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充斥着蓝白色秋季校服的时候里就说明高一高二开学了,高三的倒计时开始了。
高三七班是从100天开始倒计时的,张晨说九十九不好,还得是一百,寓意着圆满,吉利。
负责更改倒计时天数的是金婉,没几天木奇遇深刻认识到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在倒计时这件事上,金婉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靠谱,两周里她至少掰着手指头数了三次倒计时该是多少天了。
“一三五七八十腊,三十一天永不差。”
“三十一加三十一加三十减……”
赵同然说过他来倒计时也行,金婉没同意,她知道班长是好心,但让班任知道也真是不怎么好,连个倒计时都整不明白还高什么考。
木奇遇就见着金婉天天在“我今天写了吧?我今天是不是没写?”中反复,这天木奇遇接完水路过金婉座位,金婉依然在碎碎念。
“要我说你直接做个日历表吧,标上哪号该多少天,天天算你不累啊。”
“嗯?怎么标?”
“就是……”
理论不如实践,木奇遇随手拿了张活页纸写了起来,刷刷刷写完两周。
金婉看着纸点头,“是个好办法,聪明聪明”
木奇遇红着脸喝了口水,“没有没有”,边说边往座位走。
水、是、烫、的。
江滨四季分明,骨子里怕不是属火吧,这三年她挨烫的次数比在海城的十多年还多。
“人家随口一夸你还当真了,开水都敢直接喝。”
“我……肖……”
总被帽子的陈柏立马转过来,说的比谁都快,“这回你可别赖我啊,我可没教他这么说话。”
“谁说你教了。”
事实证明,陈柏的使命只有两个,要么受屈,要么转移战火。
“要我说他就是和你太熟了,所以才不礼貌。”
木奇遇不相信地看向肖毅楠,“真的吗?”
不等他回答她就把桌子往外搬了点,原本贴的好好的两张桌子中间出现出现空隙。
“三八线,我和你不熟,以后不许说我。”
陈柏倒是没想到木奇遇会分三八线,“你怎么和小学生似的,幼稚。”
木奇遇把桌子又往后移了移,“楚河汉界,我和你也不熟,别说我。”
她被桌子和椅子挤得憋屈,无奈没人理,可要是自己搬回去吧,面子这个东西,有没有是一回事,她怎么着也得争取一下。
“你们俩,有没有人给我个台阶。”
“台阶?我没水泥。”
“陈柏要不是我脾气好,你现在就是沙漠里的猩猩。”
诶诶诶,桌子跑了,和肖毅楠的桌子贴在了一起。
木奇遇带着椅子回到原位,拍了拍肖毅楠的肩膀,“小伙子,有觉悟。”
“哎,幸好我同桌文静。”
“那是柠初不愿意和你一样的。”木奇遇说着又往前搬了下椅子,“啧”,她皱着眉五官挤在了一起。
杵手了。
化学课最后几分钟木奇遇一直在揉手腕,她实在不想跑步,人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生物,稍稍有点不舒服就什么都不想干。
“因前操场施工,课间操停上。”
化学老师收起卷子笑了,“咱学校从我来就在装修,十多年了,就没停过。”
同学们纷纷表示赞同,开始愤愤不平地议论初中自自己毕业就装修的越来越好,换桌换倚刷墙换黑板,最后的永远留给下一届。
化学老师回办公室后张晨回了班,苏柠初转头和木奇遇说,“我去找班任签字。”
“用我和你一起吗?”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木奇遇活动着手腕,强筋健骨。
学籍在五楼办公室。
“我桌子上有个牛皮纸袋,就在哪里,拿出来签字就行,别划。”
“嗯,谢谢老师。”
苏柠初拿着黑色中性笔走出班级,走到主楼梯还没迈上台阶就深吸了口气,林睿泽的班级在三楼,明知上楼不会遇见她也莫名紧张。
因为期待着,期待如愿,免不了心慌。
刚下课没几分钟,各个楼层左侧的女厕水泄不通,楼梯左侧同样人满为患,到了三楼,苏柠初选择走右侧的楼梯,哪怕离男厕所近,也比拥挤强。
三楼半到四楼的台阶,她与林睿泽迎面。林睿泽下楼,她上楼。
面对面,她和他从没这么近过,她也从来没敢想过,有期盼,不敢过于期盼。
苏柠初大脑一片空白,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台阶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对视的那瞬间,她手中的笔掉在楼梯上。
笔与楼梯没多大声响,召唤她回到现实世界的是林睿泽把笔递到她面前的动作和含着笑意的眼。她移开了视线。
“谢……谢谢。”
“没事儿。”
林睿泽与她擦肩下楼,不像电视剧中那样,苏柠初没有愣在楼梯上,她迈着发抖的腿上了楼,一步一步,缓慢的,颤抖着,她有一点看不清台阶,眼前是水汽。
五年半前,初中入学考试,苏柠初第一次见到林睿泽。
入学考试的考场很正式,班级里只有四排座位,她坐在靠窗第一排,林睿泽坐在她旁边的第二排。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的位置和他的位置,却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可能是望着窗外的数,可能是无聊地听着周围的人说话,也可能是专心等待考试,更可能是无所事事地转着笔。
她记得手中的笔忽然飞了出去,应该是划出了一条弧线,弧线那端是林睿泽,不偏不倚落在了他脚边。苏柠初正找笔时听到了他说,“给”。
捡起笔的人和今天一样,带着充满笑意的眼和面色温柔的脸。
如果说苏柠初正大光明和林睿泽对视过,那只有这次,是第一次,同样是最后一次。
笔帽在桌子上,甩出去的笔笔尖冒出黑色的笔油,掉珠了。笔是今早新买的。
苏柠初后来多次回想起这一幕都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感觉白白浪费了钱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不正常,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只带了一支,所以林睿泽给了她自己备用的黑笔。
“不用了,我还有,谢谢。”
“你拿着用吧。”
苏柠初想林睿泽的潜台词应该是万一你在掉地上怎么办,原来她给他留下的是这样的印象。
多年后苏柠初才意识到,自己觉得有偌大意义的事情别人不会和自己一样觉得有意义,自己记忆轴里闪闪发光挥之不去的记忆点可能在别人的记忆里没有一丝痕迹,多年后她发现自己给林睿泽留下的印象原来是没有印象,原来她的希冀都是她幻想的衍生品,她本不该有任何希望。
笔没有在林睿泽衣服上划有痕迹,如同这件事在林睿泽的记忆力,没掀起丝毫涟漪。
后来的苏柠初才想明白,那支笔是落在了坐在二列二排同学的脚边,是恰巧林睿泽坐在那里而已。
可是为什么林睿泽恰巧坐在那里,为什么苏柠初记住了她,为什么苏柠初总能晚他一步到达学校,为什么她的视线离不开他的背影。
喜欢多奇怪,他不过是礼貌地向自己笑了一下,他不过是礼貌地笑了一下。
他不过是礼貌的……
苏柠初的脚像灌了铅,手抖到差点解不开牛皮纸袋上缠绕的线,一圈一圈,一年一年。
签完字,她把牛皮纸袋的线一圈圈地缠了回去,还差两圈的时候她听到了林睿泽的声音,“老师,我来取晨考卷。”
苏柠初缠绳的动作停住,听到林睿泽离开后关门的声音,她磨蹭了一会,把档案袋放到办公桌上,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门正对的窗台上有一摞晨考卷,暖气旁有个男孩在蹲着系鞋带,男孩抬头看了眼从办公室出来的人,他朝苏柠初笑了一下。
礼貌的,不能更礼貌的。
苏柠初感觉自己朝他笑了,但她不知道自己的笑是不是比哭还难看。
林睿泽站起来抱起卷子。
是可以一起下楼的,是可以的。
苏柠初走了侧楼梯,稳稳地。心怀跳兔,外化若虎。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她终于有机会认识他,她却避开了。
人这一生会和很多人说过话,然后停留在说过话,接着演变成不记得,下次见面还是陌生人,永远是陌生人。
走廊的路走了一半,苏柠初回过头,走廊另一端空无一人,仿佛刚刚她谁都没遇见。
是急促跳动的心脏告诉她,她实现了一个愿望。
她想起木奇遇说过自己初中认识了一个女孩,认识的原因是她们经常会在校园里遇到,每次她们都会朝对方笑一下,不过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都默契的没有和对方说话,后来有一天在街上偶然碰到了,那个女孩挥手说了个“嗨”。
然后闲谈了两句,现在是偶尔聊天吐槽的朋友。
刚才在办公室里苏柠初不是不想冲出来和林睿泽打招呼说“嗨我是苏柠初”。
可是她没有。
她和林睿泽的情况与木奇遇和那个女孩的情况大不相同,木奇遇可能是单纯觉得对方顺眼,笑是顺其自然,然而她不是,她怀有目的。
有目的的人,怎样笑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