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讲修养,论齐家,乐为人,在严父慈母的言传身教中长大,孩子们身上自然而然地生就了勤奋好学、钻研上进、愿为智者,不为愚夫的劲头。如今大姑娘、二姑娘己进入耄耋之年,仍手不释卷,笔常在手,疾笔书稿,自我陶冶,不断上进。兄弟妹妹们都很自律,是非分明,知恩图报,贡献社会。
阿克敦赴朝慰问后回国,县组织部将他调县文教科任督导员,他更加努力。走小学、进中学,和老师们研讨如何提高教学质量及治学方法等,虚心向老师们学习。阿克敦受志愿军战斗英雄的真人真事的感召、触动,灵魂热血在硝烟绘染的人生道路的指点下沸腾,那激励人心的英雄事迹的点点滴滴永远铭注在肺腑。他深信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中国一定会强大!人民一定会幸福!
但事与愿违,心中所想怎能全部如愿!是的,好景不长,有为国献身的高尚远大理想,又能怎样呢!
1957年,阿克敦去了农村,阿克敦坚信很快就会回单位工作的,在农村锻炼一下也有好处。下农村了解民情,好!
他到了农村,乡亲们都知道他是少数民族代表,曾去过朝鲜慰问最可爱的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他白天下地劳动,学习干农活,到傍晩,乡亲们就都挤在他透风漏雨的黑漆漆的房子里,听他讲说抗美援朝的英雄故事,年轻人、老农都爱听。后来人越来越多,影响了家人的正常生活,孩子们有意见。大儿乌勒登那时刚工作,在外接触的事多了,听到些消息,对阿玛说:“阿玛,你这样不行啊!影响家人,屋子小,什么事都不能做了。再说村里已有人说瞎话了。
群众的热情高,老农、贫下中农又提出要求,要让讲《水浒》,讲《三国演义》。阿克敦可高兴。冬天挤在小屋里,春夏秋就在屋门前的空地处。屋门前那黄色野玫瑰开得旺盛,香气扑鼻。不远处,麦田那无垠的绿色在轻风的吹拂中扭动着婀娜多姿而茁壮的身躯,长势喜人,好一派丰饶的田野风光。阿克敦每天坚持讲故事。
阿克敦认为这是好事,通过讲现代英雄、古代好汉,可使众人慕先贤、育厚德,树立爱祖国、爱人民、爱中国共产党的雅行国风。
他倾心于教育事业,不论在教学一线,还是在任何岗位,推行教育思想是他的根本。他说:“在农村这块广阔的土地上,农民更需要文化知识。我讲英雄,挖本善之心,这样唤醒良知,点燃**,以育人铸魂,使每个人在人生路上都健康茁壮地成长,有什么不对?”不听儿女们的劝。
阿克敦刚去农村时,大儿子给人帮工,当了两年放牛娃。欣喜的是,因阿玛在他儿时给他教念过“字沱”,他认了不少字,学虽没上完,因为认识字多,十五岁时有幸当上了乡邮员,在邮电局工作了。六十年中,邮电局的什么活他都干过了:挖坑、栽电线杆、拉电线、爬电线杆、安电线……。阿克敦的老伴塔娜、乌勒登的额娘最担心儿子干的这事儿,常说:“他年岁小,爬高杆摔下来咋办呀!不懂电的厉害,电着了怎么办?”这个担心啊!每当大儿乌勒登下班回家来看到他的身影,才有笑脸。
可不是吗,刚当了乡邮员,就发生了一件事。儿子每天天黑前就回来了,可那天大半夜了还没见人影,家里人都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额娘塔娜着急得睡不了觉,可又有什么法子呢!阿玛阿克敦这时只好安慰说:“新疆的气候恶劣,变化无常,交通不便,想随时找人可不是容易的事,只能等待,不会有事的,大家都去睡吧,我等着。”等到后半夜了,咚咚咚,有人敲门,进来的是邮电局的老芶同志,说:“骑的送报纸的马回来了,浑身都是水啊!人没见着,娃娃也不知咋样了?”二姑娘听到立刻哭喊着叫哥哥!全家人六神无主,不知该怎么办!
就这样煎熬到了第二天,北湾乡邮电局才打来电话告知情况。原来人和马都掉进满营湖里了。他骑着马路过满营湖时,把湖边草丛中待着的兔子给惊动了,兔子突然跳出来把马吓得狂奔起来不受控制,一紧张,人、马都掉进湖中。邮电局的同志说:电话中你儿子讲幸好脚套进马镫中,马从湖中游出,才将他拽出湖来。他换了口气,接着讲:“在满营湖近处有北湾乡小学,应老师看到了,喊着:“哎呀!乌勒登,你这是咋了?衣服全湿了都结冰了。”乌勒登告诉他事情的发生,并说:“别提了,差点淹死,喝了不少湖水,呛得我直咳嗽。”得知此消息,阿克敦急赶到满营湖乡,看到儿子才知道这些情况,是北湾乡小学应老师将儿子关照,应老师把儿子叫到宿舍,在火炉旁取暖,并让儿子把冻成冰的湿衣换了,在火炉边烤着。阿克敦很受感动地说:“感谢应老师,学校有你这样的好老师,学生肯定出人才”。
一家人,总算安下心来。
三女儿桃花是一个能吃苦、受过磨练的孩子,她经受大田劳动的磨炼,不怕艰难,努力自学成了赤脚医生,成了接生员,被村民接纳。
阿克敦和塔娜的儿女们就是这样一伙能屈能伸、快乐的、无私的、在苦难面前敢于奋斗的爱国好儿女。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了,她们活得越来越坚强,这是她们受父母言传身教的结果,也是天生性格的使然。是!是满洲人的性格。
是的,额娘塔娜本来在解放军的被服厂做工,还是裁缝师傅。额娘心灵手巧,什么样的衣服她只要看一眼就能裁剪做上。解放军被服厂需要这样的人工作,他们要搬厂去乌市新厂房,厂长劝额娘说:“塔娜师傅,和我们去新建的厂房吧,那儿的条件好,你的技术不错,可发挥大作用呀!一起去为国家做贡献。”可额娘去不了,六个孩子,大的大,小的小,放不下呀,很想去工作,可这个家离不开呀。
有人劝她,丢了这工作,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要吃苦的!但她还是婉言谢绝了。是,她为了丈夫和儿女离不开这块养育自己的土地。
阿玛阿克敦是个文化人,读了一肚子的诗书,又是从那样的家庭走过来的,真是肩不能挑担,手不会提篮的人,现在到农村劳动,可想而知会怎样生活呢?哎!全家人没有一个能顶着事儿的。
大女儿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无法想象在农村的日日夜夜,全家人日子会怎么过!最后自作主张,不管丈夫同意不同意,将三弟和小妹妹接来自己家照顾。好在自己是小学老师,也让他们能认个字,不要全家都成了文盲。
小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该上学了,相隔两地,一年也见不上一次面。可只要见着就缠着你不放,总让你讲故事,问阿玛是满族人吗?大姐是不是满族人?她自己是不是满族人?总之,她有问不完的事儿,哥哥姐姐们都哈哈哈地笑她傻!只好和她讲呀讲的。
这回给她讲了大黄狗累死了的事儿。说:“那是满族人民崇敬的民族英雄努尔哈赤得救了的故事。”弟弟妹妹们都跑过来听,听得高兴。大姐接着说:“记得这是七八岁时,和你差不多大时,阿玛给我讲过的故事。“满族人的祖辈英雄叫努尔哈赤,他十三付铠甲起家,智慧超人,打仗勇敢,经过多年奋斗,最终统一了女真族,后来当了皇帝。”弟妹们听得津津有味,缠着继续讲,大姐就又讲道:“有一次明朝的军队追捕努尔哈赤,他负了伤,好不容易逃进一个荒草甸子里,因跑得太累,又负了伤,就昏睡了过去。明军追到荒草甸子没找到努尔哈赤,领军头目便说:“他肯定钻进荒草甸子深处去了,来,把荒草甸子点燃,烧死他,看他往哪里跑。”跟随努尔哈赤的一条大黄狗,是他一手**长大的,与他形影不离,是他的好朋友,大黄狗看到荒草甸子着火了,火要烧到努尔哈赤的身边了,它急得不得了,怕主人被火烧着,怎么办?情急之下,它不顾一切地用嘴将努尔哈赤拖拉到近旁的一个有水的小泥坑里,又在水坑里把全身沾满水,在努尔哈赤周围滚来滚去,将周边的草滚湿,火没烧着此处,努尔哈赤得救了。当努尔哈赤醒来,看到周围的情况,痛心疾首,望天长呼:“大黄狗呀大黄狗,你救了我的命,我努尔哈赤今生今世忘不了你的救命之恩,我要让我的后辈儿孙永远牢记你,不让他们使用狗皮,不让他们吃狗肉!”后来,明朝灭亡了,努尔哈赤领导开创了清王朝基业。从此,不使用狗皮、不食用狗肉成了满族人民的生活习惯和成规。”
弟妹们拍着手叫好:“大姐讲得好!讲得好!再讲!再讲!”特别是小妹,抱着大姐缠着还要讲。这段义犬救主的佳话使弟弟妹妹们很受感动。
记得小时候家里也养着一只小黑狗,毛色黑得发亮,全家人都喜欢它,叫它大黑,可它已经老了。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天很冷,大黑好多天不见了,孩子们问额娘大黑怎么这几天都看不见?额娘说:“可能死了。”孩子说:“死了,怎么没见到呢?”额娘说:“好狗不死在家里。”听到这大家很伤心,也觉得很尊敬它,它为人看了一辈子家,到死也不麻烦家人!
小妹和老三真没让人失望,长大后,小妹是西药师,三弟是中药师,三弟还自学看中医。他们都工作在医药行业。这和他们有一个德高、心好、善良的姐夫有很大关系。
二弟娃尔章和四弟额林布可受了不少苦,小小年龄就要在生产队劳动,为的是能帮父母挣上几个工分养家糊口,他们两个连小学都没上完,就学着干起庄稼活了。锄草、犁地、浇水、挑捆子、割麦、赶大车,什么都干。哥哥带着弟弟,不会干硬是学着干,流了不少眼泪。长大一些了,两兄弟又在生产队放羊,住在离家远的冬窝子里。
一天,二弟回家来高兴地说:“额娘,白大娘要下羊羔了,我怎么接呀!”额娘听了哈哈地笑,问:“傻儿子,是那个白胖子吗?”“额娘,是,是它,我看它今天老爱卧着,不爱动,是否要生了?”额娘告诉儿子:“不用你接,白大娘会生,你操心不要让它压着羊羔就好。”
过了两天,他笑哈哈地和四弟抱着三只白生生的羔羊来到家,三姐四妹都喊着:“哎哟!三只呀,这么漂亮。”喜欢得都要抱抱。
十月底,这里就下雪了,一夜过去,静静的山间田野就让皑皑白雪像盖被子一样全盖得严严实实的了。为了保护羊群,兄弟俩住在羊圈处的冬窝子里。漫长的冬日,夜晚狼的嗥叫声听来瘆人,使人无法安稳入睡。但他们知道羊是大家的宝贝,集体的财产可不能出岔子,不能让狼把羊叼走吃了,这可责任重大啊!
为了保护羊群,兄弟俩养了两只牧羊犬,它们从小到大被兄弟俩训导得乖巧有规矩,既通灵性又威武强壮,有它们守护在羊群边,羊群就会安然无恙。
两只犬,一个叫猛子,形似狮,一双大眼睛,高高大大,它性格勇猛狂飙,行动迅速敏捷,一脸聪明顽皮相,十分可爱。另一只叫四眼,因它的两只眼睛的上方还长着两个毛茸茸的黑点,外面还有一圈黄很像两只眼睛,很好看,所以大家都叫它四眼。它细高而强壮,苗条温顺,嗅觉极为灵敏,喜欢和人亲近,经常乐颠颠地追随主人身前身后,只要是家里人,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它也不吠不咬,好像是早就认识似的,撒欢摇尾地表示亲近欢迎,像见到老朋友一样,它柔里有刚,勇敢不逊于猛子。两只犬在羊圈的周边护卫着羊群,狼看见它们也只好远远离去。
还记得那年冬天,兄弟俩在羊圈冬窝子里住,一住就是一个月。没口粮了,小弟回家去生产队领口粮,羊圈冬窝子离家远,加之山路雪深,冬窝子的路平时很少有人走动,路都被雪覆盖着了,又是坡又是沟,很难走,有时还有狼出没。让小弟一人去,二弟实在不放心,就让小弟带着四眼出发。四眼很理解主人的意图,他们一路跑着跳着,上坡越沟,想赶早能回到家。
冬天高远疲乏的太阳偶尔泛出红光,静静地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疾病缠身的美女临终前,颊上的红晕刹那间就消失了。小弟看着天空对四眼讲:“咱们得走快点,起风了。”正说着,那呼啸的西北风就冲他们迎面扑来,在他们身边呼啸着。雪渐渐下大了,风搅着雪在阴沉的田野里舞动起来。刹那间,黑云压顶,雪花急匆匆地笼盖着苍茫田野,道路和村子就盖上了白布单儿。雪下得急,真冷,小弟不住地搓着冻僵的手。快到生产队了,雪渐渐下小了,风也收住了吼声,看来雪要停了。小弟自言自语到:“停了好呀,回冬窝子时路上就雪少,好走。”四眼也好像听懂了,欢快地摇着尾巴。这时队上的马厩就在眼前了,四眼敏锐而急速地跑进马厩,它猛然发出几声吓人的吠叫,小弟一惊,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马厩,顿时惊呆了,啊!阿玛直挺挺地躺在马粪堆边,马用鼻子打着冲,蹄儿在地上使劲地刨着,好像以此来叫醒阿玛。四眼忙舔阿玛的手、脸,低声吠着,小弟潸然泪下,嚎叫着喊道:“阿玛呀,阿玛,快醒醒呀!”哭喊声惊动了周围居住的乡亲们,大伙急奔而来,忙帮着把阿玛送到公社的卫生院。
那时,卫生院因病人没缴现钱就不接受病人住院治疗,弟弟急了,他想难道就这么等着让阿玛死吗?不行,他突然想到在供销社工作的三姐夫,头也不回地直奔他家。三姐桃花听说了,急得哭着找到仅有的五元钱,给了小弟,说:“你快去医院交款。”自己也紧跟着,哭着往卫生院跑去。
小弟急忙忙跑进卫生院的交款处,可怎么也找不到那五元钱了,天哪!这可怎么办?小弟不知所措,他想赶快顺路回去寻找呀!也许掉在路上啦。
卫生院大门口围着一伙人说:“看,这狗嘴里叼着五元钱。”有人想拿下,但看到四眼威严凶相,没人敢近前。原来,卫生院看门人不让狗进去,四眼只好在门外等着。这时小弟顺路找钱来突然看到四眼嘴里叼着五元钱,四眼见小弟来了,欢快地摇着尾巴,直向他扑去。小弟不顾一切地奔向四眼,他抱着四眼的头既庆幸又激动,满脸热泪,亲切地叫着:“四眼!你救了我们呀!”人狗相抱,哭成一团。
原来,父亲晕倒被送去住卫生院,一路上四眼就跟着小弟,卫生院不让它进,它就在门口等着。小弟去借钱,它就尾随小弟身后,小弟把钱掉了,他就叼起跟着走。只是小弟只顾阿玛的死活了,把它丢到一边,这才发生了这档子不该发生的事。
三天以后,阿玛开始清醒过来,额娘和三姐照看,小弟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想到二哥还在等着粮食下锅呢,赶快回队领好了口粮,准备等明天一大早和四眼回冬窝子羊圈。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天刚蒙蒙亮,朦胧中,小弟领着四眼就出发了。
人常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回真叫这两个兄弟碰上了。小弟回去的这几天,二弟每晚都非常操心,夜里他总是点上一堆篝火和猛子依偎着取暖,还要时不时地在羊圈的周边上转来转去,防备狼来叼羊。火光照射着他和猛子,也警告着恶狼休想靠前。他一边和猛子叨叨着,围着羊圈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圈里相互依偎着的羊儿在安详地休息吃草,他的心情平静多了。望着天上明亮地眨着眼的星星,看着羊圈四周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松树在山上层层密立,雪盖满了枝头,乍看像是被白羊绒铺盖着,好一派冬月独有的美景呀!今天天气真不错,虽然冷得出奇,但没有风的呼啸,没有雪花的飘飞。二弟和猛子在篝火边坐下,猛子就卧倒在他脚边。二弟拿出笛子吹了一曲又一曲。
二弟是个心境豁达、善学而多才多能的人,连小学三年级都没上完就参加了队里的各种农活,十六七岁就和成年人一样赶上四套马的大车了。什么放羊、驯狗他都很拿手。他用泥坯盘火炉、火炕、火墙,在当地可算技术一流,队里谁家的火炉不利了、火炕不热了、火墙倒烟了,都请他去收拾,他去一摆弄就好用了。他修的火炉、火炕、火墙,只要不塌、不倒就常年好用。他还擅长修农具,连拖拉机出故障他也能捣鼓着修好。空闲时吹笛子、唢呐、弹琴,还会糊风筝画人物,画孙猴子也很有特色。
有年春天,他给两个儿子糊了只有孙悟空形象的风筝,画得不赖,放飞上了天,队里的孩子兴奋极了,围在他家不走,都想玩玩。小盒子平时和他两个儿子们玩得很好,缠在他家央求:“让我玩玩,我不闹坏,玩一下嘛!”两儿子怕孩子多,都来抓,给弄坏了,不让他们动,可把孩子们馋坏了。那天他哥俩看天气好,春风平稳,放风筝好,兄弟俩拿着风筝,还拉着他阿玛帮他们放。风筝放上了天,村里的孩子大人都来看。喊着:“孙悟空上天啦!上天啦!”大人孩子都拍手欢叫!高兴欢跳。乡亲们给二弟娃尔章送了个雅号,叫他“万能匠”,对他特别敬重。
篝火快熄灭了,他添了把柴,去羊圈转了一圈。天慢慢被灰蓝色的轻雾蒙盖着,看不清星星,可月亮很圆,发出昏黄的光,周围却有白雾似的云托着。“今天是十五,还是十六呀?明儿个可不要变天呀,小弟要回来啦,下雪刮风,路可不好走。”二弟这样说着,又警觉地叫上猛子一起再去羊圈看看,羊儿们仍静静地憩息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快亮了,二弟实在太累了,白天又没吃饱,肚子饿得难受,心想没事了,心一松劲,就想进窝棚躺一会儿,心想如果有事还有猛子呢!我睡会儿就起来,说着便进了窝棚。但事情就这样不遂人愿,没想到一睡下就睡得那么深沉,直到猛子的惨吠声把他猛然惊醒,这时他第一想到的就是出事啦,糟啦!他一个翻身跳起,提着棒子三步并两步冲出窝棚,眼前的景况让他惊呆了,看到猛子倒卧在血泊中,身子在不断抽搐着。他顾不了这么多,直冲进羊圈,一看两只羊倒在地上,再看小羊羔不见了,啊!可连狼的影子也没见着。他拍打着自己的头,懊悔地喊到:“我不该呀!我不该睡着呀!”老实的二弟只会一声声地责怪自己。看到猛子被狼撕咬致死的身躯,他痛心地用手抚摸着猛子,伤心的泪水止不住流下来,哽咽自语着:“猛子呀,你真了不起呀,伤成这样,还挣扎着来给我报信,你这么忠心,用尽了全力呀,猛子,我对不起你呀!”他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哭了。
待到小弟赶到地窝子羊圈后,已经有好几个临近的牧羊人赶到窝棚里,他们劝娃尔章说:“你别这么难过了,不是你一个人的羊被狼咬死了,前两天任家的羊也被狼祸害啦,连羊皮也没见着,还有我家的,提不成啦呀!有什么办法?哎,不要生气啦,今后多操着点心就是了。”
小弟看到猛子躺在地上,四眼围着它绕圈子,又是叫,又是舔它的伤口,舔它的嘴唇,似乎在说:“亲爱的伙伴,我的好兄弟,快醒醒吧!快站起来,我们一块儿看护羊儿们。”看到这一切,小弟像被刀刺一样心痛得要哭,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用手掌在脸上搓了一把,顺势将滚出的泪珠抹去。从现场看,猛子不是只和一只狼厮打。
这一夜,兄弟俩在悲伤中度过,他们相对无言,心情沉重,没精打采,满面愁容。四眼也好像和主人一样极度伤情,双目失神,思念伙伴。极感痛苦。埋葬了猛子的晚上,四眼仰天长啸,一直嗥叫到天明。
额娘平时经常穿一身浅蓝色的布衣布裤,头发剪得齐整,脸总是那么端庄慈祥。在生活遭受重创的艰难日子里,她拖拉着六个未成年的孩子,那时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刚会迈步。但她始终那样朴素大方、有家教。正派的家风养成高风亮节的处世态度,她的心像水一样的清澈透明,温柔顺和,孩子们都爱她,邻里们也夸她,受到人们的尊敬。
这几年来,使她最心痛、最犯愁的是家人受饥饿、缺温饱,经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丈夫和孩子们整天忙在庄稼地里,从早到黑,干的都是重体力活,收工回到家只能喝些土豆糊糊汤,这样都难喝饱。每当这时,额娘就心痛,心想着能省下一口让丈夫或孩子们喝也好。
初夏的早晨既没有寒凉,也没有炎热的气息。大地在微笑,绿茵茵的麦苗在微风中摇曳,到处呈现出一片勃然生机。天是那样的湛蓝,四面八方都洋溢着一种柔和、灿烂的气息,在天与地之间流动,日光那样明媚。门前的野玫瑰在不断抽枝拔节,绽开的黄花被微风轻轻吹动,真像一群婀娜多姿的少女在翩翩起舞。然而,阳光怎知人身寒,黄花怎知人腹饥,天哪!这样的日子,何时了。
四眼从外面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只死鸡,站在门槛外,望着塔娜摇着尾巴。塔娜看到就数落四眼:“呦呦呦!四眼,你把谁家的瘟鸡叼回来了,快拿走,小心传染病。”但四眼把死鸡放在门槛内,摇摇尾巴,自己走了。额娘眼前一亮突然感悟到:“天哪!这是四眼拿来让我们吃的,它也知道我们一家人饿肚子啊!”母亲难受的眼泪扑霎霎地流下来,嘴里喃喃地唠叨着:“四眼啊四眼,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们吃,吃死就痛快死,是天意,活了,就坚强地的活着,也是天意。我信天总是要亮的!”那天,全家人和四眼美美地吃上了一次大烩锅,有土豆、萝卜、死鸡肉,还有玉米面糊糊。味道真香,总算肚子见了点荤腥。谢谢你了,我们可爱的四眼朋友!
秋天了,这里八九月份,麦子就都黄了,学生放假都去参加劳动,收割庄稼。
今天和以往一样,天气晴朗。田地、树木、山坡、原野呈现出永远变换着的黄绿的色调。微黄点缀在秋季的色泽之间,告诉人们金色秋天来临啦!秋天是丰收的大好季节!
蓝天明净无云,太阳照在庄稼地里,劳动的人们热得汗流浃背。房子门前的黄色野玫瑰开得鲜艳丰美,闪烁着灿烂的光辉。啊!生活真富有诗意。
可是,想起往事,就让人悲天悯人,哀叹时世艰辛,想到生活疾苦!
这村子不大,但见风使舵、贪财使坏的人还有几个。阿克敦一家人去了农村后,首当其冲的住房问题成了眼下的第一难关,全家八口人,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村里一位老贫农心把自己一间马棚让出,叫阿克敦一家暂住。后来大女儿得知,东凑西借加上工资寄去150元帮助修建房屋,盖不了两间房,也只得先盖一间应急。可公社的会计得知阿克敦大女儿寄来了150元钱,就贼心顿起,捏造虚假账目将70元扣下,贪污装进了自己腰包,这更增加了修住房的困难。实在无法,阿克敦决定把城里老屋的房顶先拆下来,用拆下的房梁和椽子先在农村盖住房。城里的老屋是祖宗修盖的,为一砖到顶的坚固房屋,把屋顶木料拆下用了,但房屋四面砖墙依旧留在原地。房屋没了屋顶,但砖墙牢固,待返城,重新在原墙垛上盖起顶来就可居住。
就这样,阿克敦一家才在农村盖起简陋的住房,解决了当时的困难。可是待到返回城里,原老屋已被人占去,原自己的砖瓦房,被侵占者盖了新屋。
被公社会计强占扣去的70元钱是当时两个月的工资呀!能派上很大用处。后来才得知情况,是会计坏心贪污,阿克敦根本没欠公社的钱。打官司后,法院陪四弟去向会计理论索要,他拿不出阿克敦欠公社账目的证据,但因会计耍无赖,拖延至今也未被追回。真是贪官当道,天理何在?
时间过的真快,转眼冬天又叩响了大地的门扉。县上一名姓张的干部来到了生产队,在队上还没干啥事就声称有胃病,还有什么寒腿病。生产队的民兵李队长满脸堆笑地巴结说:“寒冬腊月,吃狗肉能治病祛寒,你患胃病、寒腿病吃狗肉最好,保证能治好你的病。”姓张的听了喜笑颜开,迫不及待地说:“哪里能搞到狗呢?”奴颜婢膝的李队长谄媚地说:“这不难,我们队上的阿克敦儿子瓦尔章家,他家就有只狗,很壮实,是再好不过的捕杀对象了,把它抓了来,杀了给你治疗病,他敢说什么!这事你就不用管,我来办,保证擒拿到手,你就等着吃肉喝汤吧!”李对张又殷勤又恭顺,满脸厚颜无耻奸笑着又说:“手中有权呀!凡事能享受的就享受呗。”
风吹着雪花,扫**着山野、田地、村庄,飞着扑向树林、沟壑、原野,大地白雪皑皑,临近年关。
快过年了,日子虽然过的艰辛,但额娘总是想方设法儿要在大年三十晚上给全家人吃顿有荤腥的年夜饭,初一早上吃顿有肉馅的饺子。
额娘生了十三个孩子,养活了十个。父母的艰辛是可以想象的。大儿子在县上邮电行业工作,过年也总能给家补贴一点。大女儿是人民教师,在乌鲁木齐市工作,还抚养着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跟着她生活上学。二女儿是文艺工作者,在外地工作。三女儿的女婿在当地公社供销社工作。虽然都不富裕,但都能在有限的经济条件下千方百计给家一些资助。额娘将这些钱和物都十分珍惜地计划着用,她平时一分一角地积攒到年关总能给全家增加一些喜庆,使家里呈现出过年的气氛。
冬天的雪,给古老的大榆树枝杆上披上了层层厚实的白雪花,寒风摇摆着古老的榆树枝,片片的雪不断地坠落在地上,远远看去,古老的大榆树像盛开的白梅花,真漂亮。
那是农历十二月初的早晨,又刮起了西北风,天真冷,仿佛整个村子都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窖,冰冷的气息散布在沟壑、田野,渗入房内,透进人体,真冷!小妹以嘴哈气暖着冻僵的手,扑进母亲的怀抱。
厄运不期而至,让人始料不及。人常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是呀,这不,四眼出去好一会儿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家人正叨念着,只见它急冲冲地跑回来了,嘴上挂着血迹,腿也瘸着。二弟赶快抚摸着它的腿,骨头没伤着,但肿了,嘴上还不时渗出血滴。一看便知四眼在外被人打伤了。二弟急忙跑出去了解究竟,额娘赶快给四眼喂上土豆糊食,四眼吃了几口,就急不可耐地蹿到屋顶上,钻进垛好的饲草垛里,动也不动地躲起来了。
二弟回到家里,愤怒难平地哭丧着脸说:“四眼让那些坏种抓去吊在房梁上,差点整死,它是拼命挣扎着咬断绳子跑回来的。”听了二弟的话,全家人的心都揪在嗓子眼里,预感到四眼大难临头。
第二天,弟妹们从邻居的窃窃传言中得到惊人的坏信息:李队长要领着他那一帮手下到瓦尔章家抓杀四眼给张干部吃,用四眼的肉给他治病。全家人听到这消息都急得吃不下、睡不安。这可怎么办?得赶快想法让四眼躲过这场灭顶之灾呀。唉呀!那是个多么漫长难熬的一天啊!
小弟天蒙蒙亮就起床了,把四眼从屋顶草垛中叫下来,喂它吃了食,就悄悄地把它关进菜窖里,菜窖又黑又潮,空气也不流通。小弟又抱来麦秸草铺垫好,抚摸着四眼的头对四眼说:“你就在这里待几天吧,等那些坏种不抓你了,再出来。”四眼好像很懂主人的嘱咐,亲切地摇着尾巴,感激地舔着小弟的手,就静静卧在菜窖里了。
一晃三天过去了,生产队里一切平静,也再没听到传言说要抓捕四眼的消息。邻居们也都在说:“几天过去了,没什么动静,李坏种大概不抓杀四眼了吧。”家里人紧张的情绪也有点松懈,心也慢慢地稍稍放下了些。
到了第四天早晨,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飘着,整个上午,雪越下越大,风搅着雪,雪随着风,纷纷扬扬,顷刻间,大雪漫盖了整个村庄。这时雾气也大了,天黑蒙蒙的,快到中午时分,小妹叫喊着:“二哥,快把四眼放出来吧,给它吃点食吧!”弟妹们也都想把四眼放出来,让它活动活动,心想几天了,菜窖太潮湿,不要把四眼关出病了。小弟高兴的说:“好,我给四眼煮土豆,再撒点玉米面。四眼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这顿土豆玉米面杂拌食吃得很香,四眼吃好和家人玩得很快活,对这个人蹭蹭,那个人舔舔,摇着尾巴,欢乐得不得了,好像真没事了。到了中午时分,雪依然下着,亮晶透明的雪花在空中尽情地飞舞,纷纷飘落在地上,是那样的洁白无瑕,使人心旷神怡。山色迷漫,雾朦朦胧胧,朝远处看去,都看不到前面的树影了。
不一会儿,四眼就紧张起来,眼向门外望,急着要往外跑。
额娘说:“要出事了”,可不,没半小时,忽然,由远而近地传来喳喳喳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一片混乱的吵闹声、口号声混成一团:“阿克敦,把狗交出来!”这突然袭来的阵仗使屋子里的人惊呆了,瞬息之间,一家人像失掉了重心,胸闷得使人喘不过气来。
姓李的坏种手持凶器,带着的一帮混徒都手提着棍棒,他们把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还有人拿着绳索、大刀片子,狂横地大声吼叫着:“把狗交出来!”
阿克敦阿玛看到这种场景,凄惨地说:“灾难又临头了”!暮然感到灾难像天空中飘舞的暴雪,顷刻间化为飞溅的污泥浊水,纷纷扑向他的头、背、全身,一涌倾泻而下。
塔娜额娘患有心脏病,但此时她一心要想尽全力保护丈夫阿克敦,也顾不了眼前将发生什么不测,挣扎着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冲出屋门外,大声喊道:“你们要干什么呀!哪位当官的要吃狗肉呀!说呀!我老婆子这就给他把狗背上送去!”孩子们一个个像头顶上响起了可怕的惊雷,当即为之震惊,满腔愤怒,不顾一切地挤挤搡搡,齐争着向前跨出房门保护阿玛和额娘!四眼看到又是这帮索命的坏种,急红了眼,奋起一个猛冲,向大门外扑跳过去,想夺门逃命。这时两个歹徒一个拿棍,一个拿绳,把四眼打倒在地。坏种们一哄而上,叫着,吼着:“大周,你快动手绑呀,”七手八脚地把四眼用绳子捆绑了个结实,然后用大木棍抬着要走。四眼暴跳着,用牙撕咬着绳索,想挣开逃跑。这时坏种头目姓李的手持武斗用的大刀片子,奔到四眼跟前,狠劲地把刀向四眼嘴里直横横地戳了进去,四眼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就倒在血泊里,四眼全身抽搐着,血不断从嘴里流出,眼中射出愤怒的光。……“耻辱啊!奇耻大辱啊!”
额娘立即晕了过去,跌倒在雪地里。小弟见此惨景,忍无可忍地喊着:“姓李的坏蛋!我和你拼了!”,他一下就扑了过去,和姓李的扭打在一起,二弟也冲了过去,将姓李的掀翻在地,两兄弟狠狠地反击了姓李的家伙。那些混徒七嘴八舌,吵着涌上来。阿克敦阿玛见这帮抓四眼的家伙们人多势众,又人人手持棍棒,怕儿子们吃眼前亏,就扯着嗓子喊道:“住手!住手!”,顺手抓起一把镰刀冲过去。二弟、小弟见阿玛冲他们来了,赶紧躲开,撒腿跑了。姓李的坏蛋从地上费力地爬起来,一看这阵势,他也怕自己吃亏,就叫这帮坏蛋:“走!走!走!你们赶快走啊!”坏蛋们拉拽着鼻青脸肿的姓李的坏蛋,闹嚷嚷,怪声怪气地一路狂横,绑上四眼就跑了。
阿克敦站在院中央,捶胸顿足,面朝苍天,嘶声力竭地喊着:“阿布凯恩都里(天神)呀!老天爷啊!我没用呀,我没用呀!”蓦然,好似听到轰隆一声巨响,接着夺魂夺魄的、像人世间的杀声向他扑来。他觉得这人世间太恐怖,天穹一时爆裂,黑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他这撕声裂肺的自责声横贯长空,把老妻塔娜惊醒了,塔娜听到阿克敦悲愤的泣声,她从雪地上挣扎着爬起,抱着阿克敦,喘息着说:“事情过去了就不要伤心了,天塌不下来,不要伤坏了身子骨呀。”儿子,女儿急拥上前,哭喊着。贫农陈大爷将阿克敦抱起,掐人中,又喊又叫,阿克敦才醒过来。他看到病弱的老妻痛彻心扉,他再也不能自抑,忍不住嚎啕痛哭:“啊!奇耻大辱啊!奇耻大辱!”孩子们围着阿玛、额娘劝着,哭着,那个惨啊!乡亲们也都劝说:“这帮混蛋暴徒倒行逆施,他们不会有好下场的!”在场的许多邻里们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同声指责歹徒们会遭报应的。
在那些漫长苦难的日月里,人性经历最严酷的锤炼,凶残和阴暗,堕落与毁灭,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四眼就这样惨死在暴徒们的刀棍下,它那殷红的鲜血一滴一滴撒在田野的道路上,一路红印,一路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