要，不要，不要。”
下落的速度很慢，每接近水面多一厘，就像有羽毛在她的心上划过，水沾湿了鞋尖，水面愈发向上，羽干猛地扎在了心头。
“不要！”
尖叫声划破苍穹，林止然拼尽全力打下白真人施法的手，几招过后，她被打翻在地。
人妖无法真正抗衡。
“你这么不想让他死，就和她一起死，我成全你。”
潭水中的穆济怀和齐华际露出半身没有再动。
水中出现一个漩涡，潭边涌出一股水流，源源不断，先是盖住了林止然的脸，叫她呼吸不得，而后潭水卷住她的全身，水流仿佛蚕丝，紧紧的裹住了她。
好戏无人再赏，白真人将穆济怀俩人按到了潭水之中。
水中的剑动弹了一下。
“水蛹”中的林止然没有安静，白真人想要加码，从潭水中又引了一股水，水流上升至林止然的头顶。
他刚要施法让水流下落，不知从哪飞过来一支锄头，怼中了他的肚子，他退出好几步，又砸了一下他的脑袋，他迷迷糊糊辨不清方向。
锄头转头破了“水蛹”，林止然瘫倒在地竭力呼吸。锄头在她旁边来回转圈。
林止然抬眸，“无荒？”
锄头连连左右摇晃，好像在点头。
她脸上浮现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转而指着水面，手并没有力气抬起来，“救，救。”
无荒锄转头飞进水面，锄柄在水中延长，托着昏迷两人的屁股出了水面，放在谭边。
林止然瞧见洞口走进个人。
“司，命。”
司命朝他笑了一下，走到晕乎乎的白真人面前，施了个法，白真人当即化为原型。司命打开炼妖壶，将白真人和白其收入壶中。
他走到林止然面前，“没事吧？”
“还死不了。”林止然看向穆济怀，“他没事吧？”
司命手中发出一道蓝光，在穆济怀和齐华际身边绕了一圈，“没事，死不了。”
林止然笑了一下，“多谢，你带它回去吧。”
无荒锄一听，立马躲得老远，一副谁都别想带我走的样子。
“你该谢它，我是跟着它来的，留着吧，我看它在天宫待的也不踏实。”
无荒锄连连点头，表示十分赞同。
司命招手，“你过来。”
无荒锄嗖地一下飞了过来，司命把它变小了一些，封了它的法力。
林止然手拄着地，也不知何时能恢复过来，这白真人，现在真是不足以让她泄愤。
“这两只白熊我会送回青檀山林，白真人留着妖元，终生不会化为人形。”
林止然点了点头。
司命看着她，温声细语，“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林止然向下栽去，司命扶住了她的头，缓缓放下了她。
司命带着炼妖壶走出山洞，在洞口，他回望一眼。
待他消失，穆济怀和齐华际先后吐水，悠悠转醒。
穆济怀坐了起来，看见不远处浑身湿漉漉的林止然，踉跄着跑了过来，他的头发还在滴水。
“林止然，林止然。”
叫了好几遍，她都没有清醒的样子。穆济怀一着急，打算给她渡气。
他捏着她的嘴，吸了口气，两张嘴还有一指之距时，林止然咳了一声。
咳的并不畅快。
穆济怀松开手，林止然见他无恙，笑了。
“你怎么样？”
“没事了，我都说了我死不了，不想让你来你非来，还好你没事，你要有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来，若是你有事，你叫我怎么办。”
“嗯？什么怎么办？”
穆济怀四下看去，“白真人呢？跑了？”
“没，反正不会再祸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