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队会议室,王曼曼叫的烧烤已经送来了,还有两份爆炒,摆满了一张桌子。为了防止凉了,老板细心地用锡纸把烧烤串都包了起来。王曼曼又去外面超市买了些饮料,就等曾鹏他们回来了。
“陆扬哥,你该不会觉得梁小芳有问题吧?”闲等的功夫,王曼曼又和陆扬讨论起案情。回来的路上,陆扬一直在纠结梁小芳和卫钧两人结婚十来年无子女的事。
陆扬摇头:“虽然我和梁小芳接触得少,但那次同学会时,我能看出,她对卫钧的确很好,很是关心。我有疑问,纯粹是从常理的角度去分析,或许,他们真是有自己的想法吧。”
“你俩还真是有缘。”
陆扬看向王曼曼,不明白她的意思。
王曼曼笑道:“你和她接触得少,相应的,她和你也接触得少,可在卫钧出事后,她很快就想起了你这个警察同学,说明她对你是信任的。”
“这事我也很意外。”陆扬笑笑:“她说卫钧好几次在她面前提到过我。”
“本来就没有孩子,现在老公又走了,她也怪可怜的。”
“是啊,好在她还年轻,以后还会有新的生活。”
“你说她会重新嫁人?”王曼曼皱眉问。
“难道不可以吗?”
“该不会是情杀吧!”王曼曼捂嘴。
“不可能。”陆扬一口否定道。其实,接案之初,有那么瞬间,这个念头在陆扬脑子里闪现过,但在没有确凿证据出现前,他不想这样去揣度梁小芳。
王曼曼感受到了陆扬的情绪,撇了撇嘴,没再继续说下去。她轻轻扯开那张包着三十串五花肉的锡纸,从里面抽出两串来,递给陆扬一串,陆扬摇了摇头,王曼曼也不客气,收回手,自顾自地吃起来。刚吃完一串,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亮脑门的陈飞走进来,大喊:“好哇,竟然在偷吃,我要给你拍下来!”
“拍就拍。”王曼曼手上的动作压根没停,第二串已经塞进了嘴里:“越拍我越吃。”
“曼曼,你就不怕陈飞把你毫无淑女形象的照片发到群里?”曾鹏从陈飞身后出来,笑着说。
“他敢!”王曼曼瞪着陈飞,气鼓鼓的。
“有啥不敢的,你又不是我女朋友,管不了我。”陈飞故意逗她。
“陈大头,你给我删掉。”王曼曼一下从椅子上起身,就要去夺陈飞的手机,两人在会议室里你追我赶。
他俩嬉闹的时候,曾鹏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了陆扬:“还真让你猜对了,卫钧患有食道癌,已经到晚期了。”
“什么?”陆扬大吃一惊,迅速地翻看资料。
那边王曼曼听到这话,也不管陈飞了,跑回来站到陆扬身后一起看。
县医院的就诊记录显示,一年多前,卫钧吃东西有异物感,遂到县医院检查,当时就查出了食道癌,但病变范围较小,属于早期。
陆扬查看日期,是在20周年同学会召开前一个月左右。也就是说,卫钧参加同学会时,就已经是个癌症病人了。只不过因为处在早期,身体各方面看上去和常人没什么不同,当晚没人发现异样。
患上绝症的人,心态会发生很大变化,很多人在意的东西,他们都会看得比较开。陆扬想,他肯定很珍惜剩下的时光,很怀念青春年少的岁月。如此,也就不难理解他当晚会有那样的举动了。
那以后,卫钧还有几次就诊记录,包括住院治疗。
“好像没有化疗记录啊。”王曼曼说。
“我们去的时候,刚好他的主治医师在住院部值班,就去了解了点情况。说是卫钧不愿意化疗,怕副作用太大身体会垮得更快,还会大量掉头发。所以他只采取了局部放疗加常规药物控制。”曾鹏说。
“做过手术吗?”
“也没做,卫钧的观念比较保守,认为开刀伤元气,同样会缩短仅剩不多的寿命。”
“旧观念害死人啊!”陆扬懊恼道,他已经翻到了后面,发现卫钧癌细胞扩散的速度很快,治疗方案没起到什么作用。
“是有些顽固,到了后面,他们还要求医生只开中药,不吃西药了。”
卫钧的最后一次就诊记录是在上周,同样开了半个月的中药,说是喝完了再来。
“医生说,按卫钧最后检查的情况看,他少则还有三个月、多则六个月时间可活。”
虽然陆扬和卫钧的关系算不上特别好,但同窗三载,彼此是那种不参杂任何利益的、纯洁的关系,如今先是听闻他惨死,后又得知他在死前还承受了这样病痛的折磨,怎能不心痛。不仅心痛,陆扬还有些懊恼,他和卫钧隔这么近,竟然对此事闻所未闻,更别说来看望卫钧了。
“这么大的事,梁小芳为什么不如实告诉我们呢?”王曼曼问。
“据医生说,每次治疗都是卫钧妻子陪着他去的,没见到其他家属和朋友。”
“我猜,这事他们一直瞒着,不想让太多人知道。”陆扬说:“至于真实原因,我会弄清楚的。”
这时,会议室门再次打开,曾鹏看过去,忙说:“屁伟,快来。”
陆扬看到,这个叫“屁伟”的人,走路的动作稍有些别扭,主要是右脚的问题。待他走近,曾鹏介绍说:“这是队里的皮伟,我们都叫他屁伟,也是专案组的,本来他在外地休假,我把他叫回来了,刚下飞机。”
“你好……屁伟。”陆扬主动和他握手,那个“屁”字却有些叫不出口。
曾鹏继续介绍:“他从读书开始就喜欢踢足球,腿上一直有伤。前年抓捕一个嫌疑人时,跟着嫌疑人从两米高的坎上跳下去,右腿就成这样了。”
“鹏哥,和你说多少次了,在介绍我的丰功伟绩时,能不能不要加一句‘腿上一直有伤’,不然,我的功劳可就大打折扣了。”
“打屁的折扣,奖章和奖金可是没少你的啊!”曾鹏笑道。
简单几句话,陆扬就看得出来,这个屁伟也是很好相处的人。其实刑警队都这样,大家是生死兄弟,关键时刻能把命托付给对方,所以平日里很随意,不像有些警种那样把上下级关系分得很清楚。
吃饭的时候,屁伟熟悉了案情,几人又商量着,把第二天的任务也分配了。
陆扬在梓县没有住处,曾鹏在队里给他安排了间屋子,大家又一起帮忙收拾了出来。
弄完都快十二点了,曾鹏道:“曼曼你回家去吧,案子完结前,我们几个男人就住在队里。”
“那怎么行,我也是专案组的,不能搞特殊。”王曼曼不同意。
“关键没你房间啊,难道你想和我们住一起?”陈飞又逗她。
“陈大头,我祝你早日成光头。”王曼曼耸了耸鼻子。
这话戳中陈飞伤心处,他捂着胸口,表情痛苦道:“唉哟,我的心真痛,曼曼,你好毒啊……”
“回去吧,反正晚上也不会有什么事,大家都养精蓄锐,白天好干活。”陆扬也劝道:“等真的需要熬夜加班的时候,也才能有足够的体力。”
“那好吧。”
王曼曼不情愿地开车离开了,曾鹏他们也去休息了,陆扬关上门,毫无睡意。
算上卫钧,他们班已经有四个同学离开人世了。第一个叫梁成虎,初三的时候,从五楼教室外的楼道跳下去坠楼而亡,派出所调查后,以学习压力过大结的案。第二个叫泽淘,是个藏族,体形彪悍,性格暴躁,经常与人打架,每次基本上都是他赢。泽淘没考上高中,初中毕业就进入社会了,陆扬念高二时,听人说他晚上喝了酒在路上拦了辆摩托车,想抢劫,结果被摩托车撞到崖下面,当场就死了。第三个是个女生,也是初中毕业就没读了,早早嫁了人,生小孩的时候难产死了。
卫钧的出事,真是应了那句——没人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陆扬记得,读书的时候,卫钧还是很活泼的,说话声音也大,毕业后没怎么联系,不曾想他变得这么低调了,夫妻二人仿佛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怎么和外界打交道,就连得了癌症这种事,同学里也没人知晓。
可是,这样低调的人,又怎么会惹上那样凶狠的杀手呢?不仅要置他于死地,死后还要将其眼珠挖出来。
死?
陆扬突然想到,卫钧身染重病,本就是个将死之人,就算凶手不来找他,几个月后他也将被深埋地下。这凶手虽然一时痛快,但杀人得偿命,一旦他落入法网,知道了这件事,只怕会气得吐血。
那块表是最让陆扬不解的地方,凶手杀了人,还赠送块表?真是匪夷所思。
只怕这表有特殊意义,可惜卫钧无法开口了,与他最亲近的梁小芳又认不得它。
陆扬在脑海里回忆当年的往事,搜索着那些与卫钧关系好的同学,或许能从他们口中探听到点什么。
陆扬很快就想到了杜云德,就是那个看到卫钧与吕艳酒后接吻的同学。初三的时候,班里来了好些补习生,学校重新分配了宿舍,杜云德是唯一一个三年都和卫钧住一起的人,他们的关系一直不错。
时间太晚了,打电话不合适,陆扬有杜云德微信,就给他发了条消息:“睡了没?”
两分钟后,对方回复:“刚洗漱了上床,马上睡了,有事?”
陆扬来了精神:“方便打电话吗?”
“行。”
去年同学会的时候,杜云德也来了,坐在卫钧那一桌。陆扬记得,他现在在省城一个房产公司上班。
接通电话,杜云德说他在省城家里。客套过后,陆扬直奔主题:“那次同学会过后,你和卫钧有联系吗?”
“有联系,我回去办事的时候,还到他家拜访过。”
“那你知道他得癌症的事吗?”
“他得癌症了?什么时候的事?”杜云德的语气有些焦急。
“一年多了。”陆扬叹了口气:“癌症还不算什么,现在他死了,被人谋杀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陆扬能听到杜云德厚重的呼吸声,良久,他才问:“怎么回事?”
这些年,杜云德和卫钧一直保持着联系,只是后来大家都成了家、杜云德有了孩子,两人又没在一个城市,慢慢就疏远了。同学会后,几杯酒下肚,聊起读书时的那些趣事,他们又找回了当年的感觉,关系也慢慢回升了些,杜云德两次回老家路过县城,都约过卫钧见面。第二次时,杜云德发现卫钧脸色有些不好,面相看着还瘦了许多,他问卫钧怎么回事,卫钧只解释说胃口不好,杜云德还建议他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就医,哪里想到,这一面竟成了永别。
陆扬给杜云德讲了事情的大概经过,当他讲到手表的出现时,杜云德问:“什么表?”
听杜云德的语气,陆扬感觉有戏,就把表的特征详细描述了一番。陆扬说完,对方迟迟没有回复,陆扬忍不住问:“你知道这表的来历?”
杜云德还是没吭声。
“唉唉!卫钧是我们同学,更是你好朋友,他死这么惨,你要是知道什么线索,就赶紧告诉我啊!”陆扬急了。
杜云德长出口气,像是做了个重大决定:“你还记得黑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