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嘴里忍不住骂了一口脏话。
正是六月天，横店热得已经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户外三十多度的高温，再加上里三层外三层的戏服，路长安一早过来试戏，这都已经等到中午了，饭都不敢去吃，生怕错过叫他的号，一起来试戏的一个小明星一看就是刚毕业的，大概是签了家小公司，像模像样地配了个经纪人，大约还得兼着当助理，至少给他准备了个小电风扇。
路长安看得眼馋，那小明星也有眼力见儿，把手里的那个递过来，自己又找经纪人要了一个，闲着也是闲着，就搭了一嘴话："你听说没？这剧都已经开拍了。"
能没听说吗？路长安可是多年的横漂了，吃饭都指着这儿呢，打听消息也是一打听一个准，这《长安乱》剧组开机都已经两个多月了，别说主角配角，就连武替都已经找好了，可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几天突然开始频繁地见演员，进去过的人出来都一脸茫然，出来之后都说根本没试戏，差不多也就是进去转一圈，不行就让出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
天气热得让人烦躁，路长安"腾"地一下起身，把旁边还在不停念叨的小明星吓了一跳，就在这时，里面突然一阵**，路长安精神一震，接着就看到一群人神色慌张地挤出来，被围在中间那个特别打眼，身高少说都有一米九，路长安一眼就认出来，这不是《长安乱》的男主角许耀吗？才中午今天的戏就完了？不可能吧？
"穿红色衣服那个，你过来！"攒动的人群中突然有一个人停下来，朝路长安的方向招了招手，"对，就是你！"
于是路长安就这样在等了大半天之后，终于被人带进了组里。
景都是搭的，进去之后虽然没有烈日在头上晒着，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闷热的暑气，路长安穿了一天的戏服，汗被一次次沥干，浑身都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就这样他在这些人里还算是干净整洁还清新脱俗的，这组里可太味儿了，他伸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带他进来的那人就往角落里的监视器那边一指："你过去吧。"
说完人就走了，也没说领着他过去介绍介绍，不过路长安转念一下，也没什么好介绍的，反正大家都不认识。
监视器前面坐着的不是导演，自我介绍的时候只说自己是武指，看着瘦瘦弱弱的，小小一团坐在那儿，路长安过去的时候见他低着头，还以为他在打盹儿，结果他才刚走近，那人就抬起头看向了他。
路长安感觉像是有两把飞刀刷的一下射过来，这么热的天，被这两道眼神一盯，愣是让他浑身冒起了一股凉气，那武指是个瘦弱的男人，第一眼之后眼神明显柔和起来，还没等路长安自我介绍，他就低沉着嗓音说了一句："终于等到你。"
这时候要接一句什么？是在对山歌吗？要唱一句："还好我没放弃？"
那武术指导两只眼睛就这样盯着他看，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出来，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将惊涛骇浪都压下去，轻声说："这批服装里的龙袍和凤袍是制片人自己找人做的，尺寸有点偏差，许老师穿了不太舒服，好在近景都已经拍完了，需要一个替身。"
路长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又问了一句："你愿意吗？"
愿不愿意都得愿意，路长安实在是不想承认，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接到活了，现在还处于啃老本的阶段，根本没有什么可供选择的余地，他二话没说就进去换戏服了，棚里的温度高，仅有的几台空调都在剧组几个大腕的休息室里，试衣间和蒸笼似的，但这件龙袍还真是舒服，摸上去就冰冰凉凉的，穿上去就更舒服了，和他之前传的试戏服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路长安想起来开机发布会上"斥巨资"的宣传词，觉得那些巨资支付完男女主的片酬，仅剩的一些可能都花在道具上了，他又摸了摸龙袍上的金丝线，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跑了好几年龙套，别说龙袍，正经配角的衣服都没穿上过，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也不知道是打哪儿来的。
接下来几天许耀都没到，相关戏份都是路长安拍的，没过多久，剧组里就开始传起消息，说许耀怕是中邪了，每天都说自己被关在棺材里，但他明明每天都在家里休息，助理和经纪人都陪着的，最奇怪的是，当天女主角庹依听到消息之后，立刻就辞演了这部剧，据说协商赔款的时候二话都没说就答应了。
赔钱的事都干？路长安觉得庹依的症状比许耀更像中邪了。
好好一部大剧，官宣的两大主演都在开机之后退出了，对此坊间流出了许多谣言，路长安听到最接近真相的一个版本是，庹依在进组之后也总是做梦梦到自己躺在棺材里，所以在听说许耀有同样遭遇之后，才坚持辞演的，渐渐的又有流言说，这个剧组的服装师说这批龙凤袍的布料有问题，看着像墓葬品，但这个消息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制片人还亲自来剧组请大家吃了顿饭，可有时候越是遮掩越是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路长安在剧组里混了这么多年，最懂的就是不该问的从不多问，他拍完当天的戏份之后一边换衣服一边想，可这男女主角的戏份都让替身给拍了，难道后期把新找来的主角脸P上去？
然而剧组诡异的事情还在继续，这部剧里除了男女主角之外，还有邻国的帝后两位重要配角，这两位演员也有将近十件的龙、凤袍戏服，男配角居然在拍摄现场直接被龙袍给勒得晕过去了，女配角吓得连戏服都不敢穿了，因为这件事耽搁了几天拍摄进度。
这天拍完树林里的武打戏份之后，武指把路长安叫到一边，直接给了他一个信封："这是你这几天的辛苦费，酬劳剧组另给你结，拿着。"
估计是要领便当了，路长安这几天除了给许耀当替身之外，还演了几个群杂，死一次就拿个红包，因此死人也演得很开心，他没假客气，直接接过来道了声谢，武术指导却低着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听着怎么有点像"这是我们欠你的"，但这话中的逻辑实在太诡异，他只当自己是产生幻觉了。
武术指导给了红包也没着急走，继续问了一句："连着好几个演员都因为戏服出事，你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路长安觉得热，解开了几粒盘扣，让脖子舒服点儿，他摇摇头回答道："不怕，这衣服我穿着舒服。"
说完又觉得不妥，然而也没给他机会解释，武术指导就低声笑了笑，说："看来是真有缘。"
这话让人没法儿接，路长安觉得那个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就好像这几天发生的事，在不久之前全都经历过一遍似的，他干笑了几声，武术指导又问："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头晕？需要休息一天吗？"
没想到剧组还挺人性化，搞这种人文关怀，路长安摇了摇头，自嘲地笑笑："都在剧组混这么多年了，哪儿那么娇气，别耽误了剧组进度，我没事的。"
"你武打戏很好，"那武术指导又夸了一句，"比很多武行出身的都打得漂亮。"
这事儿要说起来也怪，路长安从来没有过拍武戏的经验，可那龙袍一穿上身，手里一扬起鞭子，好像上辈子就会一样，他只好笑了笑，客气几句："都是您**得好。"
武术指导还拉着他说了几句，最后才放他回去休息，等他的背影消失了，还站在原地的人才终于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将手心抓紧，喃喃自语道："总归是……没影响他的一生。"
这几天拍的都是树林的戏份，一只兔子从他身边窜过去。
"记忆真的全部消除了？"
"大部分都消除了，"武术指导微微扬起一个笑容来，"这是咱们欠他的，他本该顺遂的一生。"
"欠他的到今日也算是还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还回去做什么？"武术指导轻松地耸了耸肩，"早已物是人非了，我就在剧组混着挺好。"
"我看你不是想在剧组里混着，是还不放心路长安吧？"
武术指导不再开口，抬起手朝不远处的统筹助理挥了挥，统筹助理跑过来问："怎么了？"
"今晚想吃烤兔子。"武术指导慢悠悠地说，"就地取材就行，是不是挺方便？"
话音刚落，那只总徘徊在他身边的兔子突然"嗖"地一下蹿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