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菲菲从宫里出来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冯府,她进宫略晚了些,太子和齐王已经领了旨意出宫了,她一个人面圣也不会被召见,急匆匆又往外跑,结果一出宫刚好碰到拥挤的人潮,这齐王还真是个急脾气,才刚请了旨意,就火急火燎地执行起来了。
土地满脑袋的白毛全都被扎成了小揪揪,四肢都被绑在了木棍上,倒吊着挂在车里,被拉着游行示众,满头小辫子倒着垂下来,有种别样的喜感,他大概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个地步,闭着眼不愿接受这个现实。
凤菲菲:“……”老娘的人都敢动,李元吉你找死!
齐王正骑着高头大马在土地的车前打头阵,那得意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日成婚,后头跟着的是新娘子呢。
太子已经回府了,就剩齐王一个人,凤菲菲没了顾虑,直接背转身,手轻轻往后一挥,那高头大马上的王爷不知怎么就从马上摔了下来,引起众人哗然,唯有被倒吊着的土地仿佛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了眼,他无比熟悉的那个背影一闪而过,土地心里顿时就安定下来,嘴角都露出一抹笑容来。
好歹跟着她这上下数千年,土地比谁都了解凤菲菲,没人比她更护短了,当年长安君惹下天大的祸事,连他自己都打定主意要豁出性命和修为去赎罪,凤菲菲却偏不肯,她当时怒得现出了真身,漫天飞舞的金丝线缠绕出一只金凤来盘旋在空中拦住了长安君的去路,发出了一声深意难辨的鸣叫,长安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那只金凤就那样孤傲又决绝地飞起,而长安君宛如初春的寒露,淡香糅合在那日微雨湿润的气氛中,草尖露点晶莹干净的印象永远刻在了土地心里,以至于所有人都不愿去记得,那日长安君就那样席地而坐地看着半空中执意拦住他去路的凤菲菲,分明落了泪。
又何必知道他那时究竟为何而落泪?他等待的人不可能再来,挽留他的人终究会离去,是感动,还是悲悯?这些又有什么关系?
土地重新闭上眼,觉得自己还真当得起李元吉这声“妖孽”,若是凤菲菲得知了当日真相,恐怕就不会出手相救,恨不得让李元吉将他大卸八块了吧。
然而现在恨不得将李元吉大卸八块的凤菲菲一脚踹开了房门,先是余气未消地将饿了半日正狼吞虎咽吃点心的路长安不由分说地骂了一通,然后直接出手将伶兹那把总是不离手的扇子给一掌劈成了两半,发表个人演讲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最终还是因为口渴了才停下来。
路长安把最后一块点心艰难地咽了下去,伶兹轻易将那扇子重新用灵力粘合,一起看着终于发泄完的凤菲菲,路长安含糊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土地怎么样?”
“像只猪一样被绑着在游街,”凤菲菲面无表情道,“李元吉找死,本宫的人都敢这样欺负。”
伶兹不敢再摇扇了,改为将扇子合起来捏在掌心里,试探着问:“娘娘可否想到法子救他了?”
“李元吉这等小人,还用不着本宫出手,”凤菲菲发了一通邪火,心中的郁结之气总算好了些,“今晚你去,将人带回来。”
伶兹刚要答“是”,就听凤菲菲凉凉地补充了一句:“若是刚巧再碰上那位齐王,吓吓他本宫也是没意见的。”
路长安一个爆笑,喜感地弯着腰嘲笑她:“还玩起这套来了,直接说教训教训李元吉不就完了吗哈哈哈哈!”
凤菲菲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路长安这个没眼力见的,还在那傻笑,伶兹一眼瞥到凤菲菲手心渐渐握成团,一股白烟缓缓聚集,他眼角一抽,赶紧推了路长安一把:“我去办事,你同娘娘说说咱们这边的进展。”
说完他就直接溜了,凤菲菲手心里那团白烟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散了,她强压住自己揍人的欲望,尽量心平气和地问:“事情办得如何?”
“顺利得不行不行的!”路长安一脸“求表扬”的表情,就差冲着凤菲菲摇尾巴了,“我是不是很棒棒?”
凤菲菲“嗯”了一声:“是长大了。”
路长安愤愤:“你就夸我一下怎么了!能掉块肉吗?”
“本宫真身乃凤袍,只能掉块布,掉不了肉,”凤菲菲一本正经道,“何况长大了就是在夸你。”
路长安“哼”了一声:“这算哪门子夸啊!”
逗完他之后凤菲菲心情好多了,放松了靠在榻上,吩咐道:“本宫真是乏极了,小憩片刻,莫要吵闹。”
“哎你不等伶兹把土地救回来啦?”路长安趴到她榻边去问,“哎你……”
凤菲菲翻了个身,直接用屁股对着他,路长安一句话被憋住,索性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往里头去点儿,我也躺躺。”
这人胆子会不会也太大了点?凤菲菲正要发飙,想想又觉得人家现在也是正经驸马,好像不让他睡也不太好,然后不知怎么的就说服了自己,任由他躺在了身边。
土地等到半夜,终于等到来救他的人,看到不是凤菲菲还有点失望的样子,伶兹摇着扇道:“若是地仙嫌弃,小蛇这就回去。”
他何曾对土地这般语气过,一听就知道是在威胁,土地这时人在屋檐下,只能低头道:“小仙不是这意思,劳烦您了。”
心里却道:“这样秋高气爽的天气,还摇着把破扇子,忒矫情了。”
矫情的伶兹救了人之后还问了一句:“打算遁地回去还是同我一道回去?”
土地这几日遁地都要遁出心理阴影了,当即表示:“还是一道回去罢。”走着走着就又想起来问道,“姑奶奶这几日可还安好?”有没有担心我呀?
伶兹道:“出了你这么个不中用的,被人倒挂着游街,娘娘能怎么安好?”
四舍五入也算担心了嘛,土地笑了笑,又问道:“娘娘可知道今日宫中之事?”
还真不知道,今日凤菲菲进宫得晚,什么都没赶上,就急匆匆出了宫,要说起齐王今日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兴致带着土地去游街,主要是因为秦王出了事。
土地一拍脑袋:“坏了!得赶紧去告诉姑奶奶!”
结果等他们回来,看到的是路长安和凤菲菲两个人勾肩搭背地躺在一起打呼噜的场景。
土地:“……”他看一眼伶兹,用眼神示意他上。
伶兹:“……”我看起来这么傻、这么好利用的吗?
于是两个人诡异地站成一排盯着榻上那两个人,直用眼神将他们看得发毛,然后自觉主动地醒了过来。
凤菲菲醒来时先嫌弃地将身上压着的那条腿给踢开了,引得路长安哼唧了一声,但他迅速翻身又继续睡了过去,凤菲菲一脚踹过去,他才又哼哼唧唧地醒过来,凤菲菲斜靠在那儿,用手撑着头问:“回来了?可曾受伤?”
“不曾受伤,劳姑奶奶记挂,”土地再不敢耽搁,直接进入主题,“秦王今日出了大事,因事关太子,消息被压了下来。”
凤菲菲立刻坐直了,语气也严肃起来:“怎么回事?”
“昨日太子设宴,秦王无法拒绝,结果在宴上毒发吐血,事情被闹大了圣人才知道,”土地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抓也算有个好处,能知道这些被压下去的消息,“幸好秦王没出大事,圣人招了所有太医去诊治,太子因此遭到了训斥。”
这可真是大事了,凤菲菲起身下榻,这时连路长安都醒了,他睁大他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张嘴问道:“太子遭到训斥了齐王还有心情带着土地去游街?”
伶兹嗤笑道:“你以为齐王对太子又能有几分真心?”
路长安撇了撇嘴,凤菲菲却只关心秦王的安慰:“秦王现在如何?”
“并无大碍,我在宫里时秦王意识尚清醒,”土地想了想,也觉得事有蹊跷,“此番太子所为实在让人难以理解,以他目前的地位何至于对秦王痛下杀手?再说了,即便他真的动手,也必定会精心挑选上等的毒药,怎么可能容许秦王无恙?”
“这还不止,”伶兹继续补充,“圣人知道此事后仅仅训斥了太子,如何说得过去?”
凤菲菲皱着眉思考各种可能性,然后土地就说:“圣人为了安慰秦王,让他前往洛阳休养,并将陕州以东划给了秦王管辖,还特许秦王效仿当年的梁孝王,建天子旌旗。”
这一点大大出乎凤菲菲意料,伶兹也惊讶问道:“这不是等于将天下一分为二,平分给太子和秦王吗?”
“圣人此举若不是想岔了,就是有意为之,”凤菲菲道,“加上齐王如此幸灾乐祸……恐怕后者可能性更大。”
路长安急急问道:“那秦王会去吗?”
伶兹低叹了一声:“恐怕圣人就是想看看秦王究竟会是什么态度了。”
凤菲菲终于轻笑一声:“这是好事,我若是秦王,还非去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