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映云早在进游乐场之前就已经发现了刘文汐在跟踪他们。当井慎买门票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她向后一望,果然看到一个女人鬼鬼祟祟地盯着她看。目光相接之时那女人迅速低下头去。吴映云暗惊——刘文汐怎么来了?
她在心中打好算盘:将刘文汐带到人流稀少的地方将其击晕,再给张景洪打电话把刘文汐接走。这是下下策,如果刘文汐暴露出上前质问的动作,那就只能如此处理了。
可刘文汐的举动却让吴映云摸不着头脑——她好像只是跟踪他们拍几张照片而已。“她到底要干什么?”吴映云一边若无其事地与井慎谈笑一边想。
越是猜不透,吴映云的心里就越是无法安宁。野餐结束后,她打了个拐子让井慎和女儿先回家,自己则一路跟踪刘文汐来到丽都小区。她看准了刘文汐的住处,而后从厨房的窗户潜了进去……
“证据不在我手里。”刘文汐强自镇定地说。
眼下,一把刀正抵在自己的喉头,她稍一活动,刀锋便会嵌进肉里。她自然而然地认为是张向北或张向西开始行动了。她料想对方肯定气急败坏地逼问罪证的下落,然后她假意抗争一番之后便会交出二维码的另外两部分。只要对方拿手机一扫……
岂料身后的人听罢却毫无反应,手上的刀却逼得更紧。刘文汐心中纳罕,一时没了主意。她筹谋了半天,搬出心理战术:“威胁我也没用,你是不会得逞的。趁早一刀杀了我!”刘文汐自信这回肯定能让对方气急败坏,可等了一阵对方依旧没有半点反应。刘文汐慌了神,额头开始冒汗,手不自觉地攥紧成拳。“你到底是谁?”她颤声问道。
对方拿着刀的手渐渐软了下去。逼人的寒气瞬间消散,刘文汐方才长出一口气。
“是我!”对方开口道。刘文汐听罢浑身不禁一颤,缓缓转过头去。吴映云硬朗坚定、仿佛利剑一般的双眉立即跳入刘文汐的眼帘。
大学期间,刘文汐老爱拿吴映云的眉毛开玩笑,说它们立在她眉框之上就像俩门神。吴映云则无所谓地说:“门神就门神,能守家护院也好啊。”如今这两个门神映在刘文汐的眼睛里一如既往地凶悍,她看着它们身体不住颤抖。
“文汐,好久不见!”吴映云面无表情道。
“是啊,好久不见!”刘文汐心情复杂地回道。
“你……过得还好吗?”吴映云嘴角**一下,良久才从牙缝生硬地挤出这么一句。
刘文汐转畏而怒,背过身去冷言道:“寒暄就到此为止吧。你来干什么?”
吴映云叹口气,绕到她面前,犹豫一下将手放在刘文汐的肩上:“你很恨我是吗?”刘文汐冷哼一声将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拽下。
“无所谓,反正你赢了。”刘文汐避开她的眼神依旧保持着冰冷的姿态。
“难道你就不想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刘文汐回过头来怨毒地看着对方,“解释你为什么抢走我最爱的人?”她脸上像结了层厚厚的冰,接着狠狠道:“省省吧!”
“文汐,我们一定要这样吗?我不想我最好的朋友变成仇人!”吴映云委屈道。她的眉毛拧在一起,本就没有亲和力的脸越显严肃。
“是你和张景洪要把事情变成这样,不是我!”刘文汐极力压住怒气道。
“我们有我们的苦衷。如果有更好的办法我们也绝对不会走这一步!”吴映云为自己辩护道。但对方根本没有耐心听她说完。话音未落,刘文汐往门口一指怒道:“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现在就给我出去!”
“你的小姐脾气到现在还没改!你永远都不给别人解释的机会。”吴映云放软了口气,无奈道。
“好!”刘文汐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你跟我解释,我倒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儿来。给你一分钟时间!”刘文汐说罢便抬起手腕看表计时。
“你……”吴映云气得语塞,但马上便镇定下来。“好。首先,我要告诉你,我根本不爱井慎。我跟他只是假夫妻,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生过肉体关系。”
“目前为止?”刘文汐从沙发上跳起来,“也就是说以后肯定会发生了?”
“那要看你刺激我到什么程度!”吴映云回敬刘文汐一个冷冷的眼神。
“你……”这次换刘文汐气得语塞,但随后亦冷笑道:“你爱威胁别人的毛病到现在还没改!”
两人的回忆不约而同的回到大学时代。大二的时候,刘文汐交往了一个花名在外的帅哥。吴映云久劝不听,最后怒极指着刘文汐的鼻子骂道:“犯贱也要犯得有意义吧!他除了帅之外有什么好的?你要再跟他交往,我就……我就把他上了,给你留个二手货!”
想到此处,两人竟都相对而视,同一时间感觉到对方与自己想的都是同一件事,皆憋不住笑了起来。直到两人笑的肚子疼,像大学时候一样躺在地下肆无忌惮地打滚,两人方才悲哀地意识到,以前那两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竟一去不复返了。
两人头顶对着头顶躺在地上,发丝纠缠在一起,往事如一段美妙的旋律在脑中反复播放,只可惜曲终人会散,不由悲从心来。
吴映云伸手轻抚刘文汐的面颊轻声道:“文汐,我好想你!”
刘文汐做了同样的动作,悲凉道:“我也是!”
吴映云发出沉痛的声音:“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吗?”刘文汐默默点了点头。两人阖上眼睛,泪珠顺着面颊滑落,碎裂在发丝上。
吴映云留了半小时就走了。她告诉刘文汐,自己有了真正的男朋友。她很爱他,希望有一天能将他介绍给刘文汐认识。刘文汐拉着她的手祝福:“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我们都会。”
吴映云苦笑着点了点头:“但愿吧!”
回家的路上,吴映云收到一条短信,是刘文汐发来的。内容很简单,就是约吴映云明天早上9点在早餐店见面,说有一件重要的东西要交给她。
吴映云一夜未合眼。她猜测刘文汐要交给她的东西肯定是张氏集团的罪证。她心中充溢着喜悦和忧虑混杂的情绪,喜悦的是:只要拿到罪证,这一切就能结束了。忧虑的是:自己要如何跟井慎和月儿解释?尤其是月儿,她能理解吗?一个三岁的孩子如何能接受自己的生活其实是个骗局?
想到此处,她便起身下床,走进井月的房间。井月睡得很熟,小被子被踢在地上。吴映云捡起被子重新盖在她身上,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月儿熟睡的样子可爱得像个天使,手指伸进嘴巴里轻轻嘬着,调皮的小脚丫子时不时要跟被子对着干。吴映云看着她又忍不住落下泪来,“月儿,妈妈对不起你!”她颤声说。
早上9点,吴映云如约来到了早餐店。刘文汐看到她,脸颊挂上一抹尴尬的笑容缓缓走过去。
“坐吧。”刘文汐指了指身边的两张椅子坐在了其中一把上。
吴映云坐在她对面,两人不由尴尬起来,对视一眼,又很快避开对方的眼神。两人伫立在无言的尴尬中好一阵子。最后吴映云打破沉寂道:“你昨天说有重要的东西要给我。是什么?”
“哦,是这样的。”刘文汐右手塞进口袋掏出U盘,但却不拿出来。“昨天你说的那家店我找不到了,我想着反正你今天也要去做头发,不如等下我们一起去好了。”
“什么?”吴映云听罢狐疑道。刘文汐对她使眼色,吴映云方才会意地点了点头,手伸下去摸到了刘文汐手里的U盘。“哦,好呀,你几点下班?要不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吴映云做戏道。
“行呀,吃什么?”刘文汐把U盘交给她。“上次吃的那家可别再去了,东西难吃的要死不说,服务员的态度又差。”说完凑近吴映云低声道:“马上交给张景洪,别让人看见。”
吴映云点点头:“放心!”又警惕地四下望了望朗声道:“你呀,真难伺候!那这次去哪儿吃你说了算。”
“保重!”刘文汐悲切地低声道。
“你也是!”吴映云含泪道。两只手在桌下紧紧握着,两道目光交错在一起,说不尽的凄然。
稍纵,外面响起了喇叭声。刘文汐朝外望去,一辆车正停在门口,里面坐着一个男人正不耐烦地按喇叭。刘文汐定睛一看那男人的模样,惊得瞪大了眼睛。
“那是我男朋友。”吴映云望了一眼窗外,“U盘交给张局之后,一切都该结束了,你打算……”吴映云正准备问刘文汐将来的打算,却感觉她猛地抢回U盘将手抽走。
“你的男朋友……”刘文汐身体剧烈地颤抖,仿若看到了死神。“他叫什么名字?”她吞了口口水方才续道。
“怎么了?”吴映云狐疑道。
“回答我!”刘文汐突然怒吼道。
“叫于鹏飞。你这是怎么了?”吴映云不安地盯着刘文汐。
“骗子!”刘文汐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回收银台。
吴映云紧紧追了上去,隔着台子急切问道:“出什么事了?你快告诉我啊!”
岂料刘文汐换了一副专业服务员的笑脸对吴映云道:“美女想吃点什么?我们家的豆腐脑特别好吃,来一碗吧?”吴映云更加疑惑,实在想不出她在搞什么鬼。
“你……到底怎么回事?”吴映云逼问道。可刘文汐却始终一副假笑挂在脸上。此时于鹏飞又按了几下喇叭。吴映云望了一眼窗外,想起刘文汐看到于鹏飞之后惊惧的眼神,心中不由疑惑:难道刘文汐认识鹏飞?
再看刘文汐,她只埋头工作,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吴映云不好再逼问,只得转身离开。但走的每一步都伴着疑惑与不解——于鹏飞做了什么事让刘文汐吓成这样?她看到他之后为什么把U盘又收了回去,还说自己是骗子?坐进于鹏飞的车里之后更是浑身不自在。她看着于鹏飞出神,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自己真的了解他吗?
“你看啥?我脸上有金子呀?”于鹏飞边笑边发动车子。
“没。”吴映云呵呵干笑一声便不再言语。脑中反复出现刘文汐的话和她惊恐的眼神。
此时,她的手机一阵巨响。她惊慌失措地掏出手机一看,是刘文汐发来的短信。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于鹏飞就是张向西!
“你今天怎么了?慌里慌张的?”于鹏飞瞥了吴映云一眼问道。
吴映云只摇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晚上,吴映云气急败坏地冲进刘文汐的公寓,一把将刘文汐推到墙角咆哮起来:“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说于鹏飞就是张向西?我爱上的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她哭着将刘文汐重重摔在墙上,一遍又一遍。
刘文汐挣开她的双手甩了她一个巴掌吼道:“他强暴了我!”吴映云怔住了,仿佛一尊石像。
“他强暴了我!”刘文汐咬牙重复一遍,“他化成灰我也认得!”她的表情异常凶狠,仿佛要将张向西敲骨吸髓。
“你有什么证据?”吴映云败下阵来,她此时已经无法用理智去判断任何事。
“我没有任何证据。”刘文汐镇定道。“但是你休想再拿到U盘!”她随即又坚定地补遗道。
“那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吴映云带着央求的口气说。好像在说:求你把证据拿出来吧,哪怕一项!
谁知刘文汐却道:“我从来没让你相信。我只是陈述事实,信不信是你的事!”
吴映云后退几步,顿时觉得天塌地陷,她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去。恍然间,刘文汐公寓的门变成了一头猛兽——她逃,它追,她无可遁形,只得在幻觉中失声尖叫:“怎么会这样!”
第二天,她黑着眼圈找到张景洪,把昨天的事情说了一遍,期待从张景洪的嘴里得到否定的答案。谁知张景洪默不作声地走到身后的档案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
吴映云颤抖着双手拿起翻开,里面都是张向北的资料,但在文件最后却写着这样一段话:“其弟张向西,美籍华人。15岁之后皆在美国生活。据知情者描述,此人身高183cm,体重75kg左右,其他一切信息不详。”吴映云将于鹏飞的身高和体重套在这两组数据之中,惊讶地发现丝毫不差。
张景洪叹口气道:“你明明知道现在的身份根本不适合恋爱,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而且还是于鹏飞……”吴映云放下文件夹,头像被人打了一拳般剧痛不止。
她痛苦地扶额道:“那我的生活呢?我的幸福呢?就应该被牺牲吗?”
张景洪伸手想搭在她肩膀上安慰她一下,却不知怎的又将手收了回来。“映云,我早就说过这件事必须有人牺牲。我以为你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的决定。”
吴映云摇着头苦笑,笑声中却夹着哭声,让人不知道她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张景洪终于忍不住,还是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听我的话,跟他断了吧。即使他不是张向西,你们也不会幸福。”
“是啊!”吴映云悲哀地想,“偷来的幸福怎么能叫幸福呢?”她又开始拿自己的假身份麻醉自己:“我是个有丈夫、有女儿、有家室的女人!既然决定演这出戏,那就演到谢幕吧!”
两天之后,吴映云跟于鹏飞提了分手。她的态度决绝冰冷,任于鹏飞怎么求怎么劝,也依旧像尊石像一般不为所动。
于鹏飞急了,逼问道:“是不是因为井慎?回答我!”
吴映云闭起眼睛,说出了自己最不愿说的话:“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鹏飞,我是个结了婚的女人,有丈夫、有孩子、有家庭。我不愿意为了你抛弃这些。”随后她转头看着于鹏飞的眼睛接着道:“你不值得!”
于鹏飞立在原地愣了半天,最后轻轻抱住吴映云央求道:“把那句话收回去好吗?我知道不是你的本意。求你了,收回去!”
吴映云听罢这话觉得心脏被人用刀扎了一下,难以言喻的剧痛随之蔓延开来。“不!”她忍痛推来于鹏飞。“我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这段感情到此为止,别再说了!”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河源的这个秋天比冬天还冷。就在吴映云转身的一瞬间,天上竟下起雨来。冰冷的雨水砸在于鹏飞的脸上更添寒意。他想冲吴映云的背影大叫,但喉咙却被冰冷的寒气冻结,一声也发不出。
河源的这个秋天比冬天还冷。有四个人对这种寒冷仿佛比其他人还要敏感。张景洪走到窗前伸出颤抖的手关上了窗户,阻止冷空气侵袭他的膝盖——他的老寒腿又发作了。走在街上的吴映云裹紧了自己的大衣——她从没如此讨厌过雨天,也从没如此讨厌过自己。刘文汐坐在早餐店的窗前打开脚边的电暖气,她不明白自己的生活何以走到这种境地,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他远去,只剩她在苦苦挣扎……
于鹏飞回到家中,扯下被冷雨淋湿的大衣,疾步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了那把闪着冷光的手枪——他发誓井慎一定要死在这把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