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子若是不介意，可随咱家吃一些。”
金宝瞥见甬道尽头被人扶着的宫装女子走来，伸手往一条小道指去，“近日得了些好东西，周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如一起。”
周斯羽看着迎面走来的人，只觉得晃眼。哪怕是子夜时分，宫灯映照下，光影晦暗，那宫装女子发间灿若皎月星辰的发饰，仍是熠熠生辉。一身白衣，不知是什么布料，隐隐似有水光浮动，仿若传说中白鲛人的月下鱼尾，璀璨且冰冷。
冰冷？周斯羽不知自己怎么会有如此错觉。
宫装美人被人扶着，行动间裙摆摇曳，步摇晃动。上了珍珠面靥的脸上，即便蒙了一层薄纱，也给人一种美人愠怒的感觉。夜风吹来，暗香浮动。
美则美矣，迎面而来的香气，让周斯羽脸色微变，连忙跟着金宝调转脚步，去吃所谓的夜宵。
赵卿卿是被叫醒后换了衣裳，上了妆后被赵犬扶着，半是强迫着带出来的。
她没想到，赵元如此不做人，大晚上不睡觉，非要玩什么你问我答。不同于周斯羽，她虽对这位九五之尊感到害怕，却没什么敬畏。
她怕赵元那性子，会搞事情。却敬畏不了，性格差到极点，小时候天天琢磨怎么逗弄欺负她的人。
跨过高高门槛，走到桌案前，她看到铺了一桌子的折子文书，其上黑红笔墨铺陈，事无巨细，皆是各级官员送来的大佛寺一案的报告。
只看了一眼，她就知道这人是故意试探，赵卿卿在心里翻白眼，面上却恭恭敬敬行礼。
“臣女赵卿卿，拜见陛下，陛下金安。”
赵卿卿有些站不住，行动间还需赵犬扶着。心中早就把装模作样看奏折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大半夜不睡觉就算了，还扰人清梦。扰人清梦也就罢了，还把她拎过来。
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良久没听赵元让自己起身。正要开口，就听一声脆响。
“这东西，怎么用？”
赵元声音低沉，好整以暇地盯着桌面上的镯子，等她答复。
赵卿卿抬眼看去，看清是什么后，心中一跳，暗道不好。本在她腕间的镯子，什么时候到了他这里？是更衣的时候？
“殿前司和大理寺送来的东西，朕都看了。仵作验尸结果已出。”赵元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起身走过去，居高临下看她，忽地笑了。
这个侄女，换上这身衣服，更像她了。
只是她没有这么乖，他那个妹妹，打小就让人头疼。不爱红装爱武装，现在的赵光裕都比不上她一半凶戾。那个凶巴巴的妹妹，如今孤零零躺在棺椁里，半点气息也无。
赵元心中升起怒来，见她不说话，拿起镯子，仔细打量后找到机关，抽出一根微不可见却格外坚韧的丝线。
“这东西，倒是不错，用了不少心思。”
他抓起赵卿卿的手，将镯子带上去，瘦削发白的微凉指尖，敲了敲上面篆刻的细密花纹。从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喜怒来。
“为什么不用它？”那只手，移到她的脖颈，紧紧攥住。
“杀人的时候，为什么不用？”
赵卿卿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角绯红的人，想要挣扎，却被捏住没带镯子的那只手。
她极力朝着赵犬看去，却见人已经悄然退去，偌大宫室里，已经没了旁人。
她心中突然起了莫大惶恐。赵元以为，人是她杀的？
“前朝余孽，那些人死在耶律祁山的刀下。”
不，耶律祁山死了。
赵卿卿有心反驳，被卡着喉管说不出话来。
“是你，你也能用那把刀，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不是。她不喜欢手染鲜血的感觉，无论洗多少次手，都洗不干净，指缝里仍有腥味的感觉让她厌恶。
赵卿卿有心反驳。
却说不出话，只觉胸腔刺痛，呼吸越来越艰难，耳边嗡嗡作响，说话声似从极远处来，让人听不真切。
“你……”
赵元见人晕过去，松开手任由她跌在地上，捏了捏有些僵硬的手指。
“真弱。”
不过是多用了些力气，脖子和手腕竟然紫了。
他盯着昏迷中的人，伸手扣掉那些贴在脸上的扁平珍珠，一颗一颗，把装饰在面颊旁两排的面靥全都取下。而后才扯掉松松垮垮的面纱。
见人气若游丝，唇色发紫。赵元想到这是那个不讲理的弟弟亲生的孩子，有些心虚。抬手咳了两声，不动声色地把染血的手掌藏在袖中。
他深吸两口气，才道：“阿犬，把她叫醒。”
赵犬快步走来，颇为同情托起躺在地上的人，无奈拿出鼻烟壶，将人唤醒。
“咳咳。”赵卿卿艰难睁开眼，靠在赵犬肩膀上，因缺氧而遍布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故作无辜的赵元。
这人，可真是越来越恶劣了。
她捏着赵犬的衣领，大口喘气，跳动过快的心脏才缓缓平复下来。
“陛下若是想要臣女死，何必如此麻烦？”
她的心凉了大半，原本对赵元那么一点期待，化为泡影。赵卿卿只觉得可笑，她竟然对劣迹斑斑的这人有过期待。
“让一个闺阁女子失踪，很简单。下毒也好，暗杀也罢。只需要一张弓，一支箭，就可以让人归西。陛下何必亲自下手呢？”
她满心苍凉，感慨道：“陛下，一国之君的您，要爱护自己的羽毛。怎么能亲自动手呢？”
赵元只觉得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看着狼狈靠在暗卫身上的少女，眼前恍惚，他似乎看到了……
“人不是臣女杀的。”赵卿卿扯出一丝笑来，“约莫是耶律祁山也不一定。”
她昏昏沉沉了一天一夜，哪里知道什么。羽哥儿那边如何收尾的，她不知道。大理寺查了什么，查到了多少，她不知道。萧叶究竟跑没跑，她仍旧不知道。
两眼一抹黑，糊弄人全靠演。
“臣女许是生来不详，母亲亡故，频频遭人毒杀暗算。也不知为何，这世上总有人想要臣女的命。陛下若是想要，尽管拿去罢。臣女去侍奉先母，也好。”
她笑着，赵元却如同到惊吓般疾步后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几乎是梦魇的话，在脑海中回**。
“兄长不必放在心上，一条命罢了。就当是去见母亲。”
有人说过类似的话。
她和她，真的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