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菲菲活了这么久，头一次觉得活着是一件如此艰难而痛苦的事，血印因为是禁术，从前长安君在的时候没人敢当着他的面问起，因此即便是她对血印的了解也不算太多，以她的修为，一时半会儿自然不至于要命，但不要命才是最要命的，她一呼一吸间都能感觉到连通血脉的钝痛，现在的情况最尴尬的是他不仅是凤袍精凤菲菲而已，有了杨玉环的身体作为拖累，还不知道这血印会不会连累到她身上去，人的血肉之躯如何能抵挡得住这强有力的血印？
她脑子里一直断断续续想了不少事，但人却躺在**一点要苏醒的意思都没有，手指还攥在她掌心的青蛇一时分不清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心情，究竟是忐忑不知所措更多一些，还是担心和心痛更多一些，甚至还有些对长安君莫名的怨恨生出来，总觉得这一切都是他走前没将一切安排妥帖才有的问题，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有的没的，最后才想起来，似乎自己并没有立场去生出这样的怨恨来，只好抿紧了嘴唇继续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形雕塑。
这个时候一直在窗外想看热闹却只围观到一场默剧的小龙女才终于叹着气打了个响指，瞬间整个时空都静止了下来。
青蛇听到了动静，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龙女此行可是来救人的？"
"我也是没想到时至今日自己竟然会沦落到四处献爱心的地步，我记得从前并不是这样的人设，可能是和长安君一块儿待久了，多少被传染了些，"小龙女耸耸肩，无奈地说，"你明知道是血印，就该知道应该第一时间找我，为何毫无动作？你可知多耽误一刻功夫就会给她带来永远不可逆的伤害？"
"她不愿意，"青蛇居然轻轻笑了起来，"她有她的骄傲。"
这些人都是脑子抽了吗？命都快顾不上了，还在这里谈骄傲？小龙女瞬间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脑子抽了，没事跑来献什么爱心，有人领情吗？
然而这时青蛇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眼睛里隐藏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就这样眼神复杂地看着小龙女问道："敢问龙女，若是血印无解，抛开杨玉环的肉身，菲菲的情况最坏会是什么？"
他骤然一声"菲菲"叫出口，**攥着他手那位无知无觉，小龙女可有一颗七巧玲珑心，瞬间瞪大了双眼："你……"
青蛇并不忌讳什么，更加没打算解释，只是压抑多年的感情已经懒得再加以掩饰，好似凤菲菲到今时今日这地步，反倒是他最期待的结局，他坦然地点点头："是，我想知道若是不加以救治，她最坏会是什么情况。"
长安君就像个门神，往那儿一杵，多少好姻缘都会被拒之门外，小龙女其实从前也想过，许是因为凤菲菲自修炼成精之始便跟在长安君身边，没得对比自然以为他是最好的，其实但凡能够走出去，开眼看世界，即便是再平凡、普通之人也有其自身的过人之处，总是区别于他人独一无二的存在，不见得是最好的，却也不见得不如长安君。
青蛇能够压抑本性这么多年，实属不易，话既然已经说开了，他便再无所顾忌，见小龙女脸色三连变也没解释什么，只是淡笑道："我不是神，也不像长安君心怀天下，人心之小，不过能藏住一个人而已，龙女见笑了。"
小龙女这才回过神来，脸上没有惊诧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倒是十分感慨地说了一句："早知如此，当年他就该直接将凤菲菲托付于你，何至于到今日难以收场。"
她的话里隐藏了千万重深意，但既然她不挑明，青蛇也不再追问了，静静地又等了一会儿，果然等到她的后续："长安君当年一身修为全都渡在了土地身上，凤菲菲身上不过是些皮毛，要靠这些去抵抗血印不现实，我来之前想到能一试的法子是一命换一命，杨玉环这肉身怕是彻底要归凤菲菲所有了。"
青蛇听出她的意思，直截了当地问："龙女的意思是，她无法回归本体的相貌，只能终生与这副皮囊共存了？"
"这只是最理想的状态，还需要多方力量加以促成方有机会实现，"小龙女叹了口气，"你刚才问我最坏的结果，她会失去所有记忆，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而且她这么多年的修为也都会归零，血印是利用她的血将她的生命与另一个人形成勾连，但对方大概想不到，凤菲菲如今的生命体征本就与杨玉环勾连住了，换句话说，她会成为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类。"
青蛇的眼睛不可控地一亮，但他随即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再开口时说话的速度明显增快了不少："可虫洞带他们前来的本就是个平行时空，在这个空间里受的伤回去了还会继续影响吗？"
小龙女没想到他连虫洞的事都知道，但也只是惊诧了一瞬间而已，很快就恢复正常地耸了耸肩："你知道为何这次前来她并不着急去找长安君真身吗？是因为她知道这次虫洞出了问题，这个空间还不只是平行时空这么简单，准确来讲……你看过《长生殿》吗？"
《长生殿》自然是看过的，青蛇不像路长安，他知道得本就比凤菲菲都多，联想能力又是一流，在这当口的大脑运转能力可谓是飞速，瞬间理解了小龙女的意思："龙女是说……我们现在所处的空间，实际上是《长生殿》衍生出的虚拟世界？"
"没错，"小龙女对他的反应力非常满意，"所以我想告诉你，在这个虚拟世界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和虫洞先前带去的平行世界一样，它们实际上就是让你们真实地活在了一个本不存在的世界里，在这里受的伤会同步到真实世界里去，所以凤菲菲中了血印，就是真的中了血印。"
青蛇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产生了怎样的变化，总之和之前担心忐忑的心境竟完全不同了，小龙女多聪明啊，一眼就看出来他心中的打算，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确定不让我试试？"
"试了又如何？"青蛇淡淡一笑道，"这么多年，她一直是靠'替长安君找回真身'活着的，你认为她是真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吗？不服气的成分更多一些，她气的是长安君坦然赴死却留她独活，恨的是长安君走前一句话都不曾留给她，怨的是这么多年，无论是你还是土地，谁都得到了长安君一句嘱咐，唯独她什么都没有，真让她将长安君真身找回来又如何？能改变什么吗？"
小龙女听到最后一句眉毛一挑："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青蛇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类似微笑的弧度，"你们费尽心思地瞒，难道不比她自己轻易忘记要困难得多？"
他这句话让小龙女有些难以分辨他究竟知道多少，但不管怎么样，总归她这次过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于是愉快地点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
"龙女留步，"青蛇临到最后又追问了一句，"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长安君当年这么费尽心思地阻断恶鬼带来的所有邪术，又不惜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去为当年一闪而过的恻隐之心赎罪，龙女又是怎么窥得血印用法的？"
小龙女这下脸色大变，她回过头阴恻恻地斜着看了青蛇一眼，声音低沉地问："你究竟知道多少？"
"不多，"青蛇将手指从凤菲菲掌心抽出来，起身走到龙女面前与她直视着回答，"却也没龙女想象中那样少，有些话我只说这一次，大逆不道也就这一回，还请龙女莫要计较。"
就好像他真的很害怕小龙女的计较一样。
小龙女静静地看着他，青蛇面色不改地继续说道："你同土地煞费苦心地演出这一场苦肉计，我信你们并非提前商量好算计菲菲，但不管顺序如何，你二人的目的一致，如今也确实如你们所愿，事已至此，我不会在路长安面前多说一句，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我和你们是一样的，但有一点，我希望龙女不要忘了长安君当年的遗愿，菲菲可以忘记前尘往事，但她绝不能出事，任何以为她好的名义带来的实质伤害都不可以，血印这件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面色坦然，看上去无所畏惧--小龙女其实并不怀疑，他是真的无所畏惧，路长安来之前正沉迷一部脆皮鸭文学，天天念叨着，小龙女偶尔也听进去一两句，这时候想起来那句"经年痴心妄想，一朝走火入魔"真是太贴切了，最后也只能不同他计较，匆匆扔下一句"好自为之"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小龙女一直在想，如果这世上所有人都能先问问对方的意思再行事，是否会比这些自以为是的"对她好"要真的更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