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从宫里出来,迎面碰上了齐王,他就候在宫门口,根本没进宫探望圣人的意思,太子知道他这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便舍弃了马,同他一起坐进了车里。
“耶耶身子并无大碍,”不管他是不是关心圣人,太子还是同李元吉提了一嘴,“如今正歇息,非有急事,还是莫要去打扰了。”
已经没去了,总要给个台阶下才行,齐王却连这都懒得遮掩,直截了当道:“一不做、二不休,趁老二此番陷入被动,不如斩草除根。”
太子对他会献此计策并不意外,因而也就没有给出什么特殊反应,只道了一句:“此事不急,回太子府后再从长计议。”
不过让太子没想到的是,等他带着李元吉回到太子府时,另一个人也等在了这儿。
东宫太子洗马魏徵居然提出了和齐王一模一样的计策,他严肃道:“太子仁德,然秦王狼子野心,此时若不趁胜追击,待他缓过来可就来不及了。”
皇权斗争本就是要争出个你死我活,若不是自己人,绝献不出此计,道理太子如何能不懂?但他依然十分谨慎,将在路上那句话又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此事须从长计议。”
无论是东宫洗马还是齐王,都是跟在太子身边的老人了,对他的习性实在太过了解,“从长计议”就意味着“我不同意”,两人当即对视一眼,还想再劝,但太子已经下了逐客令,说自己一早进宫太过疲乏,要歇息了。
太子的态度如此明显,再多说也无益,齐王还要再说,被魏徵拦下,气冲冲地离开了太子府。
土地待在角落里听墙角已经听了好一阵,被太子和齐王扑面而来的煞气冲到一刻都待不下去了,迫不及待地遁地跑了回去。
同一时间,冯府也热闹得很,路长安对青蛇和豆卢怀让一直共用同一个身体这事非常好奇,总惦记着想亲自看一次面泛青光的场景,被伶兹一口怼了回去:“那青蛇可不是等闲之辈,真见着了不定还没等你见到他变脸,便一口将你生吞了,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不过路长安现在可没这么好糊弄了,他得意洋洋道:“你们不都说我是什么长安君吗?青蛇不也在长安君座下修炼过吗?我难道不算是他主子?他敢吃我?拉倒吧你!”
伶兹用“孩子大了,不好骗了”的眼神瞅了一眼凤菲菲,凤菲菲正津津有味地啃着小樱桃,并不参与进他们的口舌之战,恰巧这时土地从角落里钻出来,及时放了个大雷阻止了他们继续斗嘴。
土地道:“姑奶奶,不好了,太子那边准备动手了!”
然而凤菲菲最擅长辨别人心,对土地这咋咋呼呼的性格也足够了解,啃小樱桃的动作都没停,直接就来了一句:“是齐王说了什么,但太子没答应吧?”
“姑奶奶无所不知。”土地就顺着拍了个马屁,“非但齐王,连那位太子洗马亦赞成太子对秦王动手,要斩草除根,但太子却并没有松口。”
路长安实在是不能理解:“太子的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事关皇位,他玩什么高风亮节,这时候不动手,可不就得等着玄武门之变的时候被李世民削着玩儿吗?”
“阿兄此言差矣,”伶兹不知犯了什么毛病,这“阿兄”的称呼还叫上瘾了,他摇着扇来解释,“太子之所以拒绝并非因为脑子笨,只不过碍于他太子之位罢了。”
但这么概括性的话,落在路长安耳朵里说了跟没说也没多大区别,他还是满脑袋问号:“太子之位怎么了?又不是如来佛祖,还不准杀生是在怎么的?”
“非也,”于是伶兹只得继续解释道,“太子之所以拒绝,是因为他已经身处太子之位,已然是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其实什么都不必动手,只待圣人归西,他就能堂而皇之坐上皇位,完全没必要同秦王针尖对麦芒。”
这次路长安听懂了:“意思就是打防守战呗?他已经领先一分,只要接下来不让秦王进球了,这场比赛就妥妥的赢了!”
比喻倒是打得不错,但这次听不懂的成了伶兹,凤菲菲就顺嘴说了一句:“逆取顺守。”
伶兹是只十分知进取的妖,原先长安君就总爱念叨这些,他多少跟着听进去不少,比如方才凤菲菲说的这句“逆取顺守”,他一听就明白了,这说的是西汉时贾谊总结秦国兴亡时的那个结论,但路长安是个文盲啊,他又听不懂了,懵懂着问:“什么叫‘逆取顺守’?”
解释这个不需要劳动凤菲菲,土地都能直接来答疑解惑了,他用了一种路长安最能理解的方式来解说这件概念:“就是说处于在野的地位时,可以采取‘逆取’的方式,阴谋诡计啊栽赃陷害啊打击报复什么的,你在电视剧里见到过的所有手段都可以用上,夺取统治地位这件事可经不起君子那一套,不过等你居于统治者地位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得采取‘顺守’的方法,在行使权力的同时还得履行自己的义务。”
一旦坐上那个位置,掣肘其实就更多了,还得做道德标兵什么的,这种观念后来直接形成了一种政治传统,这也正是李建成会拒绝干掉李世民的原因,他不愿意做这样的政治冒险,要知道李世民可是历经无数大小战事的名将,他可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干得掉的,一旦失败,会引起什么样的风波?李建成不敢赌,也不愿意去赌。
路长安听懂了,然后就感慨了一句:“这李建成还真不是当皇帝的料,他倒是想这么多,人李世民干掉他的时候可半点都没犹豫啊。”
伶兹问道:“娘娘去见豆卢怀让可有收获?”
回来都快一宿了,这才想起来问,但凤菲菲也不同他们计较,终于放下手里的小樱桃,笑眯眯道:“豆卢怀让会不会配合本宫不知道,但青蛇总归要帮忙的。”
最近青蛇名字的出场率高到路长安已经没什么特殊反应了,但他还是有一点好奇地问凤菲菲:“你打算彻底站在秦王那边了?太子对你这么好,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良心?”凤菲菲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太子和亲王这场斗争已经定局,我若还站在太子那边,用不着等到时空序道将咱们带回去,所有人的命都得交代在这儿,现在你觉得是良心重要还是命重要?”
路长安脱口而出道:“当然是命重要!”
凤菲菲冷哼了一声,搞得路长安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头:“我是说太子其实对你还挺好的,也是真心疼你这个妹妹,别搞得太明显了,要不然多伤他心啊。”
可太子一腔爱护幼妹的心全在李敏身上,凤菲菲其实没多大感觉,但她也不想再就这个问题和路长安继续讨论下去了,她扭头问伶兹:“胜算有几成?”
伶兹想了想:“当年自然打他不过,如今不好说了。”
凤菲菲虽然自诩脸老皮厚,但也做不出欺负一个寄居在人类身上的后辈这样的事来,伶兹和青蛇是同类,关键时刻它们打起来也不算欺负了那青蛇,不过凤菲菲其实更加好奇青蛇会为那投胎转世的小壁虎做到什么份上,她凤眼一抬,问道:“说起来当年本宫也不曾过多干涉,青蛇和那壁虎到什么程度了?当真只是青蛇有情,那小壁虎无意?”
得亏路长安现在没在吃东西或者喝水,要不然指定会喷凤菲菲满脸,她不知道人青蛇喜欢的是她也就算了,还误会人家是断袖!他要是青蛇简直不能忍!
但伶兹很快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路长安就露出“妥妥的”表情来,听伶兹回答凤菲菲道:“不好说,若那小壁虎无意,又怎会……”
又怎会豁出数百年的修为去替青蛇救长安君?抑或是青蛇本是为了凤菲菲,那小壁虎却是直接为了长安君,可这一切都不能告诉凤菲菲,
伶兹卡了壳,路长安这小机灵鬼立刻就来救场了,他眼珠子转了一圈,立刻就来了个主意:“又怎会和青蛇的元神如此契合?两个人都好得共用一个身体了,这难道不是因为爱吗?”
虽然明知道是他胡扯,但凤菲菲居然发现自己能接受这个说法,也就顺势说起了别的:“那份名单你去催着,越早交到秦王手里越好。”
她是交代的伶兹,伶兹也就点点头收起折扇郑重应了声“是”,路长安却十分不以为然:“要我说你们干这些都是无用功,秦王是什么人?我们这些人原本对他来说就只是意外,他都能成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唐太宗了,还能没点办法应对这种小局面?”
凤菲菲这次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此时正是青天白日,光束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射过来,她看着眼前的人,总觉得中间隔着千山万重,就像多年前那样,他从不轻看任何人,也绝不轻易干涉人间命数,涉足人间后,总将自己看作是凡人眼中的意外。
她这样看着路长安,路长安也就只能莫名其妙地回视过去,这场景落在伶兹和土地眼里,当真是各有滋味。
那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不仅落在了路长安身上,也落在了凤菲菲的身上。
你们都在花团锦簇里各自美丽,而我们……近在咫尺或是身在远方,都会向你们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