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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的局 第三十六章: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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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慎手中的U盘自然是假的——这是他要走的第二步棋。韩云峰当然听说过U盘的故事。有一次张向北来探监,说有个警方的卧底掌握了大量犯罪证据,将证据存在一个U盘里,但张向北并没有告诉他卧底的名字,只叫他小心些。现在看到井慎手里的U盘,顿时方寸大乱,心中恐惧代替了理智,哪还能分神质疑U盘的真实性?

所以井慎一拿出U盘,韩云峰就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韩云峰紧紧攥着衣角,手心的汗水渗进衣角变成湿湿的一团。他再也掩饰不住畏惧,一时间惊讶地张大了嘴。井慎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自己的第二步棋也走对了!

此时脸上现出惊讶表情的不止韩云峰一个,还有张景洪与大志。井慎转身向张景洪道:“张局,能不能让我单独跟他聊一下?”

张景洪冷颜道:“你也知道规定,不用我说了吧?”

井慎点点头,正身而坐,晃着U盘对韩云峰道:“你想好没有?”

韩云峰咽了口吐沫道:“这个U盘里是……”说罢低头斜窥井慎的表情。

井慎双目炯炯逼视着韩云峰道:“里面是足以送你个死刑的证据。”韩云峰一听吓得身子摇晃两下,险些从凳子上跌下去。

张景洪插嘴道:“你这不是威胁恐吓吗?”

井慎剑眉一挑怒道:“我威胁恐吓谁了?我一没拿枪指着他脑袋,二没对他拳打脚踢。再说他什么也没说呀!”井慎说这话之时看似不经意地用手指轻轻在桌子上点了点,韩云峰敏锐地捕捉到了井慎这一细微动作,会意到井慎身后有两人不好说话——他可能要向自己暗示些什么。于是便悄悄把凳子提起来向前移动了几尺。

果然,井慎趁着与张景洪说话的间隙手指飞速在台子上运转了一阵,韩云峰低眼一看,原来他写了两个字:减刑。

韩云峰心下顿时了然:井慎手里的U盘对他来说无疑是枚重磅炸弹。里面不知存了多少证据,但既然井慎能拿出来要挟自己,那里面的内容肯定多少与自己有关。如果真是这样,就凭自己干下的那些事,井慎那句“足以送你个死刑”倒是毫不夸张。现在井慎在台子上写下“减刑”二字,显然是想暗示:如果韩云峰坦白从宽尚有活命的希望,但若是在证据中看到他的身影,那可就是另一码事了。可是……这样就免不了要出卖自己的兄弟了。

同一时间,在看守所院内的草地上,于鹏飞正在焦虑地抽着烟。他拿着烟卷的手不住地发抖,烟灰结了一层又抖掉一层,整根烟抽了不几口,大部分都是自然燃着,又自然变成死灰掉落。稍纵,他丢掉烟卷深吸一口气朝门口走去。守门的两个武警面无表情地站着,于鹏飞用余光扫视二人一番,大摇大摆地走到门口。

起初两个武警没注意到于鹏飞,直到他走到门口,两人才大声叫道:“哎,不能出去!”

于鹏飞心内一凛,转过身道:“咋了?”

其中一个武警道:“所长下了死命令。张局长没出来之前所有人不能擅自离开看守所。”

于鹏飞听言眉头一紧,返身走了回去。

看守所所长由公安局副局长郭胜瑞兼任。他和张景洪是铁哥们。张景洪一到看守所就跟他打好了招呼:在审问没结束之前,任何人不得走出看守所的大门。郭胜瑞自然不敢违抗。两个武警荷枪实弹,于鹏飞不敢拿他们怎么样。他心乱如麻地返身走进看守所内,不知不觉来到了提审室门前……

自从看到台子上“减刑”两个字,韩云峰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被摧毁。他抬头望了一眼井慎,发现井慎也严厉地看着他,当即吓得肝胆俱裂。他犹豫了半天终于一咬牙道:“好。我说!”

井慎听言心下舒了口气,向后一靠道:“很好!”随即又指着于鹏飞的照片道:“这个人是谁?”

韩云峰咬紧了牙关,井慎看得出心内正在经历剧烈挣扎。就在他要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的时候,一人推门进来,和井慎打招呼道:“井队,我也来看看。”韩云峰一见这人,脸上顿显错愕。井慎转头一看,原来是于鹏飞。

不等井慎应声,于鹏飞自顾自地与张景洪、大志并成一排站在井慎身后。韩云峰赶紧低下头,避免与于鹏飞四目相对。

井慎怒道:“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于鹏飞正欲反驳,张景洪却接茬道:“算了,他在这儿也好。”

说话间头一转望向于鹏飞续道:“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于鹏飞听罢便不再言语,转而冷冷地看着韩云峰。那眼神刀锋般锐利,像是要把韩云峰碎尸万段。韩云峰喉结窜动,咽了口口水对井慎道:“你确定能……”后面“减刑”两个字没有说出口。

井慎点点头温言道:“你放心。从现在开始你只管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其他的事,归我管。”井慎拍着胸脯把后面的话说完,韩云峰悬在半空的心掉回原位。他向于鹏飞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继而对井慎道:“我的确认得照片上的人,他就是……”

韩云峰话音未落,就听“嘭”一声巨响——一颗子弹瞬时打在韩云峰身后的墙上。在场人皆是一惊。井慎本能地往回头望去,只见于鹏飞手上提着枪,与大志扭打在一起。

原来,于鹏飞早在进提审室之前,早已打定主意冒险除掉韩云峰。这人知道张氏集团太多秘密,实在是个大祸患!所以他当即决定舍身保家。这个带着假面具在敌方老窝里潜伏一年,背负着张氏家族血海深仇的男人终于在韩云峰脱口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之前自动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井慎的推断一点没错,他便是张向北的弟弟——张向西!

井慎大喝一声纵过去,联合大志一起将张向西的双臂扭到背后控制住了他。此时的张向西正如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表情狰狞,惨烈地嘶吼着,使劲挣脱二人的控制。

井慎喝道:“张向西,事到如今你还要负隅顽抗吗?你已经暴露了!”

张向西声音嘶哑,厉声骂道:“姓林的,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为我哥报仇!你放开我!”

井慎愣了一下,突然想起假扮王允的张向北今天早上跟他提到的一个名字——林威!一股凉意从井慎脚底升起直窜脑顶……

韩云峰不用再指证张向西。张向西冲动之下打出的那枚子弹足可以说明一切。但是井慎还是让他重新对着照片指证了一遍,将画面录下来作为存证。录完像之后,韩云峰探问道:“那个U盘,不是假的吧?”

井慎瞥了一眼韩云峰道:“能保住你小命就行了,管那么多做啥?”

井慎这么说等于承认了U盘是假的,韩云峰顿时傻眼:“你……你居然骗我!”

井慎向身后看了一眼,张景洪和大志正在聊刚才的事没打算往自己这边看。于是扭头对韩云峰厉言威胁道:“真U盘总有一天会找到的。你以为你逃得掉?我今天是给你个机会让你坦白从宽,你个瓜怂咋就想不明白呢?现在坦白划算还是到时候找到证据再坦白划算?”

韩云峰听言立即无话可说:井慎说的一点没错,今天指证了张向西算是戴罪立功,井慎说的“减刑”就是这个意思。但倘若顾了兄弟义气,那么自己的下场……

韩云峰表情灰败地低下了头,半死不活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我会判几年?”

井慎叹口气道:“不知道,恐怕要把整个张氏集团端掉之后才能定罪。兄弟……对不住了!”

井慎言罢却听韩云峰冷哼一声道:“假仁假义!”

不管怎样,张向西事件算是告一段落了,井慎脑袋里的一个大谜团终于尘埃落定。但同时另一个谜团随之搬进来,那就是他的身世。根据张向西与张向北所说,那个叫“林威”的就是自己吗?再联想到早先自己跟吴映云开玩笑说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林小猪”时,吴映云古怪的表情,就更加证明自己的身份存在很大疑点。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自己的名字还是林威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些事和刘文汐以及她的日记又有什么样的关系?

自从井慎收到刘文汐发来的那条求救短信之后,他的生活就不可逆转地改变了。直到今天于鹏飞摇身变成了张向西,井慎心中压抑已久的恐惧感又排山倒海地袭来。他不停在心里想:下一个“变身”的是谁?张景洪?吴映云?

韩云峰被押走之后,井慎突然觉得胸内气短,他猛咳了几声冲出提审室呕吐起来。然后……他竟莫名其妙地哭了。他哭得很伤心,觉得这种感觉要比肠子被人拽出来还要痛一百倍!他的痛不是被背叛之后的愤恨之痛,而是被遗弃之后的孤单之痛。他怕极了他所剩无几的亲人、朋友一个个站在他的对立面,像一条条与他相反的射线,永远也不再有相交的机会。如果这件事成为现实,那么他30几年的人生就真不知所谓了!

一双大手兀地搭在了井慎的肩膀上。井慎泪眼婆娑地转过脸去,看到张景洪站在他身后。对方看到井慎的泪眼,刀刻一般的脸抽搐了两下,想说什么终又化为沉默。

井慎擦干泪水慢慢站起身来,生硬地挤出个笑容道:“张局,谢谢您。”

张景洪疑惑道:“谢我什么?”

井慎道:“谢谢您没阻止我。”

张景洪叹口气道:“坏就坏在我没阻止你。要不……要不你也不会这么痛苦了。”

井慎点点头道:“活在谎言里当然舒服,但是我更愿意承受痛苦换取真相。”

张景洪低下头,用以掩饰夺眶而出的眼泪,颤声道:“你有没有想过,有些真相是你根本没有办法也没有必要承受的?”

井慎笑道:“借你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我不想在不得不承受的时候才去承受。”说罢便回身向里面走去。张景洪呆呆望着井慎宽阔而坚毅的身影,良久才回过神来。

张向西被关在审讯室里又骂又闹。折腾了整整一个小时,直到全身的力气耗尽才冷静下来。井慎伴着回**在整座楼里的骂声在郭局长的办公室内小憩了一阵,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不久大志闯进门来叫道:“井队,于……张向西熄火儿了。”

井慎登时睁开眼睛,急忙随着大志来到审讯室。见到张向西时,井慎不禁大吃一惊:短短一个小时,张向西竟从一个生龙活虎的彪形大汉变成了一具双目无光、面如死灰的僵尸。

井慎看他的样子心中隐隐作痛,但又不得不强作严肃地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他对面。张向西用死尸一般无神的目光望了一眼井慎旋即低下头去。

井慎正颜道:“张向西,韩云峰已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但是依旧有几个问题说得不是很明白。所以接下来我会问你同样的问题,希望你配合一下。”井慎话毕,张向西依旧没有半点反应,只愣愣地瞧着井慎的断手。

井慎与大志对望了一眼,两人均显出无计可施的表情。要是别人倒还好说——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嫌疑人开口说话,可对方却是以前的同事、朋友。所以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几人沉默良久,井慎忍不住探问道:“你要不要请个律师?”

张向西抬眼望了一眼井慎,幽幽道了声“不用”,旋即又低下头去。

井慎大喜,继续说:“抽烟吗?我这儿有包好烟……”

张向西打断他的话颤声道:“你能不能把我大哥张向南找来,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井慎一愣,嚅嗫道:“你……你大哥……他……他已经死了。”

张向西猛然抬起头,眼里泪花闪烁,哭着说:“死了?谁把他害死的?”

井慎哑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张向南是怎么死的。虽然吴映云不久前曾经对他说过张向南被判死刑并立即执行,但鉴于吴映云模糊不明的身份,井慎也不敢确定张向南的死因是否真如她所说,还是另有他因。

此时张向西突然语调一转,柔缓地说:“这个世界上,大哥对我最好。小时候家里买不起电视机,我就偷家里的鸡蛋拿到小卖部里跟老板换电视看。大哥发现以后狠狠揍了我一顿。他对我说:老三,咱们人穷,但是志不能短。总有一天,咱们看的电视会是村里最大的。

三年级的时候,爸爸供不起我们三兄弟的学费,要把二哥卖给村头的张伯伯。大哥反对说:老三最聪明,不能荒废了他。爸爸执意不肯,于是大哥当天晚上就带着我们三兄弟离家出走。他告诉我和二哥:我们以后回去昆明,会去北京,会去美国。大哥没有骗我,他后来真的把我送到了美国。

我出国那天,大哥哭着跟我说:家里总算出了你这么个像样的。记住大哥的话,做啥都别做伤天害理、违法犯纪的事,不然最后害的还是自己。我记得大哥的每一句话,努力学习,梦想着以后出息了把大哥接到美国去让他好好享福。

谁知道……谁知道就在我毕业那天,二哥打来电话说……大哥……大哥死了。那一刻,我感觉天塌地陷,再没有比这更黑暗的时刻。我就想,大哥不应该死啊,他是那么好那么亲切那么有血性的一个人,谁死都不应该他死啊!

于是我发誓一定要杀了害死他的人。如果大哥死在病**,我就杀了给他治病的医生;如果他死在车里,我就杀了卖他车的那个人……最后二哥告诉我,害死他的人是一个名叫林威的刑警。这下可好办了,我不用苦苦寻找害死我大哥的凶手,我可以直接拿着刀走进公安局去杀了他。但是二哥说:大哥的仇肯定要报的,但是没那么简单。我们要让这个姓林的死得痛不欲生!我相信他的话,按照他制定的计划卧底到公安局。可是我没想到,我竟然会天天见到他!

你们知不知道那种仇人就在眼前,你恨不得抽他的筋,吃他的肉,但由于种种原因,你又不得不整天笑嘻嘻地跟他谈天说地,甚至还要恭恭敬敬地给他端茶递水的滋味?不,你们肯定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为什么上天对我这么不公平,要让我经历这种试炼?今天我终于明白了……”张向西说到这里狠狠逼视看向井慎,仿佛要透过他的肉体看到他的灵魂。

他接着说道:“因为上天在告诉我:你就应该拿着刀冲进公安局把刀插进他的心脏!而我没有这样做,它于是要惩罚我,让我悔恨,让我负疚,让我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迷失方向,让我在复仇的火焰里慢慢燃尽!”

说到此处,张向西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情绪失控地大叫:“狗老天,贼老天!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你夺走了我最爱的人,为什么你让我整天面对仇人却不能报仇?”

井慎赶忙跳过去单手箍住张向西的腰对大志吼道:“你还傻愣着干嘛,过来帮忙啊!”

大志这才缓过神儿来,慌乱地跑过来与井慎一道将张向西摁在了桌子上。

张向西的脸紧贴着桌面,张大嘴巴哭号起来。痛彻心扉的悲鸣凶狠地撕裂井慎的心。井慎胸中一酸,悲恸道:“兄弟,对不起。此生我们再不能一起说笑、一起喝酒、一起办案了!”说罢两颗泪滴掉落在张向西的脸上,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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