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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魂香:别动死人的东西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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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鬼众

◎ ◎ ◎

出了咸阳站,方鸿卿直奔咸阳博物馆。毕竟他人生地不熟,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在这陌生的城市寻找一个名不经传的古墓,几乎是不可能完成任务。思来想去,他决定先找人打听一下线索——最好的人选是盗墓贼或者倒卖古董的商人,他们对于咸阳周边墓葬的消息应该最为灵通。不过这种人当然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和陌生人说心窝子话,所以总得找个人搭上线才行。而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因为会从古董市场收购一些文物,想必和贩子们有所往来。

掏出金陵大学历史系文保专业的研究生证,方鸿卿谎称是帮其导师搞学术项目,来咸阳搞些调查。幸好他的BOSS在学术界的名头不小,很快就有工作人员热情地接待了他:

“您好您好!您就是齐教授的高足啊,果然是一表人才!幸会幸会!”

招呼方鸿卿的是一个戴眼镜的胖子,自称“老任”。他一张圆脸,满脸堆笑,好像什么时候都是笑眯眯的。见他这么客气,方鸿卿赶紧握手回礼。这一握手,就觉得老任的手劲是出奇得大,晃**几下几乎把方鸿卿的骨头给摇散了,简直是热情得不得了。

寒暄过后,方鸿卿说出自己的来意,表明想找些古董商搜集些资料、搞个访谈什么的。老任二话不说,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老任的速度真不是盖的,先给方鸿卿安排了一个招待所安顿下来,没几小时之后就给方鸿卿来了电话说是“搞定了”。鸿卿忙回到博物馆找他汇合,在老任的带领下,两人七拐八拐地走到了一条小巷子,叫“羊皮巷”。这看似没多宽的小巷里,七七八八地横着几个摆地摊的,将路都给堵了。一见方鸿卿进来,小贩们赶紧吆喝,各个都张罗着说自个儿卖的是“先秦古董”、“西周文物”。方鸿卿瞥了两眼,那些个铜器件件都是铜绿斑斑,显然是刻意做旧。

见一个贩子凑上前来搞推销,老任冲他啐了声:“啐!你那些破东西骗骗外地游客还差不多,这位可是行家!”

这话一出,摆地摊的贩子们登时都不叫唤了。那上来推销的家伙把方鸿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特鄙夷地“切”了一声:“切,就他?”随后抱着他那青铜三足鼎,悻悻地掉头走了。

老任领着方鸿卿继续往前,直走到一家门面不大的古董店前。这店门面小得很,门口也没摆什么好东西,更没什么装饰,但只看了一眼方鸿卿就惊了:这店小归小,但那店招牌可是用紫檀木做的,而且牌面平整,绝非拼接而成,足有一米来宽!要知道,民间常说“十檀九空”,檀木也因此而名贵。现在很多檀木家具,大多数都是拼接而成,而像这牌匾一样是整块檀木制成,是相当珍贵难得的。这店子,绝对是有点斤两!

跟着老任踏进铺子,方鸿卿先将店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木头架子上摆着不少玩意儿,倒也不全是正经货。有些赝品外形上仿得是惟妙惟肖,不是内行人怕是看不出做旧的痕迹。还有些真品那就是正正经经的好东西,比如右边架子上那个田黄雕刻的寿星公,质地温润凝腻,颜色金黄明朗,形貌饱满浑圆,雕刻精湛细致,绝对是上品中的上品!要知道,这田黄是我国特产的“软宝石”,全世界只有我国福建寿山的一块不到一平方公里的田中出产,在明、清各朝均被作作贡品献入皇宫,被雕刻成御用玺印及艺术摆件,因而被称“石帝”。这好田黄的身价高贵无比,古代民间俗语常说“一两田黄一两金”,到了现如今,好的田黄雕刻更是能拍出几百万几千万的天价来!

眼见方鸿卿盯着田黄寿星猛瞧,店老板笑呵呵地迎上来:“这位小爷好眼力!识货!”

方鸿卿转头去望,只见那店老板约莫六十来岁,方脸而颧骨高耸,肉鼻头油光蹭亮,只是生得一双猴眼,让人看着不太舒服。方鸿卿平时常读些闲书,也曾闲来无事翻过宋代的《麻衣相法》,这次倒是亲眼见证了什么是书中的“猴眼”:黑睛昂上,纹短上突,正所谓“形成极贵多**欲,狡猾奸贪四海知”,总而言之是好动多疑、狡猾贪婪之相。

说实话,方鸿卿是从来不相信什么面相之说的,但是看到这老板的样貌,他就觉得心里头有点不太舒服,下意识地就觉得这人靠不住。只只不过现下还有求于人,也只有笑脸相迎。幸好老任在旁边接了口:“赵老板,这是南大来的高材生,来搞科研的,想跟您学习学习。”

赵老板咧开嘴角,笑出一口黄牙:“老头子就一买卖人,哪里有的什么科研学习哦。”

“嗳,话不能这么说,”老任笑呵呵地开口,“赵老板您可是咱们咸阳的大行家,什么买卖您能不知道啊?您称第二,这咸阳就没人敢称第一了。您就给帮帮忙,也算是给国家文化事业建设添砖加瓦嘛。”

赵老板瞥了老任一眼,又打量了下方鸿卿,最后往边上的太师椅上一坐:“成,小爷你问。”

方鸿卿忙拿出钢笔和笔记本,装作访谈记录的模样。先是问了几个外围的问题,诸如“咸阳文物买卖市场最多是哪个时代的藏品”等等,作为障眼法。随后,慢慢就说到先秦文化,说到先秦墓葬。

赵老板猴眼一斜,似笑非笑:“小爷,你对倒斗也有兴趣?”

对方是个老江湖,自己肚子里那些花花肠子,怕是早给对方瞧出来不少。方鸿卿干脆大大方方地笑道:“赵老板您说得是,要对这个没兴趣,谁去学文保专业啊。我确实想亲自到古墓里看看,见识见识,也瞧瞧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僵尸粽子。”

说到这里,方鸿卿又正色道:“实话跟您说,赵老板,若有这机会,我还当真想去来个实践。不过您放心,我对冥器是完全没想法,只是想亲眼见证一下粽子什么的,希望赵老板能指点迷津。”

老任直拉方鸿卿的袖子:“这可不行,要出人命的。你做学问归做学问,别把命也给赔上了!”

赵老板半天没吭声,过了好半晌,忽然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他用当地土话说了一堆,方鸿卿听也听不懂。不过没几分钟,就看店里走进一彪形大汉。赵老板向他努努嘴:“小爷,这人借你,是个倒斗的行家。你想去瞧啥,就放手去瞧吧。”

情势发展到这一步,是方鸿卿始料未及的。其实先前从赵老板的口中,他已经套得了一些关于先秦墓葬分布的消息,再加上自己的推断,基本将目标的位置锁定下来。然而,他绝对没想到,赵老板竟然会找个摸金校尉帮他。真不知道是他太热心得好,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姜是老的辣,赵老板看出方鸿卿心里头犯嘀咕,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说:“小爷,老头子也跟你说实话。咱们这里多的是土夫子,不过都没啥文化,也搞不到什么好东西。你肚子里有货,招子也亮,看得出道道。我派个人给你帮个忙,也是跟你混口饭吃。话先说好,你搞你的科研,冥器就当这位兄弟辛苦费,给你保个平安。”

这个提案倒可以接受。方鸿卿思忖片刻,点了头。老任在旁边“嗳?嗳?”地叫了半晌,最后见方鸿卿心意已决,劝也劝不动,只得长叹一声:“唉,那我也跟着,多个人帮忙也好。”

对于老任,方鸿卿是心存感激的。不过,他并不想拖老任下水,于是出言谢绝,可最终还是拗不过老任的热情,只能答应了。

由于赵老板称那彪形大汉“小金”,方鸿卿和老任则称呼其为“金头儿”,以显尊重之意。毕竟下了地宫,他们两个门外汉的命,可就栓在这金头儿的裤腰带上了。方鸿卿直说自个儿对先秦墓葬有兴趣,问附近有没有达官贵人的墓可以探一探。金头儿“嗨”了一声:“小爷,你不知道,这人都说‘十墓九空’,这咸阳周边凡是个有货的墓,几百年前早就给人翻光了,哪里还等到现在。不过倒有几个坟头说是闹大凶的,没多少人敢进,或许还能剩下点东西。”

方鸿卿要的就是这个,敢进拿出地图,请金头儿给说说是哪几地儿闹大凶。金头儿画了几个圈,方鸿卿一一比对根据先前梦境所推断出的结果,最终确定了地点。三个人在赵老板那里将装备家伙都准备齐了,决定第二天就下地。

◎ ◎ ◎

翌日,方鸿卿起了个大早,根据他的推断,秦朝女子的墓穴应该是在咸阳城郊外西北部的山上,三人便驱车前往。金头儿估计了下,到那儿大概得花2个多小时的车程,就让他们先休息休息,自己则包办了开车的活儿。方鸿卿和老任两个家伙,平时是做惯了案头工作的,碰上了这种实践性强的事,也只能听从金头儿的指挥安排。车颠簸颠簸没多久,老任就蜷在后座上眯着了,直把呼噜打得个山响。方鸿卿的脑子却转得停不下来,一幅幅画面就像过电影似的在脑子里徘徊。

午夜的博物馆,沉睡千年的文物,诡秘滴落的水迹,浑身潮湿的女尸,幻象交错的梦境……这一切,亦真亦幻。

感受了下怀里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六孔箫,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竟然为了一具女尸盗走国家文物,千里迢迢地跑到咸阳来,在理智上,方鸿卿给自己做出“简直是疯了”的评论。可让他倍感神奇的是,在感性上,他竟然还不后悔,执迷不悟地觉得这是非做不可。

车窗外的风景迅速向后退去,都市的高楼逐渐稀疏起来,路过渭河风景区的时候,方鸿卿看见了河岸边的柳树依然映着粼粼波光,随风摇曳,不由联想起梦境中的景象来。千百年来,世事变迁,秦朝沉稳威严的黑色早已不复存在,可杨柳却依然,迎河拂风,与那“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的诗句,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颠簸的土路震得车体一蹦,老任的呼噜声陡然飙了个高音,肥肉也随着车抖了两抖。方鸿卿从后视镜望了他一眼,不由地好笑,心中也充满了对老任的感激。自从来到了咸阳,如果不是古道热肠的老任帮忙,探寻秦女墓的事情绝不会这么顺利。

一直到了上午十点多,车才到达北山山脚,再往上就没法开了。这山上就一条破土路,路上还横着不少石头。金头儿开的是辆轿车,底盘低,如果硬要往山上奔,怕是这底盘得给戳报废了。三人只好背了装备,弃车步行。

这已是初夏时节,山上的杂草长得有膝盖高,人都不敢下脚。金头儿走最前面,拿着树棍抽着两边的草丛。方鸿卿知道他这是在“打草惊蛇”,也赶紧防备着点儿,用绳将裤管给系紧了,以防什么蛇虫鼠蚁的爬到身上。老任走在最后,他身子胖,没走两步就气喘吁吁浑身冒汗,额角的汗就这么顺着往下滴,汇到下巴上,衬衫都给湿了一大片。

见老任走得困难,方鸿卿赶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撑起了任胖子大半的重量。老任爬了这两步山路,两个鼻孔直往外冲气,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只有搭着方鸿卿喘气,一边指了指旁边的树。方鸿卿会意,替他折了一根树枝递过去,让老任拄着这现成的拐杖。

在前面开路的金头儿,一回头看见两个人落下一大截,立马皱了眉头:“动作快点!”

看老任那汗流浃背的吃力样子,方鸿卿开口:“能歇歇吗?”

“不成!”金头儿回得是斩钉截铁,“动作带快点,赶紧的!小爷,这山头怪着呢!”

话刚出口,这原本热辣辣的大太阳,就给变了脸。也不知哪儿飘起来的乌云,将日头遮了大半,又迅速游移,让阳光时隐时现。远远地,好像从哪里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金头儿的脸色立马变了。方鸿卿心里也“咯噔”一下,心说不会吧!他倒是听导师说过一些奇闻异事,以前考古队在探武则天墓的时候,只要一进那座山头就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变天变得比翻书还快,那现象至今从科学上还无法找到其完美解释,只能从风水堪舆的角度上来探究。可这北山再怎么邪门,也不能跟女皇墓比啊。

金头儿和方鸿卿两个人心里头正在嘀咕,可老任倒是开心了。这突然起了凉风,往身上一吹,把一身臭汗都给吹凉了,人登时舒服了也精神了。他拄着木棍往前赶两步,问方鸿卿:“小方啊,这荒山野岭的,你能看出来什么不?”

金头儿也回过头搭话:“小爷,跟您实话实说,道上都传这山头怪得很,干我们这行的都不爱来,具体坟在哪儿我也没个底,还得看您。”

方鸿卿苦笑,心说自个儿哪有倒斗的经验,可还没来得及张口,就忽觉眼前骤然一道白光炸过。一抬头,只见雷光闪闪,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好似一把三叉戟开天辟地!

“妈呀!”老任大叫一声。三人都慌了:这山头上到处都是树,连个开阔地都没有,三人头顶上都是绿油油的一片,万一给雷劈到那可不是闹得玩的。登时,三个人统一动作一个步调:跑!

到了这时,那轰隆隆的雷声才传入耳中。紧接着,就是瓢泼似的大雨劈头盖脸地往身上砸。天地之间,只听风声雨声不绝,间或雷声阵阵。乌云密布的天空黑得跟夜晚似的,这山头又没个路,三人只有踩着齐腰高的草丛乱奔。金头儿虽是这儿的土夫子,相对熟悉地形,但是遇上这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也只能先找个没有大树的地方站一站,等避过了雷再说。

三人好容易找到一小片空地,干站在那儿任雨点砸得脸皮都麻了。倾盆大雨砸得人睁不开眼,黑沉沉的天就跟下漏了似的。虽是初夏天气,可这浑身湿淋淋再给冷风一吹,真是透心凉了。方鸿卿只觉得全身从头到脚跟掉进冰窖一眼,忍不住跺跺脚想稍微暖和下自己。可这身子刚一动,突然间,他的眼角好像瞥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方鸿卿抹了一把脸,费力地想要在这断了线的雨珠中看清周围的情况:只见金头儿拿着洛阳铲弯腰撅屁股地研究着土质,那一脸迷惑的模样,看来他是真的找不出秦朝墓在什么位置。而老任则站在雨里直搓着胳膊上的肥肉,显然是给冻的。

就在方鸿卿暗暗好笑“热也是他冷也是他”的时候,忽然,他看见一个黑影在老任的背后迅速划过。方鸿卿瞪大眼,隔着雨水想要看清楚,却又看不出任何异状,老任仍站在那里哆哆嗦嗦。

方鸿卿心生疑惑,几乎要以为自己方才错觉。就在此时,老任的肩膀上长出了一个黑黑的东西,缓缓地,缓缓地向上生长,渐渐快与他的脑袋平齐了。

一道白光如利剑划破黑暗天际!映出一对闪烁着妖异红光的眼睛!

就在闪电划过的刹那间,方鸿卿看见老任的肩上,探出一条足足有拳头粗的大黑蛇!它那一对红彤彤的眼睛正盯着方鸿卿,吐出了长长的信子。

方鸿卿全身都僵了,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蛇脑袋渐渐升起,升到老任的耳朵上方。镇静!镇静!方鸿卿在心中嘱咐自己,他维持着与蛇眼对视的动作,生怕那蛇发难攻击老任。脑子里各样的想法迅速闪过,不能主动攻击,不能喊金头儿,更不能惊动老任,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这时,老任注意到方鸿卿的僵直的动作,他疑惑地开口:“小方?”

蛇信子长长地探出,在半空中震动着。蛇眼红光大盛,像是一触即发!老任顺着方鸿卿瞪视的双眼,慢慢向自己的肩膀偏过头……

方鸿卿再也不敢多想,甩出身上的背包冲老任砸了过去!老任大叫一声,被砸得倒在地上。受到攻击的黑蛇比闪电还快,划过草丛冲方鸿卿袭来!方鸿卿顺势向后倒去,双手迅速合拢,死死扼住蛇头下方!

电光石火之间,那仅仅只有几秒的事情,却像是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倒在地上的方鸿卿被黑蛇缠住了躯干,呼吸越来越困难。那一双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尖锐的蛇牙离自己只有几公分!方鸿卿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收紧五指,死死地扼住!

突然,怨毒地瞪视着自己的蛇头,从自己的手上飞脱开来,掉落在一边的草地上。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雨声,雷声,呼喊声,好像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方鸿卿只能听见自己心脏迅速跳动的声音。好半天,意识才渐渐回归,他抬起头,看见老任和金头儿放大的面孔,耳膜也渐渐传来了他们的呼喊。原来,是金头儿听到老任的惨叫,挥刀斩去了蛇头。

“我……没事。”方鸿卿足足怔了有两分钟才回过神,他想站起来,腿却不由自主地一软,又跌坐回了地面上。他用手撑住地面,想借力再次起身,却感觉到水流穿过手掌的触感。骤然,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排水!”

几乎所有的墓穴都会将“防水”作为修建的重要指标。原本应该安葬在清东陵的道光皇帝,就因为视察修造工作时发现墓道渗水,一气之下命人废弃地宫,重新在西陵修建一座新的陵墓,也就是现在的“慕陵”。一般的陵墓都是以砖石的密封性来达到防水的功效,但是这个方法也是因地制宜的。比如他们所在的这个北山,既然多雷雨,土质疏松,防水的难度自然也就格外大一些。想必除了砖石构造的问题之外,还应该有个排水系统来解决这些天然雨水渗漏的问题。

方鸿卿将自己的想法讲给老任和金头儿听,二人恍然大悟。方鸿卿顺着雨水汇聚的流向往山上找,果然在一棵老树下,找到一个非常隐秘的小小的出水口。他拿出金头儿事先准备好的行头,用铲小心翼翼地挖下去,直挖了半个多小时,挖了有接近十米,终于看见了一片黑砖。

金头儿大喜,抢过铲子大力抡开,登时把黑砖敲成了两截。方鸿卿连阻止都来不及,就见金头儿猛砸数下,只听一声空洞的闷响,砖体破碎露出一个大洞来。这好歹都是文物啊,方鸿卿心里直滴血,赶紧捡起砖片翻来覆去地看,果然看到了细致的花纹,这下更是心疼得直抽气。他刚想嘱咐金头儿“悠着点、保护文物!”,可刚一抬头,突然觉得脖子边一凉——

他低下头去,只见白晃晃的刀子已经架在了脖子上。身后的老任“嘿嘿”一笑:“小家伙,东西交出来吧。”

方鸿卿登时就懵了,只听老任继续说下去:“小小年纪,不得了啊!还想骗老爷子我?嘿,告诉你,你来那天我就上网查过了,通缉犯还敢这么招摇过市,够牛的啊!”

最初的惊异平静下来,方鸿卿瞥了一眼仍在不停挖掘盗洞的金头儿,似乎对这边的变化毫无反应。他登时心中雪亮:原来,这老任在他刚来的那天就知道了他盗窃国家文物的底细。老任以为他是从哪里看到了资料,知道这里埋着大价钱的东西,于是就串通了赵老板,等着他找出了墓穴的具体位置,再抢了文物,杀人灭口。

刀子离喉半分,生死一线,方鸿卿却心觉好笑,笑那个方才还为老任拼命的自己。见他发笑,老任上来就是一巴掌,脸上的肥肉随着他的动作抖了好几抖。方鸿卿被打得一阵耳鸣,却依然笑看老任的嘴脸:比起这黑心人,什么女鬼僵尸倒可爱得多了。

“好,我告诉你。”方鸿卿笑道。就在老任凑近的一瞬间,他骤然一脚瞪了过去,借力跳进盗洞之中!

金头儿见情况不对,顺手就是一铲子,直砸在方鸿卿的背上。这一下又准又狠,直砸得方鸿卿背后一阵刺痛。他踉跄一下,继续向黑暗的深处爬去。而身后金头儿和老任也追了上来。可盗洞到了头,前方已是死路。

就在方鸿卿苦笑自己有眼无珠、怕是命丧此地之时,忽然,前方密闭的墓墙轰然翻转。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将他整个人拖了进去!

◎ ◎ ◎

在无边黑暗之中,方鸿卿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的嘴被捂住,发不出一丝声响。他挣扎着想动一动手脚,这个动作却让背后的人更大力地制住了他。不能动弹的方鸿卿也只能听天由命——死死攥住自己的这只手是温暖而有热度的,然而,现在的他已经搞不清楚是僵尸更可怕些,还是活人更可怕些。

难道这也是个盗墓贼,赶巧跟他们同一时刻进了墓穴?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方鸿卿琢磨着这概率也未免太离谱简直可比中了一百万彩票了。这时后背猛然窜起的阵痛感,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可以感觉到后背上有温热的粘稠**在流淌,想必是挂了彩。刚才金头儿那一铲子下手真不清,要不是有肋骨挡着,怕是能戳到内脏,那可真是得横尸古墓了。

就在他苦笑着自嘲的时候,背后的人突然动了。对方在他耳边冷冷地撂下一句“闭嘴”,随后松开了手,转而摸索方鸿卿的背部。伤口被碰触的剧痛,让方鸿卿疼得直抽气。就在此时,对方突然大力地把他的衣服扯了下来。

这是什么诡异的状况?!方鸿卿忍不住要喊住对方,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之间,一点火光在漆黑的空间中窜起。那人点亮了火把,不由分说将火把塞进方鸿卿手上。方鸿卿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怔怔地看着那人把他沾血的衣服裹进塑料袋里扎了个严严实实,然后从背包里掏出纱布,迅速而熟练地缠绕他的背上。

直到这个时候,方鸿卿才确认对方是友非敌。他刚想张口说一声“谢谢”,那人却一个冷眼瞥来,眼神中极具警告的意味。想到先前那一句“闭嘴”,方鸿卿决定难得乖巧一次,默默地看着对方裹好他的伤口,然后拿出了……保鲜膜?!

方鸿卿目瞪口呆,只见那人一张好像别人欠了他几百万的冷脸,敛眉盯着他的伤口,然后用保鲜膜一层一层地缠绕在纱布的外面,直将他整个人给裹成了一个透明粽子。

“您……这是做现代木乃伊呢?”方鸿卿觉得此时此刻怎么也得行使下自己的话语权了,死并不可怕,但怎么也别死得不明不白啊。

冷面男瞥了他一眼,却不回话,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丢给方鸿卿,然后夺过了火把。方鸿卿看自个儿这保鲜膜材质的新时装实在是有伤风化,赶紧将对方的外套穿上。冷面男附耳在墙边听了一阵,随即冲他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方鸿卿跟着冷面男踏上通往地宫的台阶,没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爆裂声,估计是金头儿和老任搞不定转动墓墙的机关,直接上炸药了。听见声响,冷面男立刻吹灭了火把,一把拉住方鸿卿的手,拽住他紧贴在墓墙上。

不见天日的墓砖蕴含着地下特有的阴冷气息,那种寒意似乎穿透衣服和皮肉,直接侵入了骨髓里。方鸿卿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身侧的冷面男突然再度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整个人牢牢地禁锢在墙壁上。

一时间,黑暗的墓道之中,静寂仿若无人之境。只有上方的阶梯处,偶尔会传来断断续续的爆炸声,又回归静谧。到了这地步,方鸿卿总算是明白小说中为什么会用“安静地就像坟墓一样”这种语句来描写了:这种到了极致的安静,实在是让人神经紧绷,几乎会错乱到怀疑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挂了。幸好冷面男扼住自己的手腕,还有阵阵跳动的脉搏。这一点动静,成为了他在无声黑暗中唯一可以确认的方向,让他确定自己尚处人世,而不是身在无间地狱。

无止境的黑暗与静谧,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忽然,隐隐约约地,自地宫的下方,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

滴答……滴答……

那是水滴敲击在石质地面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缓缓向他二人走来。这种声音,方鸿卿在梦境中也曾听见过,他骤然僵直了身子:是那个她!

徘徊了两千余年的女尸,时至今日仍然在寻找着恋人的遗物——箫!方鸿卿突然回过神来,刚才冷面男扒了他的衣服给他止血急救,怀里被包裹好的六孔箫也掉在了地上!当时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一重重的变化让他根本来不急反应,就被冷面男拖到了地宫的墓道上。

想到这里,方鸿卿挣扎了下,想告诉冷面男要回去上面取回东西。可冷面男丝毫不能领会他的意思,反而将他捂得更紧,几乎让他透不过气来。两个男人在地下墓穴中进行无声的角斗,冷面男一拳捶向方鸿卿受伤的后背,剧烈的痛感让他失了劲力,冷面男顺势将他整个人压制在墙壁上,再不给他一点动弹的余力。

水滴声越发切近。“她”似乎延着墓道的台阶,一步步地走了上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种阴寒的水汽在身侧弥漫,方鸿卿可以感觉到那种深入骨髓的森冷之气。水滴声仿佛就在耳边,一滴,一滴,敲击着石道。忽然间,一步步向上走去的“她”,停了下来。

没有光亮,方鸿卿看不见“她”此刻的模样,但是他可以确定,“她”一定就站在他和冷面男的旁边,站定在那里。一滴水滴落在他的鞋面上,发出与石砖不同的闷响。

阴寒的水汽与无声的恐惧一齐侵袭而来,方鸿卿连大气也不敢出。黑暗之中,他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冷面男,两个人同样狂躁急跃的心跳。这躁动的心跳声如擂鼓一样,在这黑暗里被无限放大,方鸿卿只觉得自己耳朵眼里都是心跳的声音,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

这一瞬,生死一线,几乎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方鸿卿几乎以为自己会僵硬到地老天荒,全身冷汗涔涔地往外冒。而冷面男死死扣住他的手,也同样是一手的汗。就在这时,“她”又动了。

水滴声,一点,一滴,慢慢地向台阶上方移去。那森冷的水汽也渐渐离开了身侧,于空气中缓缓散去。方鸿卿与冷面男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听不见水滴声,这才松了一口气。冷面男松开了手,失去桎梏的方鸿卿腿一软差点歪倒,靠扶着墙才稳住了身形。喘了一口气之后,冷面男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地宫下方走,可方鸿卿记挂着那六孔箫,说什么也要回去拿。冷面男一摔手,估计是懒得搭理他的死活。方鸿卿轻声说了句“谢谢”,转头向地宫上层走去。

没有火把,方鸿卿只能一路摸索着身侧的墙壁,一步步地往墓道上方走。他小心翼翼地听着有没有水滴的声音,一边伸出脚在地面上来回轻轻地磨蹭,用以打探是否有六孔箫的存在。几次踩进冰凉的水渍中,都让他打了一个寒战,然而他却不想放弃。他中了邪似的怀有一个信念:只要把六孔箫还给“她”,“她”就能得到安息。

黑暗中的前行,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无声无息的墓道中,再没有了水滴的声音,可是方鸿卿却觉得此时比起先前千年女尸站在身边的那一刹那,更让人恐惧。至少方才他还能碰触到冷面男的手,温暖的触感让他明白自己不是一个人,自己还有同伴。可现在,指尖传来的是砖石冰寒的触感,仿佛自己已身处冥府死狱……

忽然,在台阶的上方,亮起一点火光。只见先前被他藏在怀里的包裹,就掉落在距离前方不远的地面上。方鸿卿大喜,刚想冲上去拿,却听见人说话的声音:

“这是什么?是那个小畜生掉的?”

火光映出一双脚,老任弯腰捡起包裹:“那小畜生受伤了,跑不远。咱们先干掉他,再去摸冥器。”

说话的工夫,两个人已经向墓道下方走来。方鸿卿心知给他们抓到那就是一个“死”字,立马转身就跑!疾奔的脚步声,在这狭小的墓道中回响,引起了两人的注意。举着火把的金头儿立刻大步追来。方鸿卿三步并作两步往地宫里连跑带跳,漫长的墓道像是永远走不完一样,忽然,方鸿卿又看见了水渍。

水渍很新,这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方鸿卿心中暗暗叫糟,这可真是前门有狼后门有虎的境地了。就在进退两难之时,趁着上方的火光,他突然看见墓道右侧的墙上,绘制着一只巨眼背翅的兽类。这种图案叫“有翼兽”,古人相信神兽是专门保卫墓穴的。既然要神兽来守护,必定有什么东西!

方鸿卿没空多想,在砖石表面上一阵摸索。当触及的有翼兽的眼睛时,指腹传来微微不同的触感。方鸿卿迅速按下眼珠,在幕墙翻转的瞬间,窜入了墙壁另一面。

没想到内室却是一片灯火通明,火把被插在墓室一角的罐子里。冷面男正拿着个玻璃瓶,小心翼翼地靠近墓室边上的木箱。听见声音转过头,一见是他,冷面男不耐地皱了皱眉头:“退远点。”

方鸿卿只能依言照做,他打量了下周围,只见这间墓室中放了大大小小五口箱子,还有一些瓶瓶罐罐地就摆在外面,显然是专门用来摆放随葬品的。这等气派,想必女尸的家族有些来头,在秦朝该是个不小的官员。方鸿卿小心地观看着周围的器物,却不敢轻易用手去碰触,生怕自己破坏了文物。而冷面男的动作似乎比他还要小心而细致,只见他戴了一副厚厚的棉手套,一只手拿着玻璃瓶,一只手轻手轻脚地要掀开箱盖子。方鸿卿也被他紧张的神情所感染,瞪眼望向木箱之中。

箱口被抬起了一条小缝儿,一股黑烟自箱中冒出。冷面男迅速用玻璃瓶拢住黑烟,塞好瓶口,极快地将箱口盖得个严严实实,又将玻璃瓶揣进了背包里。他手脚极快,方鸿卿只来得及看到一点黑烟的影子,一切就又回归平静,似乎毫无异状。他不由奇怪,这冷面男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就在他想着的当口,身后的石壁骤然打开,老任和金头儿冲了进来。看见老任手里拿着把匕首,冷面男的脸色立马就黑了,他一脚先冲老任踹了过去!老任身子重重地撞在石墙上,匕首掉下了地,而石壁则被撞得闭合起来,四个人被关在这墓室之中。冷面男横了一眼,扫过当前的状况,立刻挑上同样人高马大的金头儿,一拳向对方肚腹揍去!

说实话方鸿卿这辈子还真没学过怎么打架,但看这场面也只有赶鸭子上架。眼见老任跌坐在地上,方鸿卿立刻冲上去赏了他一拳头。这一拳打得他自己手骨爆疼,登时龇牙咧嘴。冷面男斜眼过来,竟然还趁着打架的余裕,甩了一只棉手套给方鸿卿。方鸿卿慌忙接过,套上,继续捶!

这两圈砸在老任的肚子上,按说就算杀伤力不大,也该有点响应。可老任的肥肉真不是一般地多,这拳劲给肥肉挡去了大半,老任利用重量狠狠地撞向方鸿卿,将他撞倒在一边。得了空的老任立刻去捡匕首,冷面男瞥见,一拳赏在金头儿的脸上,趁着对方后退的两秒,抓起一个陶器罐子往老任脸上砸——

老任举着匕首,被这一砸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栽倒,跌跌撞撞地撞上了身后的木箱。箱口被撞开,黑色烟雾迅速蒸腾而出,盘绕在墓室的上空,在火把的映照下,就像是鬼魂的影子,阴魂不散。老任举刀又想再刺,冷面男一个横腿将他绊倒在地。老任跌在地上,匕首不慎在自己腿上划了一下,登时冒了血。一看这情景,冷面男连架也不打了,格开金头儿的攻势,拉着方鸿卿就要往入口那边奔。金头儿怎能让他们如愿,抄起随身带着的组合钢棍,就往两人身上劈——

刹那间,原本盘踞在墓室上方的黑烟,如落雷一般急速汇聚在老任的腿上。只不过眨眼的工夫,老任的小腿就只剩下了白骨。方鸿卿、金头儿,连老任自己都惊呆了,直隔了有半秒,老任才惨叫起来。方鸿卿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想去拉,却给冷面男一把摁住了肩膀。而就在这片刻,那黑烟已经将老任的大腿化了个精光,黑烟攒动之处,只见下肢迅速溶解,从血肉模糊再到白骨森森。

金头儿也被面前的景象震惊了,再也顾不上别的,转身在墙壁上拼命地摸,想找出机关脱逃。老任哀嚎着向金头儿爬去,却被他一脚蹬开。只剩下上半身的老任被踹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再然后,脸部的皮肤开始迅速涌动,面皮像是被剥去了一般,只剩下血淋淋的肉块。眼珠慢慢突出,腐烂的皮肉一块一块地剥落,掉在地面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响声。黑烟又迅速将掉落的肉块吞噬,终于,老任的脸上开始看得见白骨……

惨叫声逐渐衰弱,几分钟后,地上只剩下一具白骨,空洞的眼窝还维持着望向三人的状态。那团黑烟还在墓室上方盘旋,就像是在找下一个猎物。金头儿歇斯底里地狂吼一声,终于打开墙壁钻了出去。方鸿卿赶紧拾起从老任手上掉落出的六孔箫,跟着冷面男奔出墓室。

刚才的惨象还在眼前挥之不去,方鸿卿只觉得通体生寒。虽然老任想杀他,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以那样的惨状死在他的面前,还是让他于心不忍。到了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冷面男先前的举动:那种黑烟是在老任出血之后才有反应的,难怪冷面男先前用保鲜膜将他的伤口裹住,用塑料袋将他沾了血的衣服包好,还丢给他个手套,为的就是阻隔任何血液与黑烟接触的机会。

就在冷面男拖着方鸿卿一路向墓道上方狂奔的时候,只听跑在最前面的金头儿又是一声惨叫。没走几步,就见那个身穿白衣、浑身湿漉漉的女尸,已经扼住了金头儿的脖子。

金头儿一只手拼命想要拉开女尸扣住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一只手费力地掏出一个专门用来对付僵尸的黑驴蹄子,可女尸的手僵硬得像铁块一样,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几乎不能呼气的金头儿,连抬起手的劲都没有了,黑驴蹄子掉在地上。

眼看着金头儿快没气了,方鸿卿当下不曾多想,整个人撞向女尸,却像是撞在了铁板上似的,给重重地弹了回来。金头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顺过气来就立马跳起来开溜。女尸则改变了目标,狠狠地瞪着跌在地上方鸿卿,森冷的寒气似是从无间炼狱中带出,极为怨毒。冷面男见状从背后掏出一把铁伞,重重地向女尸击去!

“等等!”方鸿卿一把拉住了冷面男的手,制止了他的动作。不顾背上伤口再度裂开的疼痛,方鸿卿举起六孔箫正对女尸,面无惧色,只是大声说:“还你!”

女尸没有任何动作,仍是僵硬在那里,恨瞪方鸿卿。冷面男几乎以为方鸿卿疯了,拽了他的膀子就要拖他逃。方鸿卿却使出了浑身的气力,站定在那里:“还你!”

他的声音在这森冷的墓道之中回**,与“滴答”的水声连成了一片。脑中又闪过那些千年的画面,方鸿卿放轻了语气:“这个还你,已经很久了,不需要再找了。”

说着,他走上前,将六孔箫塞进了女尸冰冷的手中。

沉寂着,沉寂着,静谧的墓道中,只剩下落水之声,像极了淅沥小雨随着拂风柳枝,一滴滴地润进了泥土里。下一刻,女尸向后倒去,躺在了墓道之上,双眼已闭,手中还紧紧地攥着那只六孔箫。

方鸿卿叹了一口气,像是**尽了胸肺之中那沉郁的一口气。他弯下腰,想要去抱起女尸,却再次牵动了背上的伤口,忍不住“嘶”地吸了一口凉气。冷面男瞥他一眼,将火把塞在了他的手上,随即替他将女尸打横抱起。

两个人转身,默默地走在通向地宫的墓道上,直至走入最深处的主墓室。冷面男将女尸放进了棺椁之中,方鸿卿凑上前,帮“她”将六孔箫放在了胸前的位置,然后,缓缓地合上了棺盖。

将方鸿卿小心翼翼的轻柔动作收进眼里,冷面男冷哼一声,斜眼瞥他:“神经病。”

方鸿卿却只是笑,笑着伸手搭上冷面男的肩膀:“谢啦!”

想了想,他又伸出手,添上一句:“方鸿卿。”

“少寒碜人了,”冷面男瞪着他那只手,一巴掌拍了过去,“秦秋。”

◎ ◎ ◎

在两千年前的古墓中交朋友,这种事情说出去都没人相信。不过,这的的确确是方鸿卿与秦秋的初次相见。在与人斗、与鬼斗的双重压力下,当两个人终于走出这座千年古墓之时,都是一身的冷汗。

这已是凌晨三点多了,雨早已停,漫天的繁星在深蓝色的夜幕中,明明暗暗地闪烁着。夏夜微凉的风拂过面上,草丛中传来阵阵虫鸣,更显这夜色的安宁,仿佛先前那些命悬一线的生死搏斗,都是梦境一般。

秦秋从背包里掏出组合式的锹具,丢给方鸿卿一把。两个人合力将墓道给填上了,又拿杂草盖了盖,直至看上去再也瞧不出什么端倪,这才收拾了家伙,准备转身下山。向来还算是“讲科学”的方鸿卿,没来由地觉着心头一阵怅然,他合掌冲那填平的泥土拜了拜,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怪异,最终转身追上了秦秋的脚步。

二人一路无语,跟随着秦秋走到半山腰,只见在树后停着一辆吉普车。秦秋打开车门将背包丢进后座,方鸿卿瞥见那儿堆着一堆书籍和地图,不由好笑:“哈,好周全的准备。秦秋,你们这专业,有没有什么特级证书资格认证啊?”

面对他打趣的话,秦秋只是以一个白眼作为回答。上了车,方鸿卿才想起自己身上还裹着一堆保鲜膜,刚想脱下外套,突然觉得兜里有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摸,摸出个小杯子来。秦秋打了灯,二人一看,竟然是个通体透明的水晶杯。

方鸿卿登时就疯狂了:这玩意儿可是宝贝中的宝贝!别看这水晶杯外形不起眼,跟咱们现在用的普通玻璃杯没有什么区别,往街上一丢肯定都没人要的,但是它却代表了先秦时期最高超的工艺!素面无纹饰,器表经抛光处理,这是用优质天然水晶制成的宝用器皿。这种水晶杯,现在整个儿中国就一只战国水晶杯,藏在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里,和大名鼎鼎的司母戊大方鼎一样,是中国64件禁止出国展出文物之一!

手里攥着这么件稀世国宝,方鸿卿手都抖了,他赶紧抬起左手攥住自己的右手腕,勒令自己镇静下来,千万别把它给摔了。看见他的动作,正开车的秦秋,腾出一只手来,将放在遮阳镜上的一叠报纸给他丢了过去。方鸿卿赶紧用找了个袋子,撕了报纸,将水晶杯小心翼翼地包裹好。裹着裹着突然又觉着不对劲儿,仔细回想一下:这水晶杯应该是在他俯身探进棺椁、将六孔箫放在女尸胸前的时候,凑巧滑进他口袋里的。

“不对!秦秋,咱们得把它送回去!”

秦秋倒是波澜不惊,淡淡地说:“收着吧,就当她给你的。”

方鸿卿愣了愣,偏头将秦秋那张冷脸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他绝对是知道这水晶杯的价值的,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让他收着?要知道这水晶杯要是流到了黑市,那是几辈子都吃不完的天价。还有,既然秦秋是个盗墓贼,为什么没有拿一件冥器就出来了?他将那种杀人的黑色烟雾收集在玻璃瓶里,又是为什么?最重要的一点,秦秋为什么要救他?

方鸿卿心里一肚子的疑问,刚想问问这位新结交的友人,倒是秦秋先开了口:“喂,帮我个忙。”

自己这条命就是秦秋救回来的,别说帮个忙,就算上刀山下油锅也得应着!方鸿卿想都没想,拍着胸脯就给应承下来。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秦秋要他帮的忙,竟然是进太平间……

这是第二天的午夜零点,医院里只有少数医护人员在值班。秦秋穿上白大褂,又丢了一件给方鸿卿,两个人在夜半的医院走道中穿行。当跟着秦秋跨入电梯的时候,方鸿卿不由想到了那个“红手绳”的著名的鬼故事,讲的就是一个年轻的实习护士走进电梯,跟同行的人闲聊起停尸房的尸体手上都会扎上红手绳,那个同行的人缓缓地抬起手,亮出自己的手腕,说:“你,说,的,是,这,条,吗?”

想到这里,方鸿卿下意识地往秦秋手腕上看了看。这个动作被秦秋看在眼里,那冷面男竟然难得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具嘲笑意味的笑容。再然后,秦秋缓缓地抬起手……

不等他说话,方鸿卿一巴掌给拍了下去,清脆的声响在电梯中回**,只见秦秋的手背上给扇出一个红印子。方鸿卿自知理亏,“嘿嘿”一笑正想用什么说辞给搪塞过去,只听叮铃一响,电梯门缓缓开启——

冰冷阴森的房间里,左右两边依次排着一张张铁质的床架,一具具尸体躺在铁**,一个紧挨着一个,有男有女,面色铁青,衣服上别着一张张单据。这种情形让方鸿卿打了一个冷颤,他只觉得四肢百骸的毛孔无一不张了开来,飕飕地灌着冷风,这感觉比起下古墓还要可怕。

秦秋却一点事儿也没有似的,大步走到房间的中央。只见那里躺着一具尸体,盖着医用的棉被……等等!尸体要盖棉被干嘛?

方鸿卿凑了过去,他看着秦秋掀开棉被,露出一张童稚的脸。这是一个小男孩,比起周围停放着的尸体,他的面色明显要红润许多,身上还穿着棉衣防寒。方鸿卿惊异地望向秦秋,他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小孩为什么会在停尸房里呆着,而这显然是秦秋特意而为之的。

就在这时,秦秋已经将棉被完全地掀了开来,方鸿卿这才看见,这孩子的大腿上长了一个坚固的黄褐色的块状物体,乍一看很像是象牙。这个巨大的角质物体,斜斜地长在一边,并且呈现出弯曲的弧度,再往下长,大约会直接扎上孩子的小腿——先不提这个,长成这样,这娃儿怎么上学啊?还不得给人当成了怪物看?

脑子里闪出这个问题,方鸿卿不由可怜起眼前的小男孩来。他忍不住试着碰触了一下那角质物体:要是能割掉就好了,可那好像是从皮肉中长出来的。

“那边。”秦秋一边戴上橡胶手套,一边抬起下巴指向墙边的方向。方鸿卿依言走过去,只见墙边有个调温装置,液晶屏上显示着零下2°的当前室温。

“当我说‘开始’的时候,你就把室温下调,大约两秒降一度。我一说‘下’,你就将温度调到零下20°,我说,这种小娃娃都会做的事情,你不会搞不定吧?”

喂,虽然他下墓是没什么本事,但也不至于这么小看他吧?方鸿卿笑着斗嘴:“我说秦秋啊,这么大个人了,用这么浅薄的激将法,不觉得太幼稚了么?”

秦秋却无视他的挑衅,专注地望向小男孩那边,一手按在了那角质上:“开始。”

方鸿卿也立刻收起玩笑话,他一面在心中默默数秒、准时摁下温控按钮,一面盯着秦秋的动作。只见秦秋拿出一个装有红色**的试管,将血液倒在了角质的尖端上……

方鸿卿登时会意,明白秦秋在做什么的他,紧张起来。果然,秦秋掏出了那个装有古墓中黑色烟雾的玻璃瓶,打开了瓶口。黑色烟雾迅速向角质上的血液侵袭而去,角质上开始出现被腐蚀的孔洞。

孔洞越来越大,硕大的角质状物体开始被侵蚀缩小,一点点向小男孩的大腿处逼近。方鸿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了,他明白秦秋这绝对是一个险招,万一碰到小孩子的皮肤上……

他不敢再想,专注于电子屏上的温度:-10°、-11°……寒气已经让他全身僵硬,他却死死地按住向下调温的按键,在心中默数着“1、2……1、2……”

“下!”

方鸿卿大力地摁下按键,温度狂飙向下,最终落在了“-20°”的位置上。他忙转头望向小男孩那边,黑色的烟雾比起先前所见已经黯淡了许多,但仍有一些顺着残留的角质物体,直逼近小男孩的大腿。

眼看着那毒烟就要碰上小孩子,黑色却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终尽数消失……

方鸿卿松了一口气,望向秦秋,秦秋也是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赶紧又用棉被将小男孩给裹了个严严实实,然后将小家伙抱在了怀里。方鸿卿跟着秦秋走出太平间,走向病房。在走廊上,一个女护士冲秦秋打招呼,疑惑地看了看秦秋怀里的男孩。秦秋没说话,只是点头示意,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将小男孩抱回了病**,扯开了棉被。

眼见小家伙逐渐红润的脸蛋,方鸿卿笑了笑,轻轻地带上了病房的门。眼见秦秋一边脱下白大褂一边向医院大门走去,方鸿卿笑道:“哎呀,秦医生,看来您的专职工作和兼职工作,还有互补的时候哪。”

秦秋斜了他一眼,随即露出一幅遗憾的表情:“刚才怎么就没把你给一起化了。”

“你当这是武侠小说的‘化尸水’啊?”方鸿卿笑道,“这么说来,那也不是真的毒烟了,会对温度有反应,难道是什么微生物?”

秦秋没有否认,方鸿卿也大概将事情猜出了个七八分:那男孩儿的怪病,怕是没法好治,物理割法必定有其困难性,所以秦秋才将主意打到了古墓上。看他的身手和盗墓的技巧,八成祖上就是干这行的,从典籍中看到了这种会腐烂血肉角质的微生物,于是就想到捉捕那种黑烟来为小孩治疗。

他笑着拍上秦秋的背,唤起友人的名字:“喂,秦秋。”

“干嘛?”

“不干嘛。”

秦秋丢给他一个“神经病”的眼神。方鸿卿却不生气,只是笑。

其实他俩都是神经病,一个为了千年女鬼不惜背上“通缉犯”的罪名也要将文物还回古墓,一个为了病患去千年古墓探险九死一生差点丢了命也要寻找治疗的方法,比起谁更神经更二五,那还真是半斤八两。

神经二五一相逢,便制造囧事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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