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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魂香:别动死人的东西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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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长安

◎ ◎ ◎

山阶陡峭,借着黎明前朦胧的微光,三人一路费力攀爬,好容易才登上顶峰。幸好接下来一段路是下坡,相对先前的路也缓和许多,三人不敢耽搁,使出浑身力气快步疾行,终于走出了三叠泉风景区。而这时,天也蒙蒙亮起来。

这时约莫还不到六点,天刚亮,小实四下张望,别说是人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白日里热热闹闹的景区,在这时辰就是荒地,小实看着那长长的山路,眼都直了,心说这么走下去非走到腿断不可。他瞥了眼旁边的方鸿卿和老板,正想问他们“怎么办?”,这一瞥却瞥见了两人的脸都给划了好几道血口。小实大吃一惊:“鸿卿,你怎么也受伤了?”

方鸿卿抬手抹了抹脸,随口答道:“没什么,被怪鸟刮到,擦伤而已。”

想到先前胡老四被啃了一半的尸体,还有另一个盗墓贼被怪鸟抓上天,小实思忖着这怪鸟的力气那得多大,这一刮还不得皮开肉绽的。他赶紧上前,用衣服拭了拭鸿卿脸上的血迹。方鸿卿唇边仍是挂着惯有的笑容,但眼角不由自主地一抽,这瞒不过小实,让他心里不是个滋味儿。小实正想问老板背包里有没有什么可以遮遮伤口的,却见老板沉着脸,二话不说,一把扯过了方鸿卿的胳膊。

将袖口卷到最高靠肩膀的位置,露出了整条膀子,老板迅速解开缠绕着的绷带,冷冷地向小实撂下两个字:“抓着。”小实心中生疑,但仍是听命行事。就见老板从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来,又拿出一支打火机,“咔”一声擦着了。

就着燃烧着的火花,老板阴沉着脸,烧了烧匕首的尖端。随即,他关了火机,以左手大力地逮住方鸿卿的胳膊,右手则持着那把明晃晃的匕首,向皮肉上扎去。

血珠子立刻滚了出来,顺着方鸿卿的手臂滑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蜿蜒的血印。小实不忍再看,他抬眼去看鸿卿的表情,鸿卿也在这时注意到他的目光,于是淡淡地笑了笑:“没事,不疼的。”

“骗子……”小实觉得眼眶一热,自言自语地嘀咕。不疼?他的脸色会变得这么苍白?不疼?他会捏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鸿卿和老板都一样,都是骗子,蠢到家了的骗子……

初升的晨曦映照在方鸿卿苍白的脸上,也映照在老板紧锁的眉头上,小实抬起头,专注地凝视着老板手上的动作。此时此刻,他虽帮不上忙,却也想分担这份痛楚。他默默地看着老板划开鸿卿的手臂,又以刀尖挑开些微的缝隙,露出鲜血模糊的血肉来。理解了老板的用意,小实忙伸出双手抬住鸿卿的胳膊,让老板空出一只手来,配合刀尖的动作,取出了肉里的黑色芯片。

老板将芯片和匕首丢给小实,拿出绷带,再度裹好了鸿卿的伤口。但二次受创的伤口,立刻染红的白纱,老板那一张冷脸就好像有人欠了他几百万似的。小实心里也是怒极,恨透了赵爷这么折腾鸿卿和老板。瞧着手里那块小黑片片,小实越看越气,扬手就想将它扔出去,却被方鸿卿“嗳”地一声制止了:

“别扔。留着它,还能糊弄糊弄那老头儿。”

小实一听不对劲儿,他瞪大了眼望向那个面色惨白的青年,难以置信地说:“鸿卿,你还想和那个老不死纠缠下去?!”

方鸿卿没有回答,然而这份无声就是一种回答。小实简直不能理解方鸿卿的逻辑,愤然道:“你疯啦?你和老板差点都丢了命,你大脑被门夹了还想淌这滩浑水?你管那个赵爷死活!我们回南京,回家!”

说到最后,怒极的小实转而抓住秦秋的衣袖:“老板,你给我骂醒他!鸿卿又抽风了!”

然而,让小实意想不到的是,这一次,老板并没有一个冷冷的眼刀丢过去,也没有想往常一样大骂一个脏字然后忿忿地训人说“方鸿卿你就一神经病!”,这一次的老板只是沉着脸,默然。良久,他侧过身,望向峻峭秀美的山岭,望向东升旭日,默默地望着。

“小实。”方鸿卿轻轻地呼唤少年的名字,他放下高卷的袖口,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以极轻柔的声音,缓缓地说道:“我不是管赵爷的死活,也无需管他的死活,但是,乾陵的秘密被赵爷发觉,我们也有责任。假如赵爷当真在东林寺找到打开乾陵的办法,该怎么办?”

“凉拌!”小实大声反驳,“该怎么办怎么办!这种事情是你我老板能管得过来的吗?”

方鸿卿缓缓摇了摇头:“你当真能熟视无睹?乾陵一旦被这些盗墓贼倾入,千古珍宝将毁于一旦!王羲之《兰亭序》真迹藏于墓中,若因空气流通而毁,你能不管?珍品瓷器琉璃被卖至国外,你能不管?壁画朱墨提刻被肆意剥离毁坏,你能不管?盛唐典籍与丝绸被践踏撕扯,你能不管?”

一开始,方鸿卿言语缓和,可越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就越是严肃,也越是激动。小实愤愤地一挥手,红着眼大骂道:“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是学文物保护的,我不管那些珍宝不珍宝典籍不典籍,我不要你们不要命似的跟那群罪犯斗!我只要鸿卿和秦秋好好的!”

少年的声音微微颤抖,说到最后,他抱住方鸿卿的腰,将头埋进了对方的胸膛里。小实不知道此时这种纠结的心情是怎样:鸿卿说的道理,他句句都懂,可是在心里有一个角落,却高声呐喊着“不可以!”,他甚至自私地想,什么凶险的任务让别人去管好了,他只要鸿卿和老板平平安安……

方鸿卿长叹一声,轻轻抚摸着少年的后脑勺,沉声缓道:“世上总有一些事,是明知不可为,却总该去做的。这些,都是中华国宝……”

鸿卿的话没有说完,却听那边遥望山河旭日的老板,沉沉地丢下一句话:“如果你不是中国人,你可以不管。”

小实浑身一颤。这是一句盖棺定论的话。他默默地看着脚下的泥土,片刻后,终究是将手里的芯片,交给了方鸿卿。

短暂的休整之后,三人正继续顺着盘山公路往下走,忽然远远地听见“突、突”的响声。不多时,就见一辆拖拉机拐过山路弯弯,出现在三人眼前。见这一大清早的,三个灰头土脸的家伙往山下走,开拖拉机的老农笑出一口白牙:“老乡,要带一程不?”

三人忙谢过老农,跳上了拖拉机。这车速度虽是慢,但可比靠两条腿11路强多了,再者过山弯也稳当不少。茶农和三人攀谈起来,询问三人怎么一大早地在山上待着,方鸿卿随意编了个借口:“在山上走迷了,天黑了不敢动,就凑合了一夜。”

“那敢情危险哩!”老农扭过头,惊道,“山上有狼崽,叫声可吓人!”

小实心说昨儿晚上那怪鸟可比狼崽吓人多了,抬眼一看老农还回头冲三人聊,吓得小实一身的冷汗:“大爷,您看路!求您了!”

“这山弯弯我熟,闭着眼睛都会摸!”老农回头开车,一边打开了话匣子:原来他是山上的茶农,赶早去牯岭镇上买点东西。说起茶,老农的话就不停口了:“这庐山有‘三宝’——三石一茶。石鸡那就是麻皮蛙,那肉叫一个嫩,比鸡肉还好吃!石鱼就是那小细鱼,可香咧!石耳跟那耳朵似的,可少见了,逮着贵喽!不过最宝贝的是俺们云雾茶,老早老早一千来年前就有了,那香气,别说咱们,连老外都特爱喝!”

老农聊得欢,小实开始听着新奇,但渐渐支不过睡意,开始犯迷糊。方鸿卿倒是笑眯眯地和老伯聊天。小实迷迷瞪瞪地想老板好久没吱声了,瞥了眼过去,却见老板正以衣服遮住腰部,私底下拿手机猛拍腰上的雷管,完了又拍遥控器。小实心说老板不是病了吧?拿这拍照留念啊?刚想着,就见老板迅速按了几下手机,然后拨通了某个电话。小实凑过耳朵去听,就听里面传来一句“收到”。老板阴沉着脸“嗯”了两声,挂上电话,冲老板开了口:“抱歉,麻烦您停下,我解个手。”

老农倒是爽快人,立马停了车。秦秋迅速跳下,直往山壁那头走,又转过个弯,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老农“哈哈”大笑:“都是男人还怕个啥哩!”方鸿卿却敛去了笑容,他望向山壁那边秦秋消失的地方,眉目之间露出些许焦急的神色来。小实登时明白了老板在做什么:他要去拆那个炸弹!又怕连累到他们,所以自己下车跑得远远的!

登时,小实的神经紧张起来,他惴惴不安地望,道路的转弯口却空无一人。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突然,山壁处闪出个人影来。看清来人,小实这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再望鸿卿,也是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秦秋迅速翻身上车,小实赶紧拍拍他的肚皮:清除!很好!

老农哪里知道秦秋自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回来,径自笑道:“老乡你这泡尿还真长,拉大号啊!”老板无从辩驳,闷声“嗯”了一句。老农想想又添上:“拉大号也嫌长啊,年轻人多吃瓜果多饮茶,要不拉不顺哩!”

听到老农热心的忠告,小实笑得肚子都疼了。他用胳膊肘捅捅秦秋,压低声音问:“老板,你有朋友会拆弹啊?不早说,吓死我了!你要会拆干嘛不早点拆了?”老板一个冷眼瞥来:“有那工夫么?”

小实想想也是。先前遥控器都给赵爷抓着,顾忌到这一层总没法动手。唯一一次他给偷到了手,结果三人就是忙着逃跑,还给掉进地洞里差点喂了蜗牛和蝙蝠。不过不管怎么说,老板身上的不定时炸弹,总算是给解除危机了。

晨光越来越明亮,小实的心情也逐渐明朗起来。既然决定了要去做那不该做、却不得不去做的事情,那就继续奔走吧!小实问鸿卿,下一步是不是直接去东林寺了,又问拖拉机跑这么慢,赵爷的人会不会追上来。

方鸿卿摇摇头,分析道:“景区早班车要九点之后才到,而赵爷的体力根本爬不上山道,还是得依赖挑夫。等他们开工,估摸着要更晚些了。”

小实有些疑惑:“没有鸿卿你的帮忙,赵爷还能找到那秘密吗?既然他找不到,放在那里不就好了?”

回答他的不是方鸿卿,而是老板不屑的反问:“你当老狐狸是吃屎长大的?蛇有蛇道,鼠有鼠路。”

“对,”方鸿卿附和道,“在岳阳庙遇见我们,是赵爷的意外。但如果没有我们,他也必然有原来的后路。他想拆分壁画,一来是卖,二来也是方便带回去给他的智囊团看。赵爷得到了东林寺的线索,找到秘密,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小实这才明白过来。方鸿卿轻拍他的肩膀,笑道:“总之,时间对我们有利,我们得抢在赵爷的前面,将乾陵的秘密找出来,藏去别的地方才行!”

初升的冬日暖阳映在方鸿卿的白发上,竟是熠熠,与他温暖的笑容一样灿烂。小实也不由地扬起唇角:神经病就神经病吧!他们都是不要命的神经病,去淌那滩不该淌的浑水,生死难说,但有一点足以肯定——

问,心,无,愧!

◎ ◎ ◎

当拖拉机行驶至岔路时,已经是七点多了。三人谢过茶农,与之告别,踏上通往庐山西麓的盘山公路。临走时,那老伯千叮咛万嘱咐:“看着点道儿,别又给迷了!老话说得好,喊人不折本,只要舌头打个滚,多问问人,能少走不少冤枉路哩!”末了,他还不忘添上一句:“大个子,多喝点咱们庐山云雾茶,保管你肠子顺!”

敢情这老伯还记挂着老板便秘呢。小实乐了,偷着去瞄老板的表情:一张冷脸隐隐有丝无奈,还真挺像是便秘的。心底里是狂笑不止,面子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小实隐忍着笑意,可嘴角却不由地抿出一条波折的弧度。老板一眼就瞧出他在想什么,顺手就是一巴掌拍下来:“还笑!”

面对他的斥责,小实赶紧转移话题:“老板,那炸弹拆下来,你放哪儿了?就扔那地方了?”老板没搭话,只是抬了抬手,亮出手里提着的背包。小实心说就知道,好嘛,咱们手里也留着个爆破武器,到时候万一碰上赵爷的人,就来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三人沿着公路一直走,渐渐地,路上也开始出现了车辆。老板拦下一辆空巴士,三人刚踏上去,却出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老板上下摸着口袋,翻了好半天,沉着脸摇摇头。

没钱!

小实这才反应过来,老板的皮夹子先前装在外套里,而那外套丢给他暖身,后来在他被怪鸟掀入湖底的时候,也丢进了潭中没能在找回来。而方鸿卿这人天生不喜欢用皮夹,反正三人一起行动,早就把钱全交给老板保管。这下子,三人真是身无分文了。

眼看着巴士售票员一幅“还不给钱”的模样,方鸿卿掏出自己的手机,将芯片取出,将机器递了过去:“抱歉,我们昨晚在山上迷路,钱包真丢了。拿这个跟你抵,好么?”

那女售票员上上下下地把三人打量一遍,看这两大一小,脸也伤了衣服也刮了,那女的特不耐烦地一挥手:“行了行了!瞧你们灰头土脸的倒霉样儿也不像是骗子,上车吧。我这趟车就是去景区接客的,就当是空跑了。”

方鸿卿笑着将手机装好,收回兜里,说了句“谢谢”。小实也跟着道谢,心里头暖洋洋的:人有多好人有多坏,这几天跟着赵爷那种黑心黑肝卑鄙无耻的家伙在一起,又看着那些个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盗墓贼,真是憋屈透了!但这世上,毕竟是好人多。

三人继续搭顺风车,向东林寺方向驶去。时候尚早,那女售票员坐在副驾上,一边用当地土话和司机聊天,一边拿出块热腾腾的鸡蛋饼来啃。那韭菜丝的香味顺着热气,飘在小巴的车厢里,登时把小实的馋虫全给勾引出来了。要知道,这三人从昨天午饭之后,就再没吃过东西。小实闻到那香味儿,才发觉自己要命地饿,不由地吞了吞口水。

那驾驶员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小实吞口水的动作,大笑着跟女售票说了句什么。女售票一转头,盯着小实猛瞧,用土话嘀咕了句什么,大概是“小家伙”的意思,一边用指头掰开半个饼,递给小实。

小实愣了愣,他脸皮薄,不好意思伸手接。那女售票冲他抬抬手:“拿着!有的吃就吃呗!这么大男娃娃羞个什么劲儿啊!”

被她一说,小实脸都红了,伸手接过那半个鸡蛋饼,又忙不迭地说“谢谢”。将饼捧在手上,小实小心翼翼地想把它等分成三段,可这半块饼就那么点儿大,还没撇开就给捏得快烂了。老板看不下去,张口斥道:“分毛啊,自己啃了!”

如果是在平时,老板张口骂人,小实肯定不敢有二话,乖乖照做。但是这一次,小实却是置若罔闻一般,仍是固执地想把那小小的半块饼给切分开来,就算老板一巴掌拍下来,他也不停手。方鸿卿轻轻扬起唇角,浅浅地笑起来,抬眼望向友人。秦秋与他对望一眼,两个人同时伸手,象征性地从饼上撇下一小块,丢进嘴里。

小实不依不饶:“不平均,我手里的大。”秦秋耐心全无,一把抓过小鬼的下巴颏,微一用力就迫使小实张开了嘴。然后,他夺过那块快捏烂的饼,直接给塞进了小家伙的嘴里,一个字一个指令:“吃!”

看着秦秋恶狠狠的擒拿动作,看着小实泛了红的眼眶,方鸿卿“噗”地笑出声来:“喂喂,你俩不要搞得上刑似的,好不好?”

那女售票大口大口地啃着饼,回头看他们,就权当是在看戏。到了站,临下车的时候,她从仪表板上摸出三个大头,扬手抛向后座:“门口拐个弯儿就有家卖煎饼包油条的。”

三个硬币落在后座的沙发椅上,被窗外的阳光一照,亮晶晶的,还闪着油光,兴许是女售票手指上沾的。小实瞪着那三块钱,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怔:区区几块钱,平时丢在大街上都不一定有人捡,可在这个时候,或许是暖阳映照的作用,三枚硬币要命得闪亮,闪得几乎扎了他的眼,让他的眼睛直发酸!

酸着酸着,小实不得不抬手抹了抹眼角,抹完了又觉得寒碜得好笑。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为了半块饼,会为了三块钱,感动到眼睛发红鼻子发酸简直想哭的境地。这感动,也太廉价了……

“自古以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耳边响起方鸿卿的感叹,只见他拾起硬币攥在手心,冲那女售票笑起来,“多谢了。”

车已到站。三人再次谢过司机和女售票员,这才下了巴士。一路向前,没走多远,果然在景区大门拐弯那儿看到家卖煎饼的早饭摊子。三块钱,刚好三个蒸饭。冒着腾腾热气的一颗颗乌米,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早点,却让小实欢得差点没咬到舌头。等他三下五除二将蒸饭啃完,一抬眼,却见方鸿卿留下一半,用薄塑料袋扎好了,放进了秦秋的背包里。老板瞪了他一眼,微微敛眉,硬是将自己的掰了三分之一递给鸿卿,又留下三分之一,同样收进包里。小实这才意识到:老板和鸿卿是在储备粮,这冒险一时半会儿还没完,天知道下一顿得捱到什么时候!这么一想,小实又觉得自个儿真是没心没肺,恨不得能将下肚的那些给吐出来才好。

当三人站着吃完早饭,第一波进东林寺参观的游客,也被巴士送到了门口。看见他们的到来,方鸿卿立刻凑了过去,趁着导游站在前方讲解的时候,混在人堆里,将GPS定位芯片,给塞进一名游客的手拎袋里。小实明白他的用意:到了这个点儿,各个景区都开始运营。还在三叠泉待着的赵爷他们,就算通过挑夫和索道出了山,坐上巴士赶过来,也要近两个小时的时间。而在此过程中,这个旅游团早已离开东林寺赶往下一个景点。赵爷他们很可能以为,这是方鸿卿已经破解了东林寺的线索,赶往线索指向的下一个地点。这样,如果赵爷他们上当追了过去,就能给三人更多的时间进行转移。

“但是,”这个办法有一个疑点,小实想不明白,“鸿卿,你觉得赵爷真的会上当吗?他应该想得到,你会把芯片挖出来啊。”

方鸿卿笑了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姓赵的是个老狐狸,疑心病重,他必定不会那么容易上当,但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所以,他一定会派几个人往那个方向查探。少几个人,好对付许多。”

说话的工夫,三人已经随着游客步入东林寺内,只见晨光映照在古寺的黑瓦之上,与碧蓝天幕、明黄墙壁相映衬,颜色并不繁复,但显得庄严而明亮。寺中诵经之声隐隐传来,袅袅香火飘散。信步向前,只见院中一个大水池,池水清澈,水底堆叠的硬币清晰可见。

小实惊了:“这寺庙怎么那么黑?人家别的地方许愿扔钱,也就比脸盆大一圈,这池子可好,人都能游泳了!”

听他一惊一乍,方鸿卿笑着扣他的脑门:“胡思乱想。这不是用来扔钱许愿的,而是莲池。东林寺是净土宗的第一祖庭,而净土宗也称为‘莲宗’,慧远大师更是有‘白莲社主’之称号。相传这池中的白莲是他亲手所植,只是眼下正直隆冬,你瞧不见。”

小实心里头还在犯嘀咕:这池底都给人扔了一层的硬币,花能长得好么?不过眼下毕竟不是旅游和刨根问底的好时机,三人又随着游客人潮向正殿前行,只见这大雄宝殿极为宽阔宏伟,虽不高,但气势逼人。步入殿中,更是气象非凡,大大小小的金身佛像,庄严肃穆。僧人念佛诵经,香客们诚心祈求,表情动作都虔诚无比。小实虽是个无神论者,但是在这样的寺院当中,也被这气氛所感染,走路都轻声许多,更别提大声喧哗了。

有了岳阳庙的经历,小实特别注意着去看殿中墙壁上的绘画,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线索。然而他盯得两眼发酸要抽筋,都没能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既没有什么其他颜料的细小痕迹,也没有什么壁画上的故事能所指向。瞥见小实猛瞪壁画,瞪累了揉揉眼睛又继续瞪,老板一扬手拍上他的后脑勺,冷冰冰地丢下一个字的评语:“猪。”

小实“嗳嗳”地不乐意了:“老板你怎么骂人?是啊是啊,我笨!难不成你就看出来线索了?”

秦秋瞥他一眼:“你以为各个都是画圣?”

小实一愣,呆了半秒,随即恍然大悟:对啊!人家吴道子是画圣,所以用反光原料将线索绘入壁画之中。可是别人又不是绘画高手,谁说这线索一定要跟壁画有关呢?想到这里,小实直拍自己的脑袋瓜子:老板说得没错,还在画上纠结的自己,实在是蠢到家了。可这么一来,麻烦就更大了!这东林寺那么大块地,多少殿多少堂多少石碑多少花花草草的,那要命的宝珠又会藏在哪里?

小实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一个道道出来,他将目光投向方鸿卿,却见他只在殿中粗粗溜了一圈,便走向后殿的位置。小实忙快步跟上,歪头疑道:“鸿卿,线索不在大雄宝殿么?”

方鸿卿淡淡笑道:“东林寺原本没有大雄宝殿,你所见的这座是在1989年重新修建的,你瞧这建筑屋顶,是仿照宋朝的制式。我们要找的东西,应该不可能在这里。”

小实的心登时凉了半截:好嘛,刚才瞪到眼睛都抽筋,搞半天全是无用功,没文化还真可怕,赶明儿真得好好补补历史课去。

如此在心中发表感慨的小实,埋头向前走。忽然,他觉得眼角掠过一道黑影,下意识地往边上一看,只见一个彪形大汉杵在那里,由于是逆光的缘故,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这人的身形就跟小山似的,小实整个人都被他的阴影遮挡。小实吓了一跳,心中叫糟:不好!难道赵老头的人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心中一悬,小实撒腿就跑。可迈出两步,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回首一看,这哪里是什么彪形大汉,是一尊石像!

石像体积甚大,雕刻的人物好像是日本的相扑运动员一样,身形宽大,明明是个男人,可胸部的肌肉和脂肪却堆出了一个罩杯,肚子那儿更是不得了,肉滚滚的。这家伙瞪圆了大眼,面目神色似乎很是紧张,好像随时都会一个泰山压顶,向人们扑过来一样。

见这石像身形样貌,小实不由嘀咕了句“怎么还有个日本人”。这句话刚说出口,就被凑上来的老板斥了句:“什么日本人?这是唐朝力士。”

小实知道老板这人某些时候也挺愤青的,于是乖乖闭嘴不吱声,只是将求助的视线投向方鸿卿。可这一次鸿卿却没有向他预期一样笑着为他解释,而是微微敛眉,上下打量这肥男石像,绕着它又转了两圈。随后,他顺着力士视线紧盯的方向望去,正对上念佛堂的一尊主佛。

“这是唐代石雕,”方鸿卿一边快步向念佛堂走去,一边说,“他的形象是一个大力士,也是护法力士。从艺术角度来说,他线条古朴简洁,神情却生动,是罕见的珍品……”

小实忽然会过意来:“唐朝?护法?鸿卿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大力士是为了守护什么而存在,而那个东西很有可能是我们要寻找的宝珠?”

“对,”方鸿卿跨进念佛堂,抬眼望向面前的佛像,轻声道,“这间念佛堂,是这里历史最为悠久的建筑之一,旧称‘白莲旧社’,是为纪念慧远大师而做,也是东林寺僧人主要的念佛场所……”

说至一半,方鸿卿忽然停了口,只是专注地望着面前的佛像。小实也忙仰头去看,可在他看来,这佛像和其他庙宇里的也没什么不一样,不就是尊佛么?捻指,垂眸,祥和又悲天悯人的表情,看似再平常不过。

可方鸿卿却专注地望着佛祖的面容,就好像佛像的脸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似的。小实瞧不出名堂,转而又望向佛堂外。外院中长着一棵怪模怪样的松树,树干老粗老粗的,可有的地方却显得焦黑,还有一块整个儿都空了。小实心觉有趣,仔细读了读树边竖着的招牌:原来这棵树叫“六朝松”,相传为慧远手植,至今已有一千六百多年树龄。曾遭火焚,枯而复荣过多次。难怪黑乎乎的呢。

正当小实绕着这株千年罗汉松打转的时候,方鸿卿也终于回过神。他瞧了瞧殿外青松,又望了望殿内的佛像,忽扬起唇角,勾勒起一抹苦笑:“我想咱们遇到麻烦了。”

老板冷哼一声,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你也知道什么叫做‘麻烦’?”

这句话的潜台词不言而喻,小实也跟着偷笑:自从老板遇上鸿卿之后,什么时候是不麻烦的?虽然老板嘴上会大骂“方鸿卿你个神经病”,但凡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总是两个人一起扛下的。

果然,面对友人的揶揄,方鸿卿尴尬地轻咳一声,随即笑道:“哈,好友,所谓朋友,不就是分忧解劳……”

“肉麻话少说,”老板冷冷地打断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你当咱们时间多,是不是?”

老板的反问让方鸿卿暂且收起笑容,缓声分析道:“小实你想得没错,这护法力士所指向的,就是念佛堂里的主佛。而殿外种植的是罗汉松,‘罗汉’、‘护法’,皆为守护佛祖而生。我想,这白莲旧社的主佛,应该是一个关键所在。”

小实急急问道:“鸿卿你看出关键在哪里了吗?难道说佛像下有密道?”

方鸿卿轻轻摇首:“不是密道,这个‘关键’,另有所指。你看这罗汉松,时隔千年,被人为纵火,复又枯荣。在佛家里,枯荣是有含义的,也有被理解为生死的,枯代表生命湮灭,荣代表生命兴始。”

“那这和佛像有什么关联?”什么生生死死枯枯荣荣,小实听得傻眼了。

“你看,”方鸿卿伸手指向佛祖的双眼,“你仔细瞧,会发现这与普通佛像不同,这佛祖的眼眸是用特殊材质制作的。”

老板从背包里掏出手电筒,向佛像的一只眼照去。果然,那眼眸反射出奇异的光彩,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佛祖的目光是会流转一般。

“我想,佛像的眼睛是关键,而门外的罗汉松则是以‘枯荣’二字提示关键所在的时间。”

“时间?”小实骤然明白过来,他猛地一拍巴掌,“我明白了!鸿卿你说枯荣是代表死与生,那这个时间就是死与生的交接点,也就是……子时!”

方鸿卿笑道:“的确,子时是有生气与死气之交的说法,但既然佛像的眼睛与光线有关,小实,你可能还要换一种思维去思考。”

“满月。”老板淡淡地丢出两个字。

小实愣了愣,随即会意:对啊!满月!满月是月盈最胜之时,“盈”不就是“荣”吗?而满月之后,月亮就开始亏,“亏”就是“枯”,其代表的含义是相同的。

翻出手机查了查农历,小实登时跨下脸来:“可今天才是初十啊?难道我们要等到十五月圆之夜,再偷偷跑进东林寺,大晚上的找线索?这好几天下来,说不定赵爷的人也找到这里来了,万一又撞上了,那怎么办?”

“所以我才说,咱们麻烦大了啊。”面对小实的疑问,方鸿卿轻轻笑道。而老板则是冷冷瞥来一眼,闷声一句话总结:

“来一只,砍一只。来一对,砍一双。”

◎ ◎ ◎

小实一直觉得老板很神奇:按从鸿卿那里听来的说法,老板应该是一名医生,可能祖上干过摸金校尉,所以对这行懂得挺精。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小实又对这种说法产生了怀疑——从没听说过一名普通的小儿科大夫,能打能跑能枪战、还能搞来武器的啊?

这五天,三人躲在牯岭镇的一家小旅店。不知道老板用了什么招儿,刚入住的第二天,就有人空运了一个包裹过来,里面塞了两把枪,几根雷管,一副望远镜,还有一叠子钞票。小实眼睛都瞪直了,心说这玩意儿各个都是危险物品逮着要去公安局喝茶的,究竟怎么给运过来的啊?他战战兢兢地扭过头,望向身边面无表情的老板,总觉得这个五官样貌本是熟悉至极的老板,好像突然间变成了神秘大魔头。

瞧见小实紧张的神色,方鸿卿喷笑出声,后来私底下告诉他:老板原来做过两年特警,后来离开了部队,又去读了医科。而这两只枪,是老板一特警队的哥儿们搞来的。人家现在都做了国际警察,还和FBI合作过,有路子。

小实听得都出神:特警?国际警察?FBI?那都是只能在电视里看见的玩意儿,从没想过自个儿能碰上一只,还是活的!他转头再望老板,这一次就换上了无比崇拜的眼神,闪亮得让老板一阵恶寒,张开大手一巴掌就盖在了小实的脸上。

不管怎么说,有了钱,至少吃饭住店的问题解决了。老板还去置购了一些结实的绳索、电筒、钢棍什么的。总之是全副武装,严正以待。后来,老板还从google earth上down了一张东林寺的地形图,三人围着桌子开始合计路线,小实忙把脑袋凑了过去。

“这里靠近僧众的居所,”方鸿卿指向念佛堂一侧的小路,“入夜之后,我们从这里进去。”

“为什么?”小实看不明白了,立刻发表疑问,“既然这里离和尚们住的地方近,我们干嘛从这里走,不怕被发现吗?”

方鸿卿指了指地图,笑着解释:“你说的没错,但我们现在要躲的,并不是僧人啊。这五天的工夫,足够赵爷找出线索,我想他也已经瞄准了今晚。但他们人多,必定要选择远离僧人的地方、等到深夜再动手。我们则可以趁早些,尽量避过他们。”

听他这一说,小实了然。老板曲起食指,敲了敲念佛堂前六朝松的位置:“爬树,会不会?”小实答了句“还行”,老板便将那副望远镜扔了过来,连带着两个字:“放哨。”

一听自己也有任务,小实大喜,攥着望远镜翻来覆去地看。挤了一只眼一瞧,乖乖,这还是红外线的,热成像,就是在黑暗之中也能瞧清楚有没有人。

满月之夜,终于来临——

白天就躲在东林寺内的三人,等到入夜、僧人们去做晚课之时,摸黑溜进了念佛堂前的院中。老板站在罗汉松下,双手一托,小实忙借力向上一跃,抱住了树干。这爬树的技术是小时候修炼的,过了这么久难免有点生疏,小实抬了两脚直往下滑,后来还是踩着老板的肩膀才够上了树枝。这老树虽然被烧过、遭了不少罪,但毕竟千年的岁数摆在那里,树冠是长得郁郁葱葱,藏个大活人没问题。小实蹬着树干爬上枝桠处,便隐入了树冠之中。他将望远镜套在脖子上,趁着月色望向地下。

只见老板从背包里掏出条长绳,绳头那儿栓了一铁爪。老板捏着绳子绕了几圈,“嗖”地一声将铁爪扔到了檐角上。用力拽了两下,确定没问题,他拉住绳索,踩着堂前立柱,三两步就爬到了屋顶上。小实看得目瞪口呆:哇塞,那身手利落的,就跟功夫片里似的!

翻上屋顶的老板又将绳索放下,拉方鸿卿上了房。鸿卿那头惹眼的白发用黑头巾给包了起来,他坐在檐角背光的位置,有石雕遮挡,不注意看也瞧不出这里藏着个人。而老板安顿好方鸿卿之后,则又从屋顶跃下。他向长廊处跑了几步,忽然向上一跳,人就没了影儿!小实看傻了眼,忍不住惊呼一声“老板没了!”,却听耳塞里传来鸿卿的轻笑声:“被狼外婆叼了。”

一声熟悉的冷哼传入耳中:“方鸿卿,既然你这么有童趣,怎么不干脆去做幼儿园老师?规规矩矩带孩子,省得惹事!”面对友人的话,方鸿卿立刻笑着回击:“哎呀,说起照顾人,你秦秋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带孩子这么光荣伟大的职业,自然非你莫属。”半秒的沉默后,耳塞里传来冷笑:“小朋友,你终于有点自知之明了。”

方鸿卿登时卡壳,尴尬地咳嗽一声。小实“喂喂”了两声:“你俩斗嘴归斗嘴,别把我也拉下水啊。”不管怎么说,听到老板的声音没问题,小实也松了口气,安了心。可随即他又好奇起来,忙端起红外望远镜,冲老板消失的地方看去,只见在长廊的上方,坐着一个红黄相间的人影——原来老板跳到了横梁上,蹲着呢。

夜深沉,山风阵阵。三人各自藏好身形,等待着明月升起,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聊两句。小实不由地感慨现在的高科技,有这蓝牙耳机,只要三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百米以内,都能清晰地通话。

渐渐地,院中响起人声,那是晚课归来的僧人穿过庭院,走向另一院落的寝室。小实不由地紧张起来,坐直了身子动都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有人发现了异状,察觉出树上有人。不过,这样的情势并未出现,当僧人们通过之后,庭院里又再度陷入了沉寂之中,只能听得风拂过、树枝轻曳的声音。有时会有松针被风吹得撞到小实的脸上,扎得他生疼。

当远处的灯光一一熄灭之时,一轮明月,也从云朵中露出脸来,静静地洒在院落的地面上,铺就一地银霜。念佛堂的木门被月光一映,门上的雕花呈现出或明或暗的阴影,好似画卷一般,甚是好看。可此时此刻,小实却无心欣赏,他只想能快点打开门,看一看那佛像有什么变化。

忽然,一道黑影被投映在门前,细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长廊处。小实明白,那一定是老板在拿可伸缩的长棍,想要推开木门。因为鸿卿说过,念佛堂的大门是不会上锁的。果然,随着黑影的伸长,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地开启了——

在这暗夜之中,这声响被放大,小实端起望远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确定周围没有人循声而来。老板又悄无声息地将长棍收了回去,缓慢开启的木门中,露出了坐落在正中央的佛祖金像。

当明月映向佛像的刹那,那低垂的双眸里,目光好似流动了起来,像是活了一样!

小实一惊,目不转睛地望向那双眼。佛祖明明是垂眸,可那眼里的神采流转,就好像是在看人,对上了小实。小实登时觉得背后一凉,虽然明知这只不过是一尊佛像罢了,可因为这双眼,他又觉得佛像好似活了过来,并且就在看着他!一种难以言喻的莫名的恐惧感,让他心里直发毛。他忍不住用红外望远镜看向那佛像,想要确认那佛祖并非活物——

红的!

目镜中显示出的红黄影子,表明那里是有热源的存在。小实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登时就傻了。他好容易张开嘴,哆哆嗦嗦:“活……活……活了……”

“什么?”耳机里传来方鸿卿的疑问。

“活……活了……”小实只觉得三魂七魄都惊走了一大半,声音都带了哭腔,“佛像活了……”

他从来没有遇见这么诡异的情况!就是在地下墓穴里见到僵尸,都没有这个来得可怕!明明是一尊塑像,是死物,怎么给月光一照就活过来了呢?小实吓得魂不附体,抖着的双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又端起望远镜,确认热源——

突然间,那个热源影子,变成了两个!

小实又愣了,他看见目镜里那个红影,向外走了两步。小实呆了两秒,赶紧转动按钮,关闭了热成像。在月光的映照下,只见佛像后面钻出一个黑衣人来。

“我X!”一句脏话脱口而出,小实直拍心口,“是赵爷的人,吓死我了,还以为佛像活了!”

方鸿卿压低声音,轻声笑道:“哈,还真是‘人吓人,吓死人’。”

“你俩太闲了是不是?闭嘴!”耳塞中传来老板冷冰冰的训斥声。

被这一骂,小实乖乖闭嘴,以肉眼观察殿中的景象。只见两名盗墓贼从佛像后面钻出来,其中一人在观察了四周之后,利用对讲机嘀咕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没问题”一类的话。紧接着,赵老头和另外几个人,才走入庭院里。

小实一见赵爷那张脸,就觉得心头火起。只见那老不死走到佛像面前,又抬头瞅瞅满月,盯着佛像的双眼瞅了好久,却似乎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实不屑冷哼:老狐狸,就凭你那全是阴谋诡计的破脑袋,想和咱们鸿卿比?做梦!

果然,赵爷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叽叽咕咕地,似乎是在跟人讲述殿中的情况,估计在向高手求援。不过电话也并没能解决问题,老头子挂了电话,仍然瞅着佛像瞧不明白。他命令几个手下,在念佛堂里四处找找有什么线索,那些盗墓贼立刻翻箱倒柜起来,还有人尝试着推动佛像瞧瞧有没有暗道的存在。

月朦胧,凉风起。一阵风吹得树梢轻曳,松针晃过小实的鼻子边,扎得他又疼又痒,突然间就有了打喷嚏的感应。他急忙捂住嘴,想要将这种生理冲动压下去,可是鼻头的酸意越来越强烈。就在这时,一名盗墓贼走出堂外,在院子里转悠起来。小实又惊又急,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头,想要将这个喷嚏扼杀在摇篮里。可是,强烈的感应完全忍不住——

“阿嚏!”

纵使有手挡住,可是小小的喷嚏声依然传了出去。那名盗墓贼突然停住了脚步,疑惑地往树上看来。

糟了!小实心说不妙,背上都透出冷汗来。眼看着那盗墓贼开始迈步,向六朝松这里走过来,小实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赵爷!”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盗墓贼即将接近小实藏身的六朝松时,突然有人惊呼一声。那名盗墓贼转身去看,只见众人全聚集到佛像前——

一轮明月正映在佛像的眼睛上,那双眸反射了月光,竟在地面上投映出两道银光!

两道不寻常的光芒,正映在念佛堂门前的石板上。赵爷见了大喜,三两步冲过来,对着石板狠狠一跺脚:“挖!”

八名盗墓贼立刻抄家伙,想要掀开石板往下挖掘。小实急得额头冒汗,压低声音:“怎么办?给赵爷先找着了!”

耳机中传来的不是方鸿卿的回答,而是他轻声数数的声音:“6,7,8……10。”数到这里,方鸿卿沉默了一下,随即轻声说了一个“走”字。

走?可是赵爷的人已经都翻开石砖,往下挖了半米了啊!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宝珠抢走?小实一头的汗,正想继续问,却听老板低声道:“屏住呼吸。”

说话的刹那,老板藏身的长廊下,突然窜出一个小圆球。圆球迅速滚到了赵爷与盗墓贼的脚下,陡然间,一阵烟雾弥漫开来,盗墓贼们开始剧烈地咳嗽。而屏住呼吸的小实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耳塞里响起一个“跳!”字,小实立刻照做,直直从树上跳下,被老板一把抱住。看不清楚方向,他只能抓住老板往前奔。直出了院落,眼前才又明亮起来。

月光清冷,鸿卿跑在最前方,转过弯角,直往后山方向跑。三人奔出几百米,小实扭头看了看,赵爷的人并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而追来,估计还在那里挖宝珠。小实相信,鸿卿和老板绝对不是抛下宝珠不管的人,难不成……

“难道赵老头搞错了?”小实疑道,“鸿卿,难道他们找得不对?”

方鸿卿没有回答,只是向山寺后方的林中小道奔去。月光朦胧,透过树林,映出前方一口井。方鸿卿停下脚步,回首笑道:“在这里。”

老板二话不说,立刻将绳索捆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扣住了井边一棵大树。方鸿卿在树边帮他看住绳索,老板则迅速跳入井中,三两下就不见了身影。到了这时候,方鸿卿才有空解释:“你有没有发现,月轮出现之后,无论月光如何偏移,佛像眼里反射出的光线,始终直指两块石砖?”

“对啊,”小实点头,“这不正说明宝珠藏在石砖下吗?”

方鸿卿轻笑道:“如果说视线所指的地方就是宝珠所在,又何必要指向两块石砖呢?那石砖并非地点,而是密码。”

小实傻眼:“密码?石砖还能有密码?”

“秦秋,怎样?没事吧?”方鸿卿通过耳机询问友人的状况,在得到了“没事”的回答之后,才继续解释,“石砖是从念佛堂门前开始铺设的。从最北端到最南端,是整整二十四块石砖,从最东端到最西端,也是整整二十四。你有没有发现,佛像目光所反射出的月光,投映的位置并不平行?这不合常理。”

听鸿卿这么一说,小实突然觉得脑袋里有一个念头闪过。骤然,他脑中一片清明:“是坐标!”

“没错。我方才数过,从东北位第一块石砖为(0,0),以从右至左的古法读数,两道月光所对应的位置,分别是(6,8)与(1,10)。”

“坐标我听得懂,可是这跟这井又有什么关系?”小实又混乱了。

“这口井,叫做聪明泉。传闻,远公与名士殷仲堪在泉边谈《易》。殷博学多才能言善辩,远公指泉赞曰:‘君之辩如此泉涌’,聪明泉由此而来。刚才石砖所蕴含的密码,就是指一个‘泉’字。”

小实想破脑袋,也不明白石砖那几个坐标数字和“泉”有什么联系。就在他想得快要抓狂的时候,耳塞中老板沉声道出两个字:“母本。”

“对,母本,”方鸿卿轻道,“这个密码解开的关键就是母本。据我推测,这个母本应该是《般若经》。慧远法师是在恒山听了道安法师讲述《般若经》后,豁然开朗,感受到佛法博大精深,从此皈依佛门的。因此这本经书,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以它为母本,再合适不过。从《金刚般若经》来看,第68个字为‘白’,第110个字为‘流’,是为‘泉’。”

“等等!”小实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可是佛经不是中文啊!哪里来的‘白’字和‘流’字?”

“不,《金刚般若经》早在隋朝时期,就被胡人血统的吉藏法师翻译为中文了。到了武则天时代,如果乾陵的秘密想以《般若经》来隐藏,是完全有可能的。”

就在小实费力地消化这段密码信息的时候,忽听耳塞里老板的声音:“井底有道石门,饰有五爪龙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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