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人的一拳悬停在黎斯头顶一寸,其巨大身躯瞬间停滞,动也不动。
一个纤细的人影从机关人背后跳出来,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情,高兴地对黎斯喊:“黎大哥,我刺中了机关人的术门了,它被我打败了。”
蹦跳高兴的人便是小丫头白珍珠,黎斯不由对她竖起大拇指。黎斯先前大致从形人师之术的上卷里找到了普通机关人的术门破绽,术门是机关人机关人行动的一个枢纽,只要破坏了它,机关人便无法兴风作浪。黎斯担心后面会碰到这些难缠的大家伙,于是他将他机关人的术门也悄悄告诉了白珍珠,并让小丫头藏于暗中,伺机而动。
“我还是小瞧了你,你得到形人师之术不过半个时辰,竟然能从中寻到破解机关人的方法。”师赏赞赏道。
刑彪缓过神来,怒声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束手就擒。”
刑彪话声高昂,视线却不由自主移向面无表情的小哑巴身上。
“五色修罗石,就是可以令机关人蜕变成形人师的神秘材质?”黎斯眼神深邃。
“正是,我花费了整整十年时间,把千辛万苦寻到的一块五色修罗石雕琢成心放入了小哑巴的体内,小哑巴也由此成为这个世界上第二个拥有智慧的形人师。”师赏暗浊目光闪动一丝光亮。
“形人师,他再厉害也无法独自扭转局面。”松寿道人故作大声:“师赏不擒,我们都会被他害死。与其任他宰割,不如跟他拼了。”
王顺和王露对视一眼,他们内心清楚,师赏处心积虑设下惊天一局,诛杀所有仇人是他唯一的目标,而他们姐弟身为王当的血脉,自然难逃牵连。
“杀!”刑彪率先动手,他要为教主报仇。
刑彪刀锋所指,正是始终身处阴影中的小哑巴。小哑巴空洞灰白的瞳孔中依旧无波无澜,她静静望着斫向自己的冷锋。没有退缩,而是扬起手挡住了气势惊人的一刀。
刀锋斫在小哑巴手臂上,小哑巴纹丝未动,刑彪却被震退了好几步,刀锋也出现了碎裂。刑彪惊魂不定地望着小哑巴,如同见到了刀枪不入的妖魔一般。
松寿道人也从一侧卷起拂尘扫向小哑巴,小哑巴自然而然地抬腿一踢,灌入内力后坚硬如铁的拂尘瞬间碎成齑粉。从背面偷袭的王顺,其长剑也被小哑巴一把攥住,生生折断。
松寿道人突然扭身将刚退下来的王顺推向小哑巴,小哑巴见王顺又来,轻飘飘送出一掌。
王顺身不由己,只能硬接这一掌,小哑巴看似轻柔绵软的一掌却蕴含后劲,王顺只觉得胸口一闷,眼前发黑便失去了意识。松寿道人趁这间隙甩出拂尘牢牢卷住了小哑巴的双足,让她片刻间无法动弹。
小哑巴回身又是轻飘飘一掌闪电般拍向松寿道人的后背。
松寿道人又将伤心欲绝地王露拽到身前,替自己挡下了这一掌。小哑巴眼神稍有犹豫,但一掌还是拍下。王露口吐一口黑血,挣扎着爬到弟弟身旁,须臾便没了声息。
黎斯本欲出手相救,但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根本来不及出手,王露和王顺已然惨遭重击。
白珍珠难过地呼喊:“白姐姐!”
小哑巴挣断禁锢双足的拂尘,冷寒目光投向松寿道人。
忽闻背后一阵冷笑,小哑巴慢慢回头,发现是刑彪不知何时竟然擒住了师赏。
所谓擒贼先擒王,推王顺少出来送死,再困住小哑巴双足,其实都是替刑彪争取时间可以一举拿住师赏。
“杀了他,小哑巴。”师赏嘶声道:“我苦等了二十年就是为了今日报仇雪恨,听我的命令,杀了松寿道人!”
小哑巴表情微微波动,她一步步靠近刑彪。
刑彪看到小哑巴杀意凛然的眼神以及木讷的面靥,不由从心底里生出一阵彻骨寒意,多少年来他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受到了恐惧。他握紧了佩刀,声音不自觉地轻轻发颤:“小哑巴,你敢再往前走一步,我马上就杀了师赏。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既然早晚是个死,我莫不如拉个垫背的一起上路。”
小哑巴的脚步终于顿住,师赏又急声道:“我不怕死,杀不了这些人,我亦是生不如死。”
小哑巴眼皮一跳,继续往前迈步。刑彪手掌用力,刀锋紧紧贴在师赏脖颈上。刑彪双目瞪如铜铃:“再向前走一步,我立刻砍掉他的脑袋,不信你大可试试。”
小哑巴幽深灰白的眼眸首次出现了纠结之色,她抬起的脚重又放下。
她看着师赏,终是摇了摇头。
“哈哈,为什么会这样?”师赏神情失望:“你终是无法跨过这一关。”
“五色修罗石在赋予形人师智慧的同时,也将人类脆弱的情感注入进了形人师的心中。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诸多情愫便如同一张大网束缚了形人师决绝的本性。小哑巴同你朝夕相处,早已对你生出了亲近之情,有了依恋和羁绊,她又怎么可能对你的生死视若无睹?”黎斯淡然道。
“说得对,形人师一旦有了羁绊,它便不再是无敌于天下。是我错了,大错特错。”师赏眼神变得坚定,他脖子猛地一低,冰冷刀锋已然刺入他的血肉中。但刑彪似早已防着师赏这一招,迅速点住了他几大穴道,令师赏无法动弹。
“你想自行了断,再让小哑巴杀我报仇,别做梦了。”松寿道人嗤笑一声:“刑堂主,眼下可有办法离开金岛?”
“有,虽然教众叛徒乘坐海船逃走了,但我事先还藏了一只小型海船在一处隐蔽岩洞里。”刑彪嘿嘿笑道。
松寿道人瞬也不瞬地盯着小哑巴,语声阴森:“如果你不想见到师赏身首异处,就乖乖待在蚁骨楼内。否则,我就亲手拧下师赏的脖子。”
松寿道人同刑彪两人押着师赏,快步出了蚁骨楼。
小哑巴果然动也未动,如同一尊石像立在原地。
白珍珠悄悄拉了拉黎斯的衣角,小声嘀咕:“黎大哥,我们该怎么办呀?”
黎斯还未说话,一口鲜血先喷了出来。原来他根本早中了王露的毒香,只是一直佯装无事,实则跟松寿道人一样强用内力将毒素逼到了血脉深处。此刻毒素回涌,黎斯体内仿佛被无数金针刺扎,苦不堪言。
正是因为受毒素影响,所以黎斯才无法出手制止松寿道人和刑彪的所作所为。
“黎大哥,你别吓我啊。”白珍珠瞧见黎斯吐血,小脸刹那变得苍白,泪珠在眼眶里滚动。
黎斯紧握小丫头冰凉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小丫头你放心。”
不远处,小哑巴倏然转脸望向黎斯和白珍珠。
她空洞的眼瞳忽然清澈如水,轻轻走到锦床前面,扬手一掌将锦床劈得粉碎。锦床内部有一个扭曲晦涩的金色形人师图案,图案中心有一个黑色按钮。
小哑巴按下按钮,蚁骨楼内陡然轰鸣如雷,整座楼开始渐渐塌陷沉沦。
黎斯只觉得坠入深渊,身体似漂浮于大海中的一叶孤舟,唯余下无尽的漂浮。
许久之后,当黎斯睁开双眼,身体犹如碎裂般彻骨疼痛。小丫头白珍珠躺在离自己不远的一块大青石上,黎斯环目,才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蚁骨楼底下的神秘地穴当中。
“小丫头,醒醒,快醒醒。”在黎斯的呼唤下,白珍珠终于醒转。
她像是吓坏了,躲在黎斯怀里抹眼泪。
恍恍惚惚中,一阵轻柔女声从地穴不知何处袅袅飘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她很快乐,因为有爱她和她爱的人在她身边,她可以每天醒来都看到他们的脸,但小女孩那时并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幸福。直到有一天,一群残暴的黑衣人闯入小女孩的家园,屠杀了她所有的亲人。小女孩目睹那些熟悉的脸孔一张张倒在血泊里,她的心碎成一片一片。最终,小女孩在族中长叔的掩护下,侥幸逃出了那场可怕的杀戮。当黑衣人散去,小女孩泪流满面地去找长叔相聚时,她却看见了长叔被一名族中弟子无情的杀害,锋利的匕首刺进了长叔的胸膛里,血流不止。长叔在临死前紧紧抓住那名凶徒的手,不让他发现藏在后面的小女孩。小女孩强忍泪水逃进一片阴郁的树林里,远远望着恶徒和他的同伙将长叔埋进一个深坑里。等恶徒离开,小女孩跌跌撞撞地回来,边哭边挖开了深坑,她扑到已死的长叔怀里,就像小时候做错了事一样在长叔怀里委屈痛哭。只是小女孩心知这一次,长叔再也不会温柔地安慰她,也不会偷偷塞两个糖果在她衣兜里……永远不会了。小女孩在那一晚仿佛哭干了这一辈子的眼泪,她回到族中,将被杀害的亲人一个个亲手埋藏,将仇恨一笔笔烙在心底,用血封印。最后,小女孩带走了族中传承的圣物,形人师之术的下卷。从此以后,她朝朝暮暮每一天都在仇恨中度过。”语声收尾,白珍珠被这个凄楚的故事所感染,不禁落下两行泪水。
一身青裙的她出现了,朱唇轻启:“我便是那个女孩,师碧然。”
此时,在广饶深蓝的大海中,刑彪辨识方向之后,掌舵海船驶向最近的陆地。松寿道人在甲板上看守着师赏。
松寿道人冷森道:“师赏,你这一路上一句话不说,就不怕我一时火大把你扔到海里喂鱼?”
师赏紧闭双目,不理不睬。
松寿道人突然发觉到什么,他一把拽过师赏,将师赏前襟撕碎。
师赏脖颈上的一圈青色印痕触目惊心。
松寿道人的目光充满疑惑不解:“你脖子明明被刑彪的刀割破了,为什么没有伤口?”
师赏缓缓睁眼,但依然一言不发。
刑彪也走了过来,迟疑片刻,突然一刀刺进师赏的肋下。白刀子进,同样也是白刀子出。
“这怎么可能,见鬼了?”刑彪满脸诧异地瞪着师赏:“你到底是人是鬼?”
师赏平静目视二人,突然手掌一翻,一掌插入自己胸膛内。在松寿道人跟刑彪瞠目结舌的视线里,他缓缓将手从胸膛里掏出来,一点点张开。
师赏手心里多了一颗石头,散发着五彩光芒。
“这是……五色修罗石!”松寿道人双目欲裂,他不敢相信地一寸寸看回师赏面无表情的脸孔,终于恍然大悟。
松寿道人一字字说出口:“你才是真正的形人师。”
师赏微笑地点了点头。
“轰!”一声巨大的爆炸,师赏引爆了藏在身上的火药。
海面渐渐回复平静,海面上只余下残碎的船板,在无穷无尽的大海中漂浮。
“师碧然?”黎斯处于巨大震惊中:“你的长叔是师赏?”
从一个隐蔽石门中徐徐走出来的女子正是小哑巴。不,应该叫她师碧然。
师碧然螓首一点:“是。”
“师赏既然早就死了,那么被松寿道人和刑彪掳走的又是谁?”黎斯心中被迷雾笼罩,倏地一缕光芒照进心间,他顿时道:“他才是形人师?”
师碧然轻言:“正是。我说过,我筹谋的杀局天衣无缝。先前都是我以腹语模仿形人师讲话,被掳走也是我的计划。因为在形人师体内我早已装上了暗火金雷,苍茫大海上,他们再无生还的希望。”
“他们以为劫走了师赏便可保命,谁知道却是亲手把自己送上了一条不归路。”黎斯一叹。
“我见过你,就是你将我抱进了地穴中。”白珍珠美目凝视着一身青裙,翩然似仙的师碧然。白珍珠那晚虽然没看清楚将自己抱来地穴的那人的面容,却依稀记得那一袭青裙。
“我本可以杀掉你,只是你让我想起了儿时天真烂漫的自己。所以,我下不了手。”师碧然语声凄婉。
地穴石壁突然开始坠落,黎斯似乎感到整个地底都在震动。
“这是怎么了?”黎斯不由问。
“金岛其实是师从老祖宗镇压第一代形人师的所在地,老祖宗害怕形人师为祸人间,于是将其关押在此。但老祖宗却没有想到,他此举伤透了形人师的心。后来形人师自毁五色修罗心后长眠岛底,老祖宗事后后悔莫及。所以这座金岛并非真正的海岛,而是老祖宗的又一惊世杰作,它是一座机关岛。只是这座岛已经充满了太多的悲剧,也隐藏了太沉重的秘密,若继续留在世上,必将引来更大的灾难。我已启动了机关岛的自毁机关,它很快就将长眠海底。”师碧然望了望黎斯和白珍珠,柔荑轻抬:“你们从我来时的这扇暗门离开,它通向岛上一处岩洞,里面有一艘为你们准备好的海船。你们走吧。”
“那你呢?”白珍珠关心问道。
“我?”师碧然凄然一笑,轻轻闭上双眸:“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家,不想再失去第二个。”
“走!”师碧然决绝道:“再晚就来不及了,不要回头,一直走出去。”
白珍珠还待再说,黎斯已抱起白珍珠掠向暗门。白珍珠潸然泪下,她的视线里地穴已经开始全面崩塌,大片大片的黑石如同飞鸟坠入深渊。
而师碧然面对黑暗侵袭,轻轻张开双眸,微笑,转身,跃入深渊。
“不!”白珍珠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金岛已经从海面上消失,白珍珠缓缓苏醒,她望着黎斯,流着泪水问:“黎大哥,师碧然会死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黎斯眺望平静的海面,目光深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