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陈队正带领着一批人在鹿山区一带，逐一走访排查。
“陈队！”有警员匆匆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又……又有情况！”
陈队神色一紧：“怎么了？”
“淞南区一家幼儿园里一名幼师的……的头，在……在学校操场里被发现，和前面的人一样，脖子被割开，脸被画花……但是，但是没找到身体。”
陈队怒不可遏地吼道：“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非抓住那个恶人不可！”
他刚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摸出来一看，是何斌的电话。
陈队怒气稍敛，接听起来：“喂，何斌。”
“陈队，楚教授已经肯定凶手的身份了！”
……
卿清的大脑开始缓慢地自混沌中恢复了意识：她记起昏迷前在胡骏扬家里，当时她正在检查鞋柜，后来被人用手帕捂住口鼻，闻到一股浓重的酒精味，紧接着她就失去了知觉……
现在，她的身体逐渐从麻痹中复苏，她艰难地动弹了下眼皮，头顶一阵炫目的白光晃得她两眼生疼。卿清下意识地想抬一下手臂去挡，勉强抬起的手腕却接触到一块冰冷的硬金属，她往下望去，顿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头皮发麻——
此刻，她正躺在一张冰冷的手术台上，手、脚、腰部都被不锈钢的金属环扣钳制住，根本不能动弹。整个人就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
卿清心里涌上一股悲凉：胡骏扬——她尊敬的恩师就是凶手。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地看清目前自己所处的地方，看能不能找到逃生的办法。
在她头顶正前方的位置，有一个三层的金属架台，上面分别放着药品、针管注射器、手术器具和小型电锯一类的东西。高高的天花板上糊了一层水泥，手术台四周分别放置着一个巨大的敞开着的冰柜，里面冷冻着一块块被切割下来的人体——手、脚，以及被挖出来的肝脏、心脏……卿清不忍直视，拼命地镇定着自己的情绪，待她将冷柜里能看见的东西都仔细看清后，发现没有死者的头。她转移开视线，阻止自己去想那三具女尸身上的惨景，心里不断地祈祷着：“卿清，没事，不要怕。”
“呵呵……呵呵呵呵……”在她平躺着视线不能触及的角落里，传来瘆人的女人笑声。
卿清拼命扬起脖子，冰凉的金属勒得她几近窒息，她费力地往声源处望了一眼。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污垢盖住了本来的颜色。**在外的手、脚上都是血污一片。她脖子上锁着一根很粗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嵌死在天花板里，使得她的活动范围不超过一米。而她身下却垫着柔软干净的毛毯，很显然有人常常打理她“居住的地方”。
“你是谁？”卿清大声问她。
如同野人一样的女人看着卿清笑，发出欢快又凄厉的喊声：“你要死啦！你马上就要死啦！你们都要死！他会把你们全部都杀死！”
显然，她已经神志不清了。
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女人陡然安静下来。她害怕得缩成一团靠在墙角瑟瑟发抖，疯疯癫癫地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打我……不要杀我，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啊！”
她怪叫一声，突然跪下来，不住地用头撞地：“你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卿清渐渐听出来她的声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师母……你是师母吗？！”
那个女人仍在不住地磕头，有殷红色的鲜血顺着她枯草一样的头发流下来。
卿清眼眶酸涩得厉害，后脑勺贴着身下冷硬的金属台，不忍再去看一眼当年那个优雅地拉着小提琴的师母，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脚步声停在门口，有人推门进来。
“尤芬啊，你这又是干什么？”这是胡骏扬的声音。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拿头撞地。”他温柔数落着妻子，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神色却在一瞬间变得凶狠，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他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按着她的脑袋直直往墙上撞，“你想死是不是？想死是不是？！想离开我？门儿都没有！你的人是我的，命也是我的！”
在妻子痛苦的叫声中，他癫狂地笑着，面孔扭曲，整个人近乎疯魔。
卿清听着师母的惨叫声，自己却无能为力，焦急得眼眶发红，大吼道：“胡骏扬，你疯了！快放开师母！”
胡骏扬好像这才注意到被绑在手术台上的卿清，他松开揪住他妻子头发的手，慢慢走到卿清旁边，拿起一把小巧的尖刀，贴在她脸上。
“你跟你师母年轻的时候长得真像，一样那么漂亮。”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卿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眶生疼。那个温和儒雅的老师内心究竟住着怎样的一个恶魔？怎么能变成完全相反的人呢？
胡骏扬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卿清的脸庞上摩挲，他用一种近乎迷恋的眼神望着她，着实让卿清作呕。
“胡骏扬！你变态！”
“我是变态？”胡骏扬夸张地笑起来，随后，一把揪住卿清的头发，凑到她眼前，咬牙切齿地嘶吼，“你们这群狗屁学生，心里都看不起我！一个个笑我怕老婆，说我娘娘腔！我还要给你们好脸色！”
卿清觉得自己整块头皮都要被他扯下来，痛苦地皱起眉，声音却愈发平静。
“是你自己心理有问题！大家一直把你当成值得尊重的老师！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知不知道，她……”胡骏扬揪住卿清头发的手放松了一点儿，他用尖刀指了指角落里的女人，贴着她的耳朵说，“她刚刚被我关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我的，但是你看她现在，多听话，多爱我啊！”
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卿清不忍心再去看一眼师母，她瞪着胡骏扬，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这个畜生！”
胡骏扬无所谓地笑着，口袋里传出来的震动提醒了他什么，他掏出手机，举到卿清眼前，上面来电显示“沉默先生”。
“你的沉默先生一直在给你打电话呢。”
他在找自己……说不定他已经知道谁是真凶了！卿清眼睛里燃起了希望，而且她的手机可以定位追踪，只要她能够拖延时间……
“胡骏扬你不能一错再错下去了，师母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差，她需要去医院！你也需要接受治疗……”
“治疗？”胡骏扬冷笑着掐断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自己则转身戴上白色的橡胶手套，拿起铁架台上的注射器，吸入药剂，动作专业又熟练，“你知道那些媒体叫我什么吗？他们叫我‘都市屠夫’。这个名字真难听，不过警察的行动比我想象中快很多。今天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附近的警员。”
他一手按住卿清的头，另一只手将微凉的针头推进她脖子上的血管里。
“我给你注射的是普斯普剂，它会让你死得毫无痛楚。”胡骏扬说完，扔掉注射器，从口袋里取出一整瓶药直灌卿清的嘴巴，卿清拼命挣扎，胡骏扬用力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把药吐出来。几秒钟后，他又抓起一大瓶水往卿清嘴里灌，确定卿清将药吞下去后，才松开手，满意地大笑起来。
“你跟尤芬那么像，我舍不得在你身上留下痕迹。等他们找到你的时候，就是一具美丽的尸体了。而那个时候，我已经带着我的尤芬在路上了。”
“你给我吃了什么？”卿清痛苦地咳嗽起来，那些被强行灌入的药物滑进她的身体里，她耳边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像隔着几层幕布传过来，头脑开始发胀。
“用于安乐死的药物剂量不够，我得给我和尤芬留一点。其他的，我用安眠药给你补足了。”
卿清拼命维持着意识的清醒，她听见胡骏扬走出去的动静，艰难地摸到旁边的手机，用力把它扔向角落里的师母。
“师母……”卿清竭尽全力用她能听见的声音说，“快把手机藏在身上……有人会去救你！”
做完这一切，她四肢开始渐渐脱力。耳边隐隐传来铁链松动的响声，继而是门开合的动静。再之后，卿清觉得一切的声音都在离她远去，连同她自己的心跳……
“砰！”突来一声巨响。门被人自外踹开，大地都在发颤。
有人来到她身旁却没有说话，只是动作迅速地解开了她身上所有的束缚，抱着她往外走。卿清费力地看清他的脸，模糊的重影，但她认得是他——她的沉默先生。
“楚西辞……等一下……”她拼命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缓慢艰难地问他，“地上有没有……有没有手机？”
他往地上瞥了一眼：“没有。”声音平静如常，脚下的步子却迈得又快又急。
卿清在他怀里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把手机……给了师母，可以……可以追踪……”
“你做得很好，陈队他们已经在追踪你的手机了，不用担心。”楚西辞抱着她向停在外面的黑色轿车走去，同时低声跟她说话，“卿清，睁开眼睛看着我，不要睡！”
紧随而来的小五看见这一幕，顿时明白过来情况的严重性，一个箭步冲上前替楚西辞拉开后排的车门。
“卿清把眼睛睁开，听话！”
卿清感觉到他伸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两下，掌心湿湿的，好像出汗了。他的声音却越来越远，缥缈一般，听不真切，卿清费尽了力气，扯开一抹笑。
“沉默先生……他给我灌了很多药，你说我……会不会死？”
楚西辞将她放上车后座，温和地说：“只要及时洗胃，不会的。”
她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了，想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眼皮却像灌了铅一般沉甸甸地抬不起来。卿清痛苦地皱起眉说：“沉默先生，我好困，我很难受……”
楚西辞坐上驾驶座，发动车，额前一缕墨发垂在眼旁，衬得一双眼睛深暗如古井。
“不要睡，卿清！杀你父亲的凶手还没有抓到，你还没有回警队复职，不要停在这里！”
他继续跟她说话，黑色的车身在路上飞驰，划破深秋沁凉的空气。躺在后座上的卿清，意识渐渐开始混乱。她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世，一家三口和乐融融，到逐渐长大，家里只剩两双碗筷，再到遇见楚西辞……那些场景，在脑海里匆忙滑过，让她觉得筋疲力尽……
“……原来死前的几分钟，真的会像过了一生一样啊。”她轻轻呢喃着，轻若蚊鸣的声音带着极低的叹息。
就这么死了，真的……真的好不甘心啊。
“楚西辞，你答应过我的……”卿清心里说着，耳边却还有小五的声音不停地传过来，真是好吵好吵……沉默先生变成唠叨先生了吗？卿清想笑，更想听清他说话的内容，可她越是努力集中精神去听，那声音就越遥远，好像是来自梦里。
她忆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命垂一线的时候，有个少年曾对她说：“如果实在太痛苦，你就放弃。”
那时候，她回答了什么呢？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太多的影像从记忆里涌上来，在记忆最深处的地方，有个高大温暖的身影，站在那里朝她招手。
“卿清，快过来。”
爸爸……
卿清痛苦紧皱的眉心缓慢地，一寸寸舒展开来，她苍白的脸上露出另外一种解脱的安详。
“……那我，就放弃了。”
楚西辞抱着卿清一路冲进医院。
小五连叫了几声师姐，卿清都没有反应，他急红了眼，扯开嗓子拼命喊：“快来人啊，救命啊！医生在哪呢？！快过来人啊！”
医生、护士从四面八方匆忙赶来，楚西辞跟他们简单说明了下情况，就让他们赶快把卿清推进了急救室。小五在外面走廊上不安地来回踱步。他已经通知了陈队目前的情况，但陈队跟何斌还在追捕凶手，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小五不安地往急诊室里望一眼，心里担心得厉害，忍不住问一旁闭着眼睛，半倚着墙壁的楚西辞：“楚教授，师姐不会有事吧？”
“不清楚。”楚西辞眼睛未张，声音平淡，“我不是里面的医生。”
“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担心师姐吗？”小五有些不满。
虽然小五清楚他的话没错，自己也很尊重、崇拜楚教授，但他实在不满意楚西辞对卿清师姐的生死漠不关心的态度。
楚西辞并不去辩驳，只淡淡地说：“能做的都做过了，现在只能看医生的技术和卿清的运气……”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睁开眼睛，话锋一转：“有消息通知我。”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只留下小五一个人在急诊室外焦灼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