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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里路云和月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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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老头老嬢嬢刚搓好八圈麻将,暂时休战。

李阿四起来喝茶,大瓷缸里的茶垢积了半指厚,他咕噜咕噜灌下去大半杯,润了润嗓子,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

“阿囡,你都打算卖掉云澜了,还这么劳心劳力干什么?难道你还指望这些客人里面能有回头客?大过年的请帮工,工钿翻好几倍呢!照我说,别找了,省下钱买头猪,杀了分年货。”

“阿四叔,话不能这么说。哪怕云澜明天就要结业,我们也应该服务好最后一位客人。而且我和陈显华谈过,在风情园正式动工之前,我还能继续经营云澜。”

“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工?”

“如果谈得顺利,他们打算年后签约,6月之前动工。”

“那就是我们还能在这个村子里住四五个月?”

“没错。”

“哎……”万斋婆摇摇头,“我在这个村子住了一辈子,没想到半只脚踩进棺材了,家都没了。”

“谁说不是呢?”李阿四摇头。“要让我选,我是不肯卖的。七老八十了,拿那点拆迁费有什么用?以前还能打口好棺材,现在反正都是烧成灰。阿囡,那个大老板有没有说,把村子买去了打算做什么?是继续当酒店呢,还是推平了重建?”

“我不知道。”

“要是推倒了重建,以后想回来看看都没得看了。”

“谁说不是呢。”

提及村子的消逝,老人们浑浊的眼眸里泛起涟漪。尤其是李阿四和万斋婆,在这村子住了一辈子,又无儿无女。王永梅下山还有地方去,他们俩,却不知道政府会怎么安排了。

“阿太,你呢?”李阿四问。

“我?”阿太手里摩挲着麻将牌,将几颗麻将摆来摆去,“我回巴西去。”

算一算,她回到中国已近十年。

十年前她跨越大洋归来,原以为会能在老家的老屋里安度余生,可近来年岁渐长,对儿孙的思念却愈发深切。

去年周老嬢带着大儿子回村来,她坐在路寮的躺椅里看着周老嬢被儿孙们前呼后拥,心里不是滋味。

人说落叶归根,原来她的根早已随着孩子们,悄悄扎在了远方。

“也好,也好。”万斋婆念叨,“你还有孩子,还有去处。也好。”不像她,无儿无女,无依无靠,等到村子没了,她的根也就没了。

屋子里陷入片刻的沉默,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

“对了,”李阿四一拍腿,打破屋里凝滞的气氛,“刚才你说流感,什么流感?”

“不知道,没仔细看,反正就是病毒传染。你们几个也小心一些,没事就别往山下去了,大过年的,人都从五湖四海回来,保不准谁身上就带着病毒。”

王永梅说:“那可不行,这两天镇上最热闹,我和你阿太,万斋阿婆还打算明天一早下山去逛逛集市,走走亲戚呢。”

“别,不许去。”刘清宁严肃,“人多的地方病毒细菌最多,身体健康重要还是走亲戚重要?你一把年纪了,有个头疼脑热,一家人都得担心。你要是去了,年夜饭的蒲蹄肉就没得吃!”

“你这个阿囡!”

李阿四帮腔:“阿囡,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我活了这七十多年,没听说过谁得了感冒死的!”

“叔,要是见识是随着年龄长的,那荷花池里的王八可比你聪明了。”妙妙插嘴。

“哎,你!”

身后妙妙和李阿四又开始斗嘴,麻将声里,厨房传出炖肉的香味。

刘清宁捧着汤碗暖手,看着窗外暮色里起伏的山脊线。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窗上。

“又下雪了。”

“是啊。”

妙妙裹着珊瑚绒睡衣,手里捧着咖啡。

昨晚她又在熬夜剪视频。

这几个月在云澜她拍了太多云澜的素材,剪出来的却并不多,云澜要结束了,她想从这些素材里面剪出一个片子,送给大家当做纪念的礼物,谁知在素材库里找了大半夜,片子一秒没剪,今早起来,双眼却肿得跟桃子一样。

这个与她只算得上“萍水相逢”的小村子,已经成了她心底的“故乡”。

脚边有毛茸茸的小东西在蹭,她弯腰把桃桃从地上抱起来。

小猫咪的注意力立刻被窗外飞舞的雪花吸引,扒着窗框,将鼻子贴在玻璃上,专注地盯着窗外。

“你呢?云澜结束之后,有什么打算?”刘清宁问。

妙妙摇头:“还没想好,或许回杭州,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项目可以做。”

云澜的项目虽然半途而废,但她积累了不少经验,云澜的几个自媒体平台运营的成绩不错,也算让她在业内打响了一点名堂,之前她回了一趟杭州公司,也跟着对接过几个项目,在聊天时,几个甲方都对她在云澜的项目十分感兴趣,细聊下来才知道,原来这几年政府大力发展农村自媒体,助力乡村振兴。

2015年,巢湖三瓜公社的“互联网+三农“模式用电商驱动农产品全产业链,让南瓜村的茶叶、温泉特产通过线上线下融合走向全国。2017年,陕西袁家村打造民俗旅游IP,人均收入已超10万元,2019年,农业农村部将“培育农村电商主体”列为重点任务。

有了这些成功案例和中央文件的支持,各种乡村振兴有关的官方账号和私营账号层出不穷,甚至还掀起了一阵乡镇长直播助农卖货的风气,但这些官方账号缺乏自媒体运营经验,运营起来“官腔”十足,市场反应并不好,亟需一批有经验的第三方运营,搭起政府与市场的桥梁。这是一个新的市场风口,对方看中她在云澜的运营经验,很有兴趣和她合作去承接政府项目。

她曾经经历过真正的从零开始,现在的情况并不算糟糕。

“到时候如果你不打算回马德里,欢迎到杭州来找我玩——也不一定,或许我会接一些其他地方的项目,全国各地到处跑,但是只要你来,我一定带你好好玩。”

“没问题。”

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发出“哔剥”的声响,锅里蒸着糖糕,暖意如涟漪般在屋里一波波漾开。

窗外北风呼啸。

李妙妙望着玻璃上结的冰花,忽然想起那些课文里的寒冬——卖炭翁蜷在终南山的雪里,老班长用缝衣针挑着鱼骨,祥林嫂的竹竿敲着结冰的河面,总有苦难的故事发生。

她心里惶惶的。

恍惚间,李丽琴接了个电话,随即惊叫起来,瘫坐在地上,手里的碗摔了个粉碎,吓得桃桃飞一般地跑了。

“怎么了?”几位老人全跳起来。

李丽琴怔了数秒,突然嚎了起来。

灶膛里火星子一跳,“噼啪“爆开一簇火花。李妙妙直觉觉得,这将是一个多事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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