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相信你们,但有些事我不想让它成为秘 密。”张凯坐在翟常青的后排车座上说,“我和枫儿从小一起长大。 小时候,大人们总开玩笑说她是我媳妇儿, 但我知道我配不上她。 她越长越好看,连我妈都觉得我们俩不合适。我知道她的死有蹊 跷。虽然那个天一大厦给了叶伯一笔钱,说是抚恤金,但我知道, 那是封口费。枫儿上大学后,人变得越来越虚荣。她跟很多人借 钱,也找我借过一些,拆东墙补西墙的。那时我也刚上大学,哪 有什么钱。有一次看到网上有那种无抵押贷款的广告,就发了个 链接给她。我们都太天真了,以为这是一个好办法。怎么也想不 到,我竟然把她带进了一个黑洞。”
“你觉得她的死和借款有关?”顾夏问。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无抵押贷款,她就不会被别人挟持,就 不会去做什么小模特,还,还……”张凯说不下去了。
“她什么都和你说,对吗?”
“当然,有些事是我自己查出来的。她,她只是很信任我, 但我没用,帮不了她。”张凯痛苦地捂住了脸,“我真的很喜欢她。 虽然,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可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枫儿走后,我不相信她的死是个意外。你知道吗?就是那 种直觉。没有证据,就是直觉。直觉告诉我,事情绝对没有这么 简单。于是我往天一大厦跑了三趟去找人,最后一次,在路上被 撞了。”
“车祸?车主有赔偿吗?”
“肇事逃逸。那个地方没有监控,又是晚上,我也没看到车 牌号,只隐约知道那是一辆黑色的 SUV。”张凯冷笑着,“谁知道 是不是天一大厦的人干的?后来我妈寻死觅活地不让我再出去, 还给我办了休学,这事儿就被搁置了下来。”
“撞得很严重吗?现在还没有恢复?”
“刚刚拆掉钢板, 所以这几天正处在恢复期, 其实是好了的。” 张凯解释说。
“你还有什么发现?”顾夏继续问。
“给你看吧。”张凯把抱在怀里的纸盒子推了过来。“所有的 东西都在里面了。我和枫儿从小就喜欢躲在仓库里看小人书,她 喜欢把东西藏在放小人书的箱子里。她死后, 我帮叶伯整理仓库, 也在箱子里发现了一点什么。如果,如果你们真的能揭开这件事 的真相,一定要告诉我!”
“放心。 一定会。”顾夏笃定地点了点头。
每个人在网络上的人格和现实中的人格,其实是不一样的。 现实中的叶枫儿,起码在最好的朋友面前,是天真烂漫的。她不 施粉黛的照片,真的很漂亮,比放在网上的那些浓妆艳抹的照片 要可爱得多。
纸盒子里有叶枫儿用坏了的旧手机,一个 DIY 的小影集,一 个硬皮日记本,里面夹满了票据,一个 Tiffany 的手镯,一个 LV 的钱包,还有一个旧 iPad。
顾夏和翟常青仔细地看着,显然他们最先找到的那几页日 记纸,就是从这个硬皮日记本里撕掉的。日记内容大多是花费的 流水账记录。刚上大学的时候,买个苹果手机都会在日记本里懊 悔乱花钱的叶枫儿,再后来,买几万块的香奈儿时,就只剩下了 “我终于买了”的兴奋。
钱让人快乐,也让人受困其中。钱是激励,也是绳索。被钱 驱动着走向深渊的叶枫儿,大概到死才觉悟被身外之物的控制, 已经让她无可回头。
日记本的最后面,还有一些入账还款的记录。X 先生,两个 小时,两千块。XX 商厦路演,一个小时,一千块。还博贷利息 两千元。诸如此类的。
“博贷? ”翟常青说着,打开手机查博贷的信息。很快搜索 出来,是个挺大的公司,广告排名遥遥领先。
“博贷应该也是天运旗下的,这是一条产业链。现货诈骗到 的钱,因为没有实业,巨大的资金流无法入市。一部分拿去高息 放贷,中间逼迫没有还贷能力的女大学生去做一些非法的勾当, 或者做高级公关去帮他们搞定一些客户。或者注册个小公司, 一 部分去做房产,大概还会做一些别的投资,比如说,投拍电影, 有没有收益,钱都被洗得干净。”顾夏说得十分无奈。
“简直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毒网。我们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 手上的这些算证据吗?”翟常青气急了。
“这当然不算。”顾夏摇摇头,“这甚至只是我们个人的猜测, 谁会拿猜测立案?”
顾夏继续低头看盒子里的东西,房间里一时沉默无声。
“顾老师,你说我姐姐的钱,是不是这些黑钱? ”站在窗边 望向夜晚华灯的翟常青,过了好久才扭头问。
顾夏不知如何回答。iPad 早就没电了,是那种宽接头的老款。 “去帮忙买个适合这个的数据线吧。”顾夏停了好一会儿才说。
翟常青站了一会,沉默着下楼去买了数据线。 一路上,翟常青走得非常快。
他终于找到了那种数据线,走的时候,甚至忘了拿找零。他 内心的痛苦和怀疑正在加深。以姐姐和陆宇的关系,姐姐不可能 不知道陆宇正在做的事。而那些姐姐留下的钱,基本就可以确定 是陆宇的了。之前还怀疑郑阳,现在或许姐姐也不无辜。
回到酒店,他把数据线递给顾夏,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脑 子一团乱麻,姐姐和陆宇站在了郑阳和顾夏的对立面,他不知道 该怎么面对顾夏如水的眼睛。
顾夏等了一会,打开了叶枫儿的 iPad,在之前的浏览记录里 找到了她曾经发送过的帖子。那帖子显然已经被删掉了,但题目 却还是触目惊心:我是怎样被博贷一步步逼到绝路的。
她跳起来去隔壁的房间找翟常青,却听见屋内传出压抑隐忍 的啜泣声。
她原本握紧的准备敲门的手放下了,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十四章
第二天回程的路上,翟常青沉默地开着车,顾夏闭着眼睛。
生命是单纯的,不过是一蔬一饭、一榻一眠的食色,但生活 是一张网。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那种错综复杂,那种欲罢 不能,那种纠缠挣扎,那种相互作用,单纯的生命几乎没有能力 完全跳脱。孩子与父母,夫与妻,姐与弟,恋人之间,老师与学 生,左邻与右舍,甚至在同一辆公交车上的陌生人,都在互相作 用,互相束缚。
这种作用与束缚有时是温暖,有时是规则,有时是仪式感, 有时是痛苦。
爱吃的人,被食物束缚。爱买的人,被物欲束缚。爱阅读的 人,被书束缚。更没有人不喜欢钱。
爱与欲望是生而为人的原罪。
郑阳,顾夏想,郑阳只是想得到更多。谁不想得到更多呢? 谁都有千疮百孔的黑洞。为了填补它们,人们铤而走险或者勇往 无前。叶枫儿是,郑阳是,翟常红是,而此刻的她和翟常青,不 也是吗?他们不也在填补自己的黑洞吗?
他们铤而走险,他们勇往无前,他们跳脱不了。
翟常青也没有睡好,他开着车不发一言。姐姐留下的那笔钱 依然让他深感恐惧。他虽然受过苦,浑过头,但他做不出那种喝
别人血的坏事。他不相信姐姐会是非不分地和陆宇一起去骗人, 她只是爱错了人。可怜的姐姐,爱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爱对 她来说,就是穿着婚纱从三十三楼飞下的成全吗?
翟常青胡思乱想着,变道的时候竟然忘了打转向灯,被后面 的车大骂没有公德心。
车子没办法开了,下了最近的一个服务站,停在了路边。
“对不起顾老师,我想休息一会儿。”他揉了揉满是血丝的眼 睛对顾夏说。
“没关系的。”顾夏扭头对他笑了一下,像是安慰,又像是 明白。
小琴没有去找何川,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再见到他了。如 果他投诉,那就不要干好了,反正她换工作就跟换衣服一样,她 也不缺上班的这几个钱。
此刻她正躲在洗手间里看着手机。视频上是空****的胡同, 却传来何川接电话的声音。
“对,他叫翟常青。我不认识是谁,就知道叫翟常青。昨天 下午一起出去的。没回来, 还没回来。去哪儿?去哪儿我不知道。 我就一直坐在车里等呢。从早上一起来就坐在这里了。好。等他 回来了我就跟着他的车。顾夏这边还跟吗?行,我都听您的。您 放心,有什么发现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小琴皱起了眉头。
何川烦躁极了。快三年了,这种被人捏着鼻子走的日子什么
时候能够到头?那个小丫头片子到现在也不来给自己设置这个鬼 行车记录仪,害得他只能窝在车上哪里也不能去。
何川想着,又拨打了一下小琴的电话,竟然还是忙音。业务 挺忙啊,何川想,气得把手机扔在了一边。
他并不知道,忙音是因为小琴给他设置了来电黑名单。
顾夏和翟常青下了车,坐在了一家服务区的小餐厅里。顾夏 一直没有说话,等翟常青恢复情绪。当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 展露出脆弱,那么他对她应该是极其信任。虽然两人才认识不久, 甚至没有过什么情感的共鸣,但奇怪的是那种妥帖感,当顾夏看 向自己的时候,翟常青不想隐藏任何秘密。
不知道过了多久,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玻璃晒进来,翟 常青抬起了还湿润的眼睛。顾夏正在手机上看着什么, 一缕碎 发落在脸颊。 一种莫名的情愫,在那个瞬间像炮弹一样击中了 他的胸膛。
从那个瞬间之后, 一切都不一样了。
单纯的开始变复杂,复杂的也开始变单纯。爱情也许在他们 之间不会发生, 但感情的缔结已经不可逆转。也许就是一厢情愿, 但血液里的暖流,心跳的频率,一种来自灵魂的渴望,让他无比 珍惜这一厢情愿。
他就那么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抬起头来发现了他的注视。 “你好了? ”她的声音温和而又干净,像是在安慰他,“快到
感恩节了。我们回到市里, 一起吃个大餐吧。” “好。”翟常青打起精神,露出了招牌笑容。
第十五章
回到市里的时候, 已经过了午餐时间了。有意无意的,翟常 青在叶枫儿的学校附近找了一家西餐店,店里几乎没有客人。等 餐的时候,顾夏就摆弄着叶枫儿的 iPad。她点开每一个 App,希 望能找到一些新的线索,然而时间过得太久了,系统和 App 们都 叫嚣着要升级。
令人吃惊的是,竟然自动连接了 WiFi,看来叶枫儿曾经拿 着 iPad 来过这家店。而店主显然也是心大,竟然一直都没有换 过密码。
一个主管模样的人走过来,对顾夏点点头,大概是犹豫了一 下才问:“不好意思,我想问,这个 iPad 的主人?”
“iPad ?”顾夏抬起头。
“这个 iPad 的皮套我认识。”主管模样的人不好意思地说, “是淘宝订制的,有我名字的缩写 WY。”
顾夏抬头,果然看见了这个人的胸牌上写着:王易,主管的 字眼。
“哦,”顾夏看了一眼翟常青说,“这是我们在二手市场买的。” “二手市场卖东西还连着皮套吗?”
“是原主人网上卖的,然后见面拿的。”顾夏说。
“原主人是不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王易问。
“是啊。”顾夏说,“你认识她?这 iPad 是你送给她的?”
“她曾经在我们店里打过工,没干几天就跑了,嫌钱少。她 真的很漂亮,我追求过她,这个皮套是我送给她的,后来还借给 她一些钱。”
“然后呢?她还给你钱了吗? ”顾夏做出饶有趣味的听众的 样子,翟常青抬头看了王易一眼,继续翻着手机。
“不知道这个 iPad 是她什么时候卖的。两年多了,我一直没 有她的消息。你能给我她的号码吗?最近手头紧,我想找她催催 帐。”王易直接地说。
“她欠你多少钱?”翟常青扔掉手机问。
“不多,就两千。”王易笑着说。
“你支付宝多少,我转给你。”翟常青又把手机拿了回来。
王易喜出望外:“您是她什么人啊?这 iPad 不是从她那儿买 的吗?我原本只是想要个她的号码找到她的。您帮她还钱,多不 好意思啊。我的支付宝就是我的手机号,186XXXXXXXX。”
“我不认识她。”翟常青说,“我只是对她的故事感兴趣,你 有时间的话,就坐下来,跟我们好好说说她的事儿。然后这钱, 就当我买你的故事了。”
王易的手机响了,大概是钱到账了。他高兴地坐了下来,这 时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王易连忙站了起来:“经理,客人 等餐,让我陪他们聊聊天。”
“对,我们聊得很投机。”顾夏笑着说,经理点头微笑,然后 走开了。
“她的名字叫叶枫儿,是个学生,刚开始只有周末的时候来
兼职。我们在一起过几天。我这个人有一个毛病,和冠希哥一样, 开房的时候喜欢拍点那种照片,然后她还挺不高兴的。后来有一 天,应该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她给我发了一个消息,让我把她的 裸照发一张给她。我就发了,也没多想。再后来,她好像遇到了 什么难事儿。嫌周末的兼职钱不够用,准备翘课每天做。我还劝 她来着,可劝不住。然后有一天,店里来了俩客人,指名道姓让 她去接待。她就去了,回来后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然后哭得 梨花带雨的,跟我借钱。那我能不借吗?当时就手机转账给她了, 结果人家拿了钱就消失。我这个气啊。”
“你没问她为什么借钱?”顾夏打断了王易的叙述问。
“我问了啊,她不说啊。”王易的表情十分丰富,“你说我之 后完全就是人财两空啊。去学校找也找不着她,总是不在学校。 打手机也换了号。”
“你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儿?”翟常青打断王易问道。
“后来我才知道了。我在他们学校蹲守了几次,见人就问, 总算是找到她们宿舍里的一个女孩子。人家姑娘说,叶枫儿早就 不在宿舍里住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就问为什么搬出去啊, 她不是缺钱吗?缺钱谁还会租房子啊。人家姑娘说,是缺钱。拿 自己的裸照去抵押,然后借了一个什么博贷,结果还不上钱,到 处躲。”王易叹了一口气,“我那个心里啊。唉,这还找什么找, 不找了。她的难处比我大啊。”
“你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吧。怕那些人把你当成叶枫儿的 男朋友,找你还钱吧。”翟常青冷眼看他。
“大哥,可叫你说准了。你说得真是一点儿不错。我当时琢
磨着吧,就是您刚才说的,我就再也没找过她了。唉,好歹我俩 也有过一夜之情啊。”
“为什么跟博贷借钱,她跟你说了吗?”顾夏问。
“好像是学校推荐她参加一个什么模特比赛,不小心划破了 主办方的衣服。人家要她赔,特别贵,她没办法,就……”王易 挠挠头说。
“从一开始你就真没想帮她一把?后来也没有查一查那些博 贷的人,或者替她出头报个警?”顾夏激动地问。
“唉,我那时也是穷。”王易不好意思起来。 “你会一直穷下去的。”顾夏冷冷地说。
“美女,你看你说的这话可没人爱听,是吧大哥。”王易望向 翟常青求助。
“滚。”翟常青横了他一眼。
“哎。”王易站起来,苦笑着离开了。
那天的大餐,顾夏和翟常青都没有吃出什么滋味。他们不约 而同地想着同一个问题,如果刚一开始有人拉叶枫儿一把,也许 她会有一个无比瑰丽的人生。可人生从来没有如果,只有一个又 一个不小心就会失足的陷阱。
何川窝在车上一整天,等着顾夏和翟常青回来。傍晚的时候, 他们总算回来了。翟常青送顾夏回了家,便开车离开了。何川也 启动了车子,跟上了翟常青的车子。
翟常青虽然心事重重,但也留了心眼儿。下午在西餐店上洗 手间的时候,他收到小琴发来的小视频,听到了何川接到的那个
电话。可他没有告诉顾夏。也许不让她知道,是一种保护吧。
后视镜里,何川的那辆白色大众车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着。 翟常青开进了小区,没有去地下停车场,而是停在了路边。果然 何川的车子也停在了后面。
翟常青下车,走进单元门按电梯,十三楼,然后又从电梯里 出来,隐在了楼梯间。
果然不出所料,何川已经跑了进来,嘴里嘟囔着 13,然后一 边往外走一边拨通了电话:“对,他是住巴黎国际城,不是三十三 楼啊,是十三楼,我看他明明去的是十三楼。”
刚走到外面的小道上,翟常青一拳从后面袭击了何川,然后 抢过电话,贴在耳边。
“翟常青?”沉默了几秒钟后,对方喊出了他的名字。 “你是谁?”翟常青问。
对方发出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笑声:“我是谁你不需要知道, 你只要知道我认识你姐姐就行了。”
“我姐姐是不是你们害死的? ”翟常青死死地握住手机,指 节都发白了。
“小伙子,你可别乱污蔑人哦。如果不是因为你,常红她一 定还活得好好的。”
“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翟常青暴怒地大喊。
“好,你给我听清楚。停下你现在做的一切,别再去见那个 叫顾夏的女人。好好开你的螺狮粉店,这也是你姐姐的遗愿。否 则…… ”
“否则什么?”翟常青的手开始发抖。
“否则,我不确定你是不是很快会去见你的姐姐。”那人说完, 便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滴滴的忙音。翟常青震怒无比,一把 摔了手机。
原本何川被打懵了,可看到翟常青摔了桂艳用过的手机,竟 然气得立刻跳了起来要和翟常青拼命。但他当然不是热爱健身和 跆拳道的翟常青的对手,很快被再次打趴下。就在翟常青的拳头 眼看就要落到自己眼窝的时候,何川闭上眼睛,嘴里带着哭腔, 不停地念叨:“拼不好了,再也拼不好了!”
翟常青的拳头便没有再落下来,而是颓丧地坐在了一边问: “说吧,这个人是谁,和天一大厦和天运公司到底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跟踪我?”
而何川根本没理他,而是爬着去捡那些手机的碎片,嘴里不 停地说着:“碎了,全碎了。”
几个保安姗姗来迟地跑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们都 认得翟常青是小区的业主,几个人围住了何川。
何川还在哭。几个保安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不是傻子吧, 大晚上的在这儿哭。”“有可能。”“要不要报警啊?”
“滚,滚,都给我滚! ”何川疯了一样跳起来,朝自己的车 走去,几个保安看向翟常青。
翟常青没说话,也没动,干脆躺在了已经枯黄的草坪上,抬 头看天。夜幕上挂着几颗寂寥的星星,并不那么耀眼,甚至显得 清冷。而越来越远的何川哭哭啼啼的声音, 竟清晰地近乎不真实。 哭哭啼啼的人生也是人生啊, 起码抬头还能看到这样的寂寥星空。 姐姐,你的世界里也有星空吗?那个你错爱过的想嫁的人,在陪
着你吗?
深夜,小琴望着手机,屏幕上黑黢黢的,只有昏暗路灯的胡 同,这时传来何川哭着咒骂的声音:“都去死,都去死,都去死!”
小琴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顾夏开着叶枫儿的 iPad,很多 App 已经不再服务,必须更新。 但更新需要输入密码,而账号那一栏的邮箱信息,显然不属于叶 枫儿。
顾夏在网上搜那个邮箱信息,却一无所得。去掉了后缀的邮 箱, 只用 ID:chabao2014 去搜,搜到了一些内容,比如某些提问: “微波炉怎么样才能爆炸?”
“微波炉爆炸案例。”提问时间是火灾发生后不久。 显然,这绝对不是叶枫儿搜的。顾夏想到了张凯。
她拨打了张凯留下的电话, 张凯立刻承认那是他最大的疑问。 张凯还说,他曾经偷偷溜进过火灾现场,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 似乎也是偷偷溜进来的。他看到那个人在仔细地找东西,然后捡 起来一个大概是指针一样的东西离开了。
“是什么?指针?你确定是指针?”
“对。因为那个人还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看。挺长的,大概 有十厘米。对,更像是钟表上用的那种。不得不说,我的视力一 直不错。”
“那个人长什么样,你知道吗?” “戴着口罩,身高一米八左右。”
顾夏挂断了电话,望着化妆桌上自己的皮筋架发呆。那个首
饰架是郑阳做的,一个黑黢黢的箭头一样的东西,用螺丝固定在 了桌面上。
“天天找不到皮筋儿,以后你就把皮筋挂这儿。”那大概就是 洛伦佐走后她气得回娘家那次吧。郑阳把她从妈妈家接了回来, 一路无话,到家后,先给她展示的就是这个皮筋架。
“丑死了。”还记得她当时说话没好气。但是后来却一直用着, 反正她也懒得拆,还挺好用,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皮筋儿了。
身高一米八,郑阳也是身高一米八。不会恰好就是郑阳去了 现场捡回来个这样的东西吧。不过,他确实有理由去。他负责的 卖场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故, 他去鉴定也很正常。顾夏胡思乱想着, 终于浅浅地睡去。
翟常青起床后,先给顾夏打了个电话,在确定她没什么事儿 后,他才去了店里。好多天没有去店里,几个店长轮番来电话, 他准备花一上午的时间去各个店里看看。
二店距离最远,所以到那儿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刚进店就听见一阵吵闹,两个穿黑西服的男人骂骂咧咧地掀 翻了桌子,早上还在朋友圈发“帅老板好久没有来巡店了呢”的 小妹,此刻手臂上挂满粉,正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连店长跑 过来,也被这阵势吓到。
“我知道螺狮粉臭,可你们这粉我就吃着是屎味儿。”其中一 个男人明显是在挑衅。
翟常青站在门外,打开手机录像功能,把手机放进上衣口袋 里,刚好露出摄像头,然后走了进去。
“先生,我是老板,请问哪里不合口味。”
“屎味儿。明白吗?屎味儿! ”另一个男人冷笑着大声嚷着, “你们都闻闻,什么啊这是?”
“我们的螺狮粉都是空运过来的广西螺蛳熬汤,酸笋也是自 家腌制的,卫生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每个人口味不同,您吃着 不合口味也是有的,但是你现在把粉浇在我们店员的身上,属于 人身攻击行为。店内有摄像头,警察过来一看就明白。你们这是 明显的挑衅。”翟常青伸手拉小妹起来, “伤到了吗?哪里不舒服, 你说!”
小妹依然在哭。
黑衣男依然冷笑:“有摄像头是吗?好办!”
三十秒后,摄像头碎了,两个黑衣男开始砸店。几个正在 吃饭的客人,吓得碗筷一丢就跑。店长悄悄回到柜台,拨打报 警电话。
店内片刻后已经是一片狼藉,翟常青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
黑衣男砸过瘾了,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领子:“翟老板,你做 生意不容易,我们也不容易。你还是好自为之。否则,下次,我 保证你四家店都得关门大吉。”
果然是有备而来, 翟常青想,可是老子还真的要跟你杠上了。 翟常青看着手机里拍下来的视频, 两个男人的嘴脸都很清晰。
结合之前摄像头拍到的两人往小妹身上倒螺狮粉的恶劣影像,剪 辑之后,他匿名把这个视频投稿给了微博上一个视频大 V 号,然 后去报警备案。
视频很快被发了出来,转发者众多。虽然也有质疑的声音,
但大多数人义愤填膺,都觉得这两个人挑事儿,并且非常粗鲁。 “人肉他们”的字眼不绝于耳。
不过三个小时,两个人的工作单位、家庭住址、身份证号, 已经全部被曝了出来。
不出所料,他们的工作地点是“公主路 37 号”,那正是天运 公司的注册地址。
在舆论压力下,警方很快以寻衅滋事罪逮捕了两人,问翟常 青要不要和解的时候,他拒绝了,随后警方对两人处以了拘留和 罚款。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翟常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那两个人 看他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这第一仗虽然算是打赢了, 但他知道, 那些人绝不会就此罢休。
第十六章
翟常青非常谨慎, 他知道那些人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所以, 之前的车他不再开了, 而是每天打车出门。他还买了个备用手机, 并在家里装了摄像头,手机实时监控。翟常青又找到虎哥,给自 己的几家店都配了一个“保安”。管不管用再说,让他们知道自 己有所准备也行。
顾夏晚上有课的时候,他都会送她回去。虽然不敢告诉他自 己已经受到了威胁,但还是不得不提醒她小心。
他和小琴联系频繁了些,如果顾夏家门前有什么风吹草动, 就立刻联系他。
小琴的心里又高兴,又落寞。她很想为他分忧,又很想问个 究竟。但她知道他不会说的, 也知道顾夏和他也并不是那种关系。
翟常青拒绝分享自己正在做的一切:“不跟你说,是为了你 好,我不想给你也带来危险。”
一周过去了,并没有再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可翟常青紧绷 的神经却一点儿都没有放松。他在等,像一只猫等老鼠出洞那 样,他知道他们很快会再有活动。而只要他们有活动,就会露 出马脚来。
何川也没有再有所行动。他在翟常青面前已经暴露了,顾夏
肯定也知道了这件事儿。所以他明白,自己应该被当成弃子了。 他很高兴,不用再去偷窥、跟踪,也许还能恢复之前的那种平淡 的死气沉沉的日子。
但那个人又给他打来了电话:“想办法去那个女人家里,再 找找看。”
“找什么?还是那个吗?” “对。”
“可是两年前就没有找到的东西,现在能找到吗? ”何川不 胜其烦,咬牙切齿。
“怎么了何师傅,不想干吗?”
“对,是不想干了。不管找不找得到,这是我为你们最后 一 次做事。之后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不行,我就去自首,把你也 兜出来!”何川恶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原本顾夏家的大门就是普通的铁门,上面挂一个锁,但郑阳 去世前一个月,换了个新门,还找人加高了院墙,上面铺满了防 盗钉。除了主人邀请, 一般人还真的很难进去。
何川在郑阳葬礼举行的时候,趁着人多,无声无息地潜进了 顾夏的家里,躲在小厨房的门后面。众人都去了殡仪馆,他便跑 出来,翻找了一番。当然,没有找到那人要的东西。
没有就是没有了,难道没有的东西会凭空变出来吗?何川坐 在车里,望着顾夏的大门,不知道怎么再次进入到她家里去。
韩宾从他的车子旁边经过,朝着他车子吐了一口口水。何川 摇下了车窗骂:“小兔崽子,上次揍得不疼是吧。”
韩宾快速地跑了。
韩宾对他虎视眈眈好些天了,他倒不怕他。那人又来找他的 那天,他心里愤懑,想找人发泄,就截住韩宾把他揍了一顿。那 小子应该不会再敢多说话了,但也不一定。何川回忆着,他把他 压住,扼住他脖子的那个瞬间,他被他的眼神吓到了。那是一种 鱼死网破,和人拼命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桂艳。如 果当年桂艳在他的手下,也是这种表情,说不定他会觉得好笑, 然后放了她。可是桂艳的那种“你就是个孬种,不掐死我你就不 是男人”的眼神,让他下了死劲儿。
桂艳是傻,他不傻吗?她要走,他应该放她走的,可非要留 她。留也没留住,现在还不是一个人过生活?甚至,更悲惨了。
何川窝在车上,就那么胡思乱想着,然后睡着了,梦到的, 还是桂艳。桂艳穿一件雪白的纱裙, 问他:“哥,这裙子好看吗?” 那时他们正处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状态。那时可真好啊。 桂艳怎么样都好看,一颦一笑都勾得他神魂颠倒。睡不着,火烧 火燎地想她,想得到她。后来,他迎来了自己生命中最好的一个 阶段。他大方,豁达,男子气度十足,还很温柔。他从不知道自 己可以成为这样的一个人。是桂艳塑造了一个短期的美好的他, 然后爱上了那个短期的他。他终于带她回了家,住了下来,他们 像夫妻一样过着甜蜜的日子。他应该一直那样大气豁达下去的, 可是他没有。他渐渐地不可控地变回到从前, 又恢复了他的小气、 多疑、暴躁。桂艳的失望是一点一点流露出来的,他看得到,但 假装看不到。他还是喜欢她啊,也已经做过很多努力了。为什么 她不能将心比心呢?她就是抓住那些他与生俱来的劣根性纠缠不
已,急切地想要改变他,要他这样,又要他那样。一次两次也就 罢了,可她想永远改变他。不过,她确实永远改变他了。他再也 不会去那样地爱一个人了,再也不会。
何川沉浸在梦里不想醒来。
顾夏只要是有课,翟常青都会去学院。少儿英语课的休息时 间,他坐在一群小孩子中间。
“叔叔,袋鼠用英语怎么说?”
“ 袋鼠? ”翟常青挠头,心里郁闷至极,四 五岁的小孩子, 知道袋鼠用英语怎么说干吗?
“是 kangaroo !” 一个长得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得意地说。 “鲸鱼怎么说,你知道吗?”一个小男孩儿问。
“这个我知道。”翟常青觉得自己似乎见过鲸鱼这个单词,但 想半天也没说出来。
“是 whale,叔叔你真笨!”小男孩儿也得意地说。 翟常青气得简直要晕厥了。
下课后,顾夏一边擦着教学黑板, 一边对翟常青说:“你真的 不用每天跟着我。”
“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当然要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并且我 现在最担心的是你的那个邻居何川,离那么近,保不齐会做出什 么更奇葩的事来。要不然干脆不要回去住了,住几天酒店吧。”
“真的不会有事的,别担心。”顾夏安慰他。
翟常青的手机响了,是小琴在微信上发过来的一段视频。何 川的声音传过来:“两年没找到的东西,现在还能找到吗?”
“你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翟常青问。
擦完了最后一个字的顾夏,捏紧了黑板擦。
何川终于逮到了进顾夏家的机会。
可能顾夏最近也懒了吧,垃圾竟然都懒得提到垃圾桶,就那 么搁在门外。
等等,那蓝色透明垃圾袋里一串硬硬的东西是什么?不会是 钥匙吧?
何川跳下车提起了那袋垃圾, 装模作样地往垃圾桶的方向走。 手却摸到了硬硬的东西,越摸越觉得像。往垃圾桶里丢的时候, 他抠开了垃圾袋,果然掏出了一把钥匙。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何川暗喜着把钥匙揣进了兜里。 恰好顾夏出门,他跟她打招呼:“顾老师去上班啊?”
顾夏没有理他,而是朝胡同外走去,翟常青站在胡同口,朝 她招了招手。
何川吐了一口痰:“不要脸。”
翟常青和顾夏一起走出胡同,悄悄问她:“上钩了吗?”
“嗯。他已经捡到钥匙了,估计一会儿就会去。” “你这个将计就计的主意真的不错。”
“比较凶险。万一被别人捡去,那我真的要全部换锁了。”顾 夏笑着和翟常青一起走到了胡同口的咖啡馆里。
喝完了一杯咖啡,小琴传来了何川用钥匙开顾夏家门的视频。
翟常青说:“可以报警了吗?” 顾夏摇了摇头。
十分钟后,在顾夏家翻找的何川被捉了个正着。
“啊,吓死我了!何师傅,你在我家干吗! ”顾夏一声大叫, 正在翻箱倒柜的何川吓得手一颤,一包卫生棉掉在了地上。
“顾老师,你听我说……”何川朝顾夏走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 何川:“我 … … ”
顾夏掏出手机:“何师傅,您也四十多了,大家邻居一场,你 为什么总是跟我过不去?你偷拍我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为什么偷 拍我?”
翟常青就靠在门上冷冷地望过来,上次刚被揍,何川也不 敢造次,但他真的因为这个事儿不胜其烦了:“我实话跟你说了 吧,我也是逼不得已。有个人给我钱让我跟着你,然后来你家 找一样东西。”
“谁?找什么?”
“ 我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总之我 ……”何川解释着,犹 豫着。
何川潜入顾夏家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的家里已经进去了几个 不速之客。
韩宾和他的几个同学,一样的半大小伙子,悄无声息地闪进 了他的家里,然后反锁了他的家门。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问韩宾:“怎么干,你说。”
“翻,拍照。”韩宾说,“ 我就是要揭下这个死变态的面具, 让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其实就是个 死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