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日,小雨。
江槐竹独自一人撑伞,伫立在公墓前,她静静地垂下眼帘,可照片上的卢沁是目视前方的,她们再不能四目相对。
距离卢沁去世,已经五年。
刚开始的舆论如潮水般漫向江槐竹,惊诧、疑虑、惋惜,那么多的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何等荒唐。
亲生父母如陌路人只顾保全自己,短短几句事关前途的话语足够让他们退却,直到那一刻,江槐竹才有些感同身受,卢沁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既已发生,多说无益。
只是她由衷觉得,对于卢沁来说,这的的确确是种解脱。
这事当初闹的沸沸扬扬,可转眼间三年过去,早已有了新人替旧人,卢沁这个名字也逐渐淡忘于人们的视野。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上次是百合,这次就换了个白玫瑰。”江槐竹缓缓蹲下身,将怀中的花放在卢沁的公墓前。
雨滴声缓慢而有节奏地滴落在雨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好像静止在这场雨中,湿冷的空气充斥着鼻腔,直到手已经冻僵,江槐竹慢慢起身。
“我走了。”声音低落。
说罢,她转过身,走出了公墓。
“老板!”刚一出去,江槐竹就看到温咏儿拿着个大衣,有些担忧地看着她。
江槐竹快走几步,走到她跟前:“我不是说让你在车上等着?”
温咏儿直接握住江槐竹的手:“这么冷的天!晚上还有颁奖仪式呢!”说罢,她把怀中的大衣披在江槐竹身上。
江槐竹闻言轻笑一声,与温咏儿一同走向车子。
“现在才中午,还早呢。”
“万一感冒了呢?”
“我身体还没那么弱。”
“昨天周柒就感冒了,她和秦怀宇非要出去爬什么山,没登一半就回来了,两个祖宗!”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了车旁,江槐竹手被冻得太久,已经没什么力气,她拉了一下车门没拉开,温咏儿见状直接一使劲,把整个车门砰地拉到另一头。
江槐竹伸出去的手停下了空中:“倒也不用这么使劲。”
温咏儿抿嘴蹙眉,俨然生气:“回去喝生姜水。”
江槐竹无奈地上了车,没过一会车内就有了暖气。
“周柒还好吗?”江槐竹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温咏儿在前座开着车,闷声道:“病倒了。”
“这么严重?”
“还不是秦怀宇大惊小怪?要我说一个感冒而已,他搞得像那个重症一样!”温咏儿跟在江槐竹身边越久,江槐竹发现她这张嘴是一点都不留情,尤其是工作忙的时候,小嘴跟淬了毒一样。
江槐竹越想越觉得好笑,于是道:“那她今天晚上的颁奖可就开不了了?”
“秦怀宇不让她去的,不过周柒跟我说她打算偷偷去。”
“那秦怀宇呢?”
“他姑逼着他去的。”不知怎的,江槐竹听出来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但按照秦晓菲的脾性,这倒是合理。
周柒向来是个佛系的主,自从跟秦怀宇在一起后,更不怎么拍戏了,两人在一起一年之后就被狗仔曝了除了,这事出来没多久,秦晓菲立即找到江槐竹。
本以为她是来挑事的,可没想到秦晓菲并未过多反对这小情侣的事,只是她让江槐竹跟她保证,谈恋爱可以,工作不能停。
江槐竹立马觉得遇到知己了。
这正中江槐竹下怀,她可不想自己公司的人整天不务正业只知道谈恋爱,于是她俩当即一拍即合,每年都给秦怀宇和周柒下指标,达不到就“逼”两人分手。
经此一威胁,秦怀宇和周柒的事业立马有了起色。
所以说,爱能养人啊。
江槐竹头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景色,她算了算这次颁奖的奖项,对温咏儿说:“这次我们能拿几个奖?”
温咏儿透过后视镜瞥了眼江槐竹,接道:“稳定来说有三个,郑烨一个最佳配角,马轩的最佳新人,还有汪倩的一个,具体是什么还没细说。”
江槐竹这三年来,旗下添了不少艺人,她也慢慢转到了幕后,而今年,恰巧她指导的一个名为《无轨电车》的电影上映了,虽然反响还不错,可同期的电影也有几个很有竞争力的。
“《无轨电车》还没有消息?”
“今年有好几个大制作突然冒头,要是去年,肯定能上。”
江槐竹闻言叹气:“算了,能入围就行。”
谁让她今年点子背,和那么多电影撞上了,已经好几年没有那高种质量的电影了,今年却一扎堆冒出来四五个。
转眼到了晚会现场,作为业界标杆,电音界的长青柱——万华奖是名副其实的衡量业内人标准的奖项,每年都有无数新人专门奔着这个奖使劲,甚至有的只为一个入围的头衔。
江槐竹亦不例外。
作为她转型当导演的第一年,她的处女座自开拍以来就风波不断,好在她抗压能力强,顶住压力把这个《无轨电车》顺利拍完,映出后也是好评不断。
“尊敬的各位嘉宾、电影界的同仁们,亲爱的观众朋友们: 晚上好!今夜,我们齐聚在这光影交织的殿堂,让璀璨的星光为梦想加冕!这里,是第十三届万华电影颁奖盛典的现场,我是主持人安与乐!”
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江槐竹看着台上的安与乐,感慨但对方如今也越来越好,主持功底越发娴熟、游刃有余了。
当初看他主持《声隆活虎》时就觉得这小子可以。
随着开场白的结束,又有几个歌星轮番上台热场子,江槐竹觉得无聊,和旁边的郑烨唠了起来:“诶,你说你这次能不能拿奖?”
其实她早就知道郑烨稳奖了,她这么说只不过是想逗逗他,谁知道郑烨却一脸无所谓:“不知道啊。”
“你就不着急?”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装货。”
“……”
江槐竹觉得没意思,转过脸去发呆了。
她一会想着接下来她的拍摄计划,一会又想着明年要不要再出张专辑,距离上次出专已经有两年了,最近为了转型,很久都没有写歌了。
或者要不干脆出个单曲?专辑还是太费时间了。
突然,她好像听见了郑烨的名字,等她侧过头一看,果不其然看到郑烨正抿唇目视前方,一改之前随性态度。
江槐竹把头一转,在大屏幕上看到了几个入围最佳男配的人投影,左下角正是郑烨。
郑烨轻轻皱眉,神情专注,就连江槐竹让他放松都没听见。
直到台上前辈再次念了郑烨的名字,江槐竹才看见郑烨松了口气。
等到郑烨领完奖回来,江槐竹侧过头调侃他:“你看,拿奖了吧?”
郑烨这才后知后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江槐竹笑而不语,心想你小子终于发现了。
“该不会是你给我……”
“唉,打住啊。”江槐竹预料到郑烨要说什么了,赶紧抬手:“我只是提前知道而已,我可什么都没有做。”
郑烨依旧狐疑,但没再说什么。
这时,江槐竹又听见个老熟人的名字——
“恭喜秦怀宇,获年度最佳金曲奖!”
“呦,这小子今年可以喔!”江槐竹视线一下子被吸引过去了,与此同时,在秦怀宇上台说获奖感言的时候,大屏幕还特意给周柒一个镜头。
秦怀宇是不知道周柒来了的,他看见周柒时明显一愣,反观周柒,也是很心虚地笑着。
“周柒那是什么奇怪的表情?”
江槐竹一扭头,郑烨上半个身子往前倾,正兴致勃勃吃瓜:“难不成他俩分手了?”
“是被抓包了。”
“什么抓包?”
“就是前几天说的那个……”江槐竹聊起八卦滔滔不绝,由于都是自家艺人,她也不避讳什么,只是旁边坐着的都是人,她只能偏过头跟郑烨低声讲话。
“——然后就生气了呗。”
“那也太菜了,这就感冒了。”
“你咋不说秦怀宇那个人来疯,周柒指哪他跑哪……”
俩人窃窃私语,不知天地为何物,于是等到台上第一遍叫江槐竹名字的时候,大屏幕上正投着她一脸狡黠地跟郑烨说话的情形。
郑烨正处于谈八卦的快乐中,根本不知道这事,只是他听见了会场里不少人在笑,所以他下意识抬头——
“……”
“我跟你讲,还有个事。”
郑烨目视前方,面不改色:“你别讲了姐,你抬头,我求你了。”
“什么?”江槐竹一抬头,懵了。
她睁大眼睛一脸震惊的表情成功地逗笑了主持,颁奖的前辈笑着说:“俩人聊得这么高兴,聊什么呢?”
江槐竹忙摇头,不好意思地笑着。
台上前辈见状不再为难,回归到奖项:“这次就放过你了,好,那么我们这次年度最佳导演奖入围的就是以上四位了,所以最后这项奖会花落谁家呢?”
江槐竹本来还有些紧张,可真到了关键时刻,好像情绪被抽离般游然事外了。
不知怎的,她觉得她不会拿奖。
“让我们恭喜常静田!获得年度最佳导演!”话音一落,屏幕上常静田的脸占了一整个屏幕,全场的掌声响起,都在恭祝这位导演获得含金量如此大的奖项。
包括江槐竹,她也在由衷祝贺。
这位导演的电影她看过,他拿奖的确是实至名归。
等到常静田上台说获奖感言时,郑烨突然在她身旁小声说:“我觉得你那个也很好。”
江槐竹抬眉,颇感意外:“你在安慰我?”
郑烨被说中,忙道:“当我没说。”
江槐竹轻笑一声。
她可不会因为这次没拿奖就受挫。
这次不行,就下次,下次不行,就下下次,终有一天,她一定会拿到。
人生就是等待与希望相助长,无所谓挫折,无所谓失败——江槐竹将之奉为圭臬,长此以往,一念终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