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车的司机忽然的咳嗽,副驾驶座的方总纳闷的看了司机一眼——这小子平白无故的笑什么?
岔道口,方总的车开向了亳州城里,而载着宋桥的黑色越野车径直去了中药厂。这家中药厂远离宋辰药业的大本营,甚至不在一个省。就算当年被收购的时候,集团当时的老宋董事长也没来过,可见有多么的不被重视。
大半年前宋辰药业集团总部权力更迭、高层走马换帅,今天新少主从天而降。中药厂毫无防备的被突袭个正着,所有破绽被漏洞藏都来不及:
炼蜜炉的清洁日期还在半个月前,原料和辅料乱堆着……连厂长都是被打电话叫来的,一身的烟味儿,是刚从牌桌上被叫下来。
从进车间到出了厂区,宋桥始终阴着脸,韩映始终笑嘻嘻,但两人都不说话。中药厂厂长小心翼翼的陪着,瞧着他们的脸色。要庆幸的是宋桥也是俗人。最后,这厂长展示一块块的奖状荣誉时,宋桥才勉强的笑了一下,慢条斯理的:“很好。”
临走时,厂长又把厂子生产的保健品礼盒往车上塞了很多,宋桥的脸色就又好看了些。
送走瘟神,厂长细琢磨宋家这位新老总——太年轻,话不多,瞧不出是不懂行的藏拙、还是城府深的不露底。
他忙给李董打电话,把这里的事情说了个仔细。
李董是厂长的靠山,更是宋辰的顶级元老,老宋董事长在世时,就只信任李董一个人。李董在电话里不在意的:“宋桥去你那儿了?不用管,他就是个奶娃子,什么都不懂。”
从厂区回市区的路上,一直阴着脸的宋桥忽然嗤笑:“这厂子把宋家当扶贫的冤大头了,连续亏损了五年,还有脸讲困难、讲发展、要投资?仓库里堆着四年前生产的货、没出厂就快过有效期了,到时候销毁了连个渣我都看不到。”
韩映也笑了:“这厂长还说业务规模连年增长,要振兴民族医药,制定了五年规划。”
“查他的帐。”宋桥说。吸了宋家的血还没长肥,总得说个清楚。
“让方总派人来查?”
“不,暗查。”宋桥说,“安排个你信得过的人,先从总部的账里查这个厂子的账,任何人都不能知道,特别是方总。”
宋辰集团里的人,宋桥谁都不信。
宋辰药业在老宋董事长手里飞速走向隆盛的巅峰,是盛年的榕树,绵延成一个帝国。
宋桥仓促间接手,这半年来困难重重,而其中最大的负累就是熟悉、梳理企业的人事和运作。宋桥这才看到这片榕树林下盘根错节的根系,根之深、之密集、之攀缠、之复杂,足够成精了。像暗处的势力在搅动、和宋桥较量,而且来无影、去无踪。
榕树林成仙、榕树根成精,仙和精到底有什么区别?一个受人香火、一个终将被绞杀。
宋桥现阶段是在摸底牌、猜猜看:看宋辰药业暗处的根究竟有多少,都伸向哪个方向、埋得有多深。
这很有意思,他冷不丁就会发现惊喜、或者是惊吓,比如今天这个中药厂。宋桥其实早已留意到这个中药厂,更是曾用这个厂的药品做推广,想试探它。可惜那次被潘家药厂抢了市场,宋桥的计划无疾而终、还险些暴露了他的别有用心——那是宋桥第一次听到“潘昀昀”这个名字。
不顺利、永远的不顺利,但他毫无办法,变得阴郁、暴躁。父亲离世后的这半年,宋桥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
他望向车窗外,亳州城的郊外一片黑暗迷路。
晚上回了市区,方总已经安排好酒店和晚饭。
韩映打趣的、也是敲打这位财务总监:“方总啊,您老人家开着宋家的车去送潘家的人,要说潘家出重金收买了你我还真不信。不过你送的人里可是有个美女,我才明白你这不是贪财、是好色。”
方总知道韩映是在宋桥面前数落自己,也是忙解释,用他的老资格、老成持重的打哈哈:“别胡说,潘老大不过是潘家中药饮片厂的厂长,那个厂子已经黄了,就等着咽气呢。但是潘家的人里我能看上的只有潘老大。跟着的那个女孩就是潘昀昀,韩总你还有印象不?”
“潘昀昀?”韩映努力的想啊想,问宋桥,“你还记得这名字不?那个‘单脚跳’就是潘昀昀。”
宋桥在翻手机,低着头、狠揪着眉,眼睛从下向上的看韩映,这个姿势显得他很不好惹:“潘昀昀?”
韩映提醒,“忘了?半个多月前她在潘家市场部、连着抢了咱们两个项目,你不是嫌她碍事?我就想办法把她‘敲’掉了嘛。”
“怎么敲的?”宋桥问。他眼皮一耷拉,看手机。
通话记录里是中午刚存的一个人名:云潘——潘昀昀?她也知道“昀昀潘”不好听?
韩映嘴角一提,笑:“男女关系呗。”
老方哈哈笑:“这招最好使了,来无影去无踪,再没漏洞的人都怕这招。”
宋桥不爱听这些话,“说正事。”
老方立刻正经,汇报宋辰集团在此地的运营情况,丝毫不敢怠慢。
宋桥年轻,精力充沛、脑子灵活,但行事风格比老董事长更刻板、枯燥,而且喜怒无常。手下人个个小心谨慎的应付着,还是追不上宋桥的节奏和思路。就是那些老董事们,也都不太愿意和宋桥打交道。
宋桥第二天的计划是一早去药材市场看看,然后从附近上高速路,就返程了。
亳州的中药材市场是全球最大的,市场里、市场外,药材摊位都摆的满满的,人山人海。
方总想安排当地的人接待引领,宋桥摇头,他烦极了客套、迎来送往,繁琐得要命。他就喜欢漫无目的的转,自己看、亲眼看。这像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才有真实的触感。
一早大雾,市场里人少,动物药、植物药、矿物药,攒起来一起熏着天。
宋桥这些人看中药材都是外行,搞不清楚个真假伪劣,无非就是木头、木棍、树叶、干花、草根……还有石头,成麻袋的堆成堆。倒是方总曾来过一次,还记得一个摊位,领着众人三绕两绕的找了过去。
摊主没换,长须三绺、光头,是佛、道交融的特征。
摊主看出这几人,有气派、不懂行,不可能是买家,于是很不搭理宋桥几个人。
一扭头,摊主看见走来一个老主顾,一身民工般的粗糙打扮。摊主眼一弯,笑得金牙灿烂:“潘老大!我刚收了好东西,你就来了!”
潘老大半张脸被今年最潮的蓝色太阳镜遮着、身边是一瘸一瘸的潘昀昀,两人慢悠悠的迎面而来。
方总高兴的:“潘老大!你这个老药斗子,怎么总能遇见你?来来,你看看这个是什么?”
方总从一筐棕色的塑料片似的药材里拿出两片,问潘老大。
潘老大嘿嘿笑:“鹿茸。”
摆得像是不要钱的东西似的,没想到竟是名品。方总直咧嘴。
宋桥和潘昀昀结结实实的打了个照面,潘昀昀脸颊上两条创可贴并排贴成个等号,宋桥想看不见都不行。
宋桥对她笑了笑、点点头。
潘昀昀仔细的认了认这个人,又看看他身边的司机和保镖,确认这三人她昨天中午“见过”。
再看看方总,潘昀昀明白了:果真是大人物哈!但是大人物亲自上阵“摔”女人,这也算稀奇了!她昨天到底倒了什么邪霉?
她抽抽嘴,挺不带劲的给宋桥个笑,瞬间脖子疼、脚腕疼、全身疼。
方总没有引荐两边的人,潘昀昀和潘老大也不问。
摊主把好东西往出拿,潘老大把几根冬虫夏草递给潘昀昀:“怎么样?”
潘昀昀捏起,仔细的看。韩映觉得有趣,过去问:“你看什么呢?”
“数脚丫。”
“数脚丫?”韩映又往前凑了凑,莫名其妙的也跟着数。
冬虫夏草不算动物药、也不算植物药,严格的说是真菌寄生在了昆虫的身体里,算是一种复合体,分为虫体和真菌子座两个部分。正品虫草的虫体有八对小足,头部三对和尾部的一对不明显,腹部的四对明显。
潘昀昀手里的这几根的“脚丫”都长得大小不分了。
潘昀昀把那几根虫草丢还给摊主:“太假了。”
摊主又递过来几根,潘昀昀接了,看了、又闻闻。
韩映不研究虫草,研究着潘昀昀。
潘昀昀对这类富贵缠身、斯文表象、拈花惹草的男人是真讨厌,一般情况下她是见一次扁一次、再见再扁。但此人在宋家不会是小人物、目前虽然招人讨厌,但他还是远距离的看着。潘昀昀暂时忍了。
看完手中的虫草,潘昀昀还是对摊主摇头:“泡过的,不好。”
摊主对潘老大夸赞:“你新带的徒弟?很快就能出徒了,行家!”
潘老大嘿嘿笑:“不是徒弟,是我‘四奶奶’。”
韩映扑哧笑出来,潘昀昀黑白分明的瞪了他一眼。韩映就看着她笑,挺痞的姿态。偷笑的不止韩映一个,只不过其他人都比较含蓄,起码有个掩饰。
宋桥皱眉头,韩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在有女人的场合会比较“轻佻”。
摊主终于拿出了几盒极品虫草,开价高得连潘老大都撇嘴。
“买几盒呗?”韩映挑唆着潘昀昀的购物欲。
潘昀昀立场坚定,哼哼:“我又没病。”
但是宋桥看了眼方总,方总立刻着手挑。他当然挑不出个好坏,潘老大赶紧帮忙,一盒一盒的仔细选。
潘昀昀瞥眼宋桥那个冤大头:他买的这些天价蛋白质,同那些假货、劣品相比,到底哪种口味更好?
见脚边的金钱白花蛇可爱,潘昀昀蹲下来,捡了几个摊在手心里。细细的小蛇被盘成银元大小,蛇头在中央,黑白相间的蛇身圈成圆盘后,格纹的图案迷乱、精致,像千鸟格。
潘昀昀看着心爱,仰起脸来跟摊主要东西:“帮你推销了那么贵的生意,这两条小蛇送我,怎么样?”
摊主笑呵呵,点头。
韩映的注意力一直在女人身上,他低头问潘昀昀:“这蛇能干什么?”
潘昀昀不答。
韩映等了一会儿,又说:“蛇都蜕皮。”
韩映有一种特质,像牛皮糖似的很有嚼头:温雅、有趣。相处的人总能慢慢的喜欢上他,包括敌人。
一个人说话、不说话,还是很有区别的。韩映是一开口就善意流露的那一挂人物,这是一种才华,学不来。
潘昀昀也不例外,韩映话说的话久了,她也回两句:“这是蛇宝宝,它爸爸有一米八长。”
“它爸爸叫什么名字?”韩映蹲下来,看她掌心的小蛇。主要是看手,迎着光,女孩子细软的手白皙透亮。
“金钱白花蛇。”
“大富大贵的好名字。”
潘昀昀笑了:“这蛇自己杀身成仁、当了药材,反倒起了个能让药材老板大富大贵的好名字。”
潘老大在和摊主聊攀谈着近来的药材行情,方总和法律顾问在研究冬虫夏草,司机和保镖在外围溜达、不着痕迹的观察着周围。
宋桥干站着,双手插兜,韩映说一句话、宋桥的眉头就皱紧一分——一点儿都不庄重!这就是宋辰药业集团分管新药开发、市场营销的副总的做派?太轻佻!
但韩映还是个热心肠,聊着聊着,知道潘昀昀在请代驾帮忙开车回A城,他主动帮忙:“我坐你的车,帮你把车开回去,怎么样?”
这就是要脱离宋桥的车队了,韩映回头看看宋桥。宋桥的脸硬邦邦的,没态度。
潘昀昀在后面拆韩映的台,直接拒绝了:“三百块钱能搞定的事,真不用辛苦你。”
听到“三百块”,宋桥看向了潘昀昀;潘昀昀也正似有若无的也瞥他一眼。潘昀昀对他还有气,睫毛一抬目光移开;宋桥的目光像他的体型——不轻易挪动。
那两人还在拌嘴,韩映:“说得这么无情,他乡遇故知。”
潘昀昀:“我和你是什么故知?”
那边方总拍着一厚摞的奢华礼盒惆怅,司机也惆怅:“车里绝对放不下。”
宋桥说:“让潘厂长帮忙用车捎回去。”
潘昀昀和韩映正在扯皮,听见这话立刻停止斗嘴。
潘老大憨厚:“行。”
潘昀昀:“放不下。”
韩映:“去掉代驾就放下了。”
潘老大实实诚诚的:“行。”
方总纳闷的问潘老大:“为什么找代驾?”
“四奶奶脚伤了,开不了车。”
“这么多人,还愁一辆车?我给你开回去。”方总说,拎了大礼盒就走,潘老大立刻帮着拎。
韩映跟上:“开长途车累,老方你岁数大了,我开。”
方总立刻就坡下台阶:“那就有劳韩总了。”
宋桥跟着走,他阵仗大,所有人就都撤了。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潘昀昀愣怔间,落到了最后,一崴一崴的跟在末尾出了市场。
潘昀昀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代驾已经被潘老大打发走了。她的车后备箱敞开,潘老大在把礼盒往里放。
韩映站在稍远处,对潘昀昀的车直摇头,很是嫌弃——潘昀昀的车是辆小巧的MINI——红色的。男人开——娘得不一般。
潘昀昀看见宋桥站在远处,和他的黑色越野还有些距离。他的保镖在他耳畔说了句什么,宋桥回头看向了她。
潘昀昀别开脸,走向红MINI,坐进了副驾驶。
保镖对宋桥说的是:“昨天中午在运兵道外停车场的那辆车,不是这女孩的。”
昨天那辆车高大彪悍,停在僻静处。因为宋桥“误打误撞”了潘昀昀,当时他们就都留心了那辆车的牌照。
“你和我坐那个女孩的车走。”保镖对宋桥说。
“是不是太多疑了?”宋桥问。
“小心总没错。”保镖慎重,这些事情上宋桥得听他的。保镖给韩映打电话,安排着三辆车的人员。
宋桥转身望向停车场外围,道路宽空、人车很少,轻雾缭绕,舒适的清晨。
潘昀昀坐在自己的小MINI里,晨雾散了很多,视野还不是很好。她看到韩映在接电话,一边转身走向雾里。
韩映是个潇洒的男人,黑色的衬衫西裤把他的风流习性略略压住了些,若是穿得再撩人些、必定更让女人喜欢。韩映的背影也赏心悦目的,他的方向是宋桥。
宋桥是一身白色衣服,站在雾色的边缘,向后一步隐进雾里、向前一步就会眉目清晰。但他健硕的体格很具侵略性,很醒目。这种体格不符合潘昀昀一贯的审美,但是看了两天似乎看习惯了,居然会觉得也很赏心悦目。
潘昀昀恶趣味的审视着宋桥,居然是个翘臀!胸肌大过女人、腰腹劲瘦、腿部肌肉发达、速度和力量都很强,这种人脑子里的肌肉也应该很多,当集团老总合适么?
潘昀昀在心里努力的作践着宋桥,这让她很开心、报了昨天的“仇”似的。
有隆隆的声音忽然从雾里传来,像是很重型的机械车开来。
韩映忽然发足狂跑向宋桥,他的黑身影挡住了宋桥的位置,也阻断了潘昀昀的注视,她隐约觉得有异样。
陡然,一辆红色的重型大卡车冲破白雾,迎面冲来,轰隆隆的颠簸着碾过宋桥的位置。撞断两棵树后,俯冲在一排平房上,一声巨响、尘土飞扬。
潘昀昀猛地跳了起来,头狠狠的撞在了车顶。她看见韩映的脚下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那辆重型大卡车庞然大物似的停在雾色边缘,引擎声渐熄,是热腾腾的千钧废铁。
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潘昀昀叫都没叫出声来,张大嘴看着宋桥的方向。
一片被搅乱的白雾,没有人影,偌大的停车场静得死寂。
有人声渐渐嘈杂,杂乱的人影从四面围了过去。韩映爬起来,趔趄着跑过去,像个醉汉。
潘昀昀手哆嗦着搬车门,想下车过去。车门刚被推开一线,不防备被人从外面用力一磕,“嘭”一声又关上了,那人随即上了后座。
驾驶座门也被拉开,坐进了人。陆续几声门响,车里坐进了三个男人。
潘昀昀眼睛睁圆,叫了出来:“宋桥!”
宋桥坐在驾驶座。他没事!还活着!
潘昀昀回头看后座,是宋桥的司机和保镖。三个人,只有宋桥狼狈的像是从土里刚拔出来,灰头土脸的。
宋桥发动了车子,缓缓的绕过出事被围挤的现场,从停车场出口划出。
红色重卡在车的左侧,潘昀昀看过去,视线经过宋桥。他戴着鸭舌帽、黑超眼镜,右脸侧有一线鲜血从帽檐边流了下来,脸颊上戾气爆显。
宋桥也在看车窗外。
巨型大车旁围了好几圈的人。人声鼎沸中,韩映脸无血色,方总瘫坐在一旁的地上打着电话。
出停车场时,潘昀昀只把车窗押开窄窄的一道缝隙,把钱递了出去。看见钱在抖,她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不由自主的在哆嗦,她控制不住。
收费的人心不在焉,张望着出事现场,急着想去看热闹,用方言大声喊着,依稀能听明白:“……肯定活不成了,我看见的……”
宋桥油门一脚踩到底,驰向高速路方向。雾渐渐散了,阳光大把大把的照进车里。
车厢里沉闷无声,宋桥沉在静默的底处,他人稳、车快,像劈开水流的一块磐石,冷森、凝固、坚硬。
一口气开出一个小时,停在了服务区。
潘昀昀下车,从后备箱里翻出医药包。有棉球、创可贴、纱布绷带。
车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宋桥最应该知道,他那算是给他自己准备的么?虽然这事有些轮回报应的可笑,但潘昀昀心里只是叹气,笑不出来。
宋桥开车也累了,他下了车换坐在后排。潘昀昀就钻进了车后排,问他:“处理一下?”
宋桥摘掉了帽子,墨镜,向她靠近些。帽檐下的黑发被血浸得黑亮。
潘昀昀用棉球小心翼翼的擦。伤在了眉弓处的血管,伤口不深,但是血流了很多。已经被帽檐压迫止血了。潘昀昀把伤口处理干净、在他的眉弓处贴一条创可贴,然后擦干净宋桥脸侧的血痂。
宋桥的手臂一屈,把手肘处的伤口伸给她,潘昀昀继续处理。她动作很外行、很笨拙,所以格外的轻柔、仔细。
宋桥一直在看她,肆无忌惮的目光。
“你知道我是宋桥?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能让宋辰药业集团的财务总监伺候着,还用猜么?再说,‘乔宋’、”潘昀昀点评,“这名字也太菜了点。”
“‘云潘’就不菜?”宋桥反问。
潘昀昀颧骨上的创可贴很扎眼,和宋桥脸上的是同款。
潘昀昀忽然手下一重,宋桥忍住疼、没出声。但他手臂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潘昀昀心情大好。
宋桥的臂膀粗壮,肌肉成块,皮肤紧薄光洁,薄皮大馅的。潘昀昀想起了常去的那家熏鸡店,若是能遇到这样的一条鸡大腿,一定很有嚼头。
处理完伤口,潘昀昀下车,保镖坐进后排座位和宋桥同排,两人商量着路上的事情,司机去便利店买些水和食物。
潘昀昀把医药包放回车后备箱,手机忽然响,陌生号。潘昀昀接起,听筒里的男声倒是很熟悉:“潘小姐,别回头、别动,左后方有辆越野车靠过来,你帮忙替宋总挡一下。”
潘昀昀直起身,看向便利店方向:宋桥的司机背对着门,在打电话。
她身后有车从高速上开下来的减速声。
让她挡?什么情况?怎么挡?拿什么挡?
潘昀昀懵:“你来,我应付不了。”
事情紧急,司机只是在叮嘱,“不让他们看到宋总,也不关注你和车。”
这么高的要求……
潘昀昀仿佛看见那辆红色重卡向自己碾来,接电话的手开始抖——她真的很没出息。
便利店里宋桥的司机侧着身,透过玻璃门窗看着从高速上俯冲下来的那辆车。他断定这就是昨天中午停在运兵道停车场的那辆:车牌被换过,但是车型、颜色、车窗上的贴标,都对得上。
可是这车是否是冲着宋桥来的、是否知道宋桥就在潘昀昀的车上,他就吃不准了。所以不能冒失、不能妄动,现在动手只有吃亏,最好是能混过去。
而潘昀昀就在车外,还是唯一的陌生脸,就算不能帮忙混过去、也希望这女人也别节外生枝。
这层意思潘昀昀隐约能体会到,但要她做到“挡住宋桥,还不引起注意”——你当盾牌、还不能让对方看见这张盾牌——谁来告诉她,怎么做?
她犹豫间,一辆黑色越野的车头经过身边,慢如窥伺,渐渐停稳,引擎哄热。
潘昀昀脑海里又闪过方才那辆红色重卡——碾过宋桥的位置,撞断两株大树。
完全是下意识的,潘昀昀没有多想,挂了电话。她从后备箱里拿出擦车的尘扫,关上后备箱盖。走到两车之间,潘昀昀站在MINI后座的车窗边,用尘扫扫着驾驶座的车门、玻璃、车顶。仔细的、反复的,是最挑剔的女人买衣服的摸样,恨不得找出一根跳线的线头来。
MINI车身上反射了旁边那辆车的影子,高阔的车身、黑亮。
那辆黑车落下一扇窗,现出个精瘦的年轻男人,对潘昀昀笑:“回A城?”
潘昀昀回头,防备、也友善,笑笑。出门的女人路遇陌生人搭讪,应该如此。
男人挺和气:“我们也是回A城的,老乡。”
潘昀昀说:“还得开三个小时,才能回去。”
“女司机开长途车,挺厉害的啊!”对方望向潘昀昀身后的后窗。
“我不开,开车累啊,有小伙伴嘛。这车就不能出长途,脏死了……怎么还有鸟屎……真恶心……”潘昀昀说。
擦着车窗玻璃,潘昀昀忽然佩服当初的自己——后座车窗贴膜的颜色选的真深,宋桥的轮廓都看不真。
黑车里的人狠盯了她半天,升起了车窗。黑越野从辅道驰上高速,疾速走了。
司机从便利店跑过来,激赏的看定潘昀昀:“好样的!”
潘昀昀此时后怕阵阵袭来,心跳砸着胸腔,手还擦着车。
车窗落下,宋桥黑湛湛的眼睛看着她。潘昀昀魂灵出窍的看宋桥,手中的尘扫随着惯性就冲宋桥的脸按去。宋桥忙伸手挡了,一脸的灰尘,直皱眉头。潘昀昀立刻道歉。
宋桥打开车门,挪出位置让潘昀昀上车。潘昀昀坐进车里,她怀里抱着尘扫,尘扫在哆嗦。
宋桥好笑,但很郑重的说了句:“谢谢。”
潘昀昀机械的:“不客气。”
MINI车挪到隐蔽处,车里,前排的司机和保镖分析着:这次出行的保密工作做的很好,但消息是谁放出去的?方总监?法律顾问?总不可能是韩映吧……
宋桥忽然说:“是我漏出去的。”
案子破了……
司机和保镖相视默然,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潘昀昀也纳罕,但她不觉得宋桥的泄露行踪是莽撞,她只相信他有更深的考虑。短短的接触,她能体会到宋桥的心有多深、人有多稳。
潘昀昀看宋桥。车厢小,MINI车里所有的装饰都是圆圆的、QQ的;而宋桥魁伟,头顶着顶棚,很憋屈。他其实是书生的清俊皮相,但体格比他的保镖和司机还健壮,就被划分到粗莽蛮劲的类型里了。
宋桥闭着眼睛在休息,绷得很紧的唇噙着冷笑的弧度。
这人两小时前险些被重卡碾成肉饼,死里逃生驾车狂奔一千多公里,方才又险些暴露,现在却在笑。
潘昀昀再一想,也许是他习惯了。
宋桥的生辰八字里有煞气,在A城他成名很早。潘昀昀比宋桥小三四岁,听着宋桥的故事长大:
老宋家的这根独苗,出生后一直就放在英国寄养,十多岁才回国。可见老宋董事长对他的爱护、娇惯之深、期望之高。
但少东家第一次见家臣的晚宴上,一张口,中文腔调怪得像西北菜、英文则是一句不会说。这成了全城人的笑话:老宋董事长是爆发的土财,被英国骗子骗了,把儿子放到了英国的农村。最没出息的是,宋桥结结巴巴的两句话都没说完,就紧张得哭了。
而宋桥最轰动的事,是十三岁时遭遇绑架。当时宋家和绑匪拼强斗狠,老宋董事长报警破案——就算是为了保全儿子的性命、拖延时间,宋家也完全没有付赎金的意思。宋桥命大,五天后被解救,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那之后宋桥就有了贴身保镖。
几人又等了一阵子,韩映开着黑色的越野追了上来,同车的还有潘老大。听韩映和宋桥说话,潘昀昀知道同行的白车被红色重卡压成了钢材。方总和法律顾问都留在了亳州,处理“意外车祸”。
再上路,宋桥换坐了越野。这车霸道,排量大、跑得快,遇到擦碰能占优势,最重要的是外人都知道宋桥不在这辆越野上。
韩映坐在MINI的驾驶座,回头安慰潘昀昀:“抱歉,让你跟着我们受惊了。”
潘昀昀长吁口气,她这两天确实把这辈子的“惊”都受了。
宋桥的保镖过来敲潘昀昀的车窗,请她去坐越野车。韩映诧异的,看着潘昀昀一拐一拐的蹦过去,他问保镖:“这是宋桥的意思?”
保镖没理韩映。
韩映自知这一问也是多余——除了宋桥自己,谁能往他的车上安排个跳蚤?更别说女人了。
越野车的后备箱里装满了盆栽的芍药花苗,花开的正旺,红的、白的、粉的,在枝头亭亭玉立。
并排坐在后座,宋桥对潘昀昀解释:“都是带回去送人的。”
潘昀昀晓得了,难怪宋桥连冬虫夏草都没地方放,要塞在她的车上。但是一根虫草的钱,就够买这一车花了。
潘昀昀看看宋桥鼓鼓的肱二头肌,给此人定位:闷骚型。
到达下一个收费站后,从高速路的辅道上来了几辆车,交替着顺序始终伴随在宋桥车前车后,是来接应的。宋桥的司机和保镖明显的放松,偶尔能说句话。
潘昀昀一直跪趴在椅背上,看芍药花。她喜欢这花,一见钟情。潘昀昀从后窗望出去,她的小红车一路紧跟着。潘昀昀乐了:1.6排量的MINI,韩映要把油门踩得多累,才能追上这辆越野?
宋桥开她车时的模样还在眼前呢:MINI车里所有的造型都是米奇风格,宋桥像是被困在公主城堡里的猛兽,操控别提多难受了。
宋桥一路都无语,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碰伤的眉弓处肿了起来、脸有些变形。
潘昀昀微微的叹,她没有宋桥那样强大的心脏,也体会不了有人要“杀”自己是个什么滋味儿。
有钱人活成这样图个什么呢。
回到A城,宋桥把潘昀昀送到家门口,红MINI停在巷子口。
潘昀昀蹦进家门,宋桥的司机忽然端了两盆芍药花跟着她进了门:“宋总送的。”
两株粉红色芍药,颤巍巍的点着。潘昀昀心里一阵不自在,她喊住司机:“能换成康乃馨不?”
司机瞪眼瞅她,那意思是顺手白送你的、拜托就别挑了。
潘昀昀是很有原则人的,这种事情更是她认为该较真的事情,她想给宋桥的司机普及一下芍药文化:
《诗经?郑风》里有载,芍药是青春正好的男女心有所属、表达爱慕的;后又称为“将离草”,是情人分离时依依难离、相赠勿忘的。
这芍药花又是爱慕、又是离别的,虽然不像玫瑰的寓意那么典型,但还真不是随手拿来就可以送人的。
可是,宋桥的司机是个糙人,耷拉着眼皮看腕表。他毫不掩饰对面前这位美女的不耐烦:宋桥还在巷子口的车里等着呢。
潘昀昀几次欲张口,最后看着司机大哥一手竹节般粗大的指关节,忍了——跟几个肌肉男讲送花的讲究、花语,这些很风雅、很讲究的事情,绝对是对牛讲道。
潘昀昀决定省省心,她就当自己也“不知道”芍药的那些事情。
送走了宋桥的司机,潘昀昀进了家门。两进的小院,潘家的这处老宅精巧古朴,是分家时分来的祖产。
潘昀昀的父亲潘十七是个花花公子,无害的、认认真真的吃喝赌。潘十七命好,家有贤妻,潘昀昀的妈难得的和潘十七志趣相投——钟爱游手好闲,两口子共同努力的坐吃山空。夫妻俩一起去赌、一起输、一起回来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可以卖。
幸亏潘十七近几年炒古玩、文玩、倒卖玛瑙山石,忽然走运发了家,这处老宅子才没被抵债卖掉。
其实潘昀昀也在暗自庆幸——她也没被卖掉。
听见声音,潘十七出门来看。见潘昀昀脸上绷着创可贴,潘十七着急的上手要摸,潘昀昀偏过脸去:“别碰,疼。”
又见女儿拐着脚,潘昀昀忙抓了根手杖递过去:“姑奶奶,这是怎么着了?”
潘昀昀对“摔跤”的事情已经完全不介意了,她对手里潘十七的手杖忽然来了兴趣,拄着走时立刻减轻了伤脚的承重负担,“助行器”果然名不虚传。潘昀昀爱不释手:“太好用了,借我几天。”
潘十七小气:“我现在去给你买一根新的,这根是黄杨木的,看看这包浆有多亮!一万多呢!——只给你现在拿一小下下,千万别给我磕了!”
潘十七摇着蒲扇跑出去买手杖,要尽快替换下潘昀昀手里的“一万块”。他刚才爱女心切、没挑没捡的怎么就把那么值钱的手杖递给这小姑奶奶了?现在潘十七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潘昀昀对潘十七家里的宝贝,那可是见一个、爱一个、私吞一个,还死也不承认“偷”的主。
院子里的潘昀昀正反复观察着那根手杖,觉得不靠谱:“一万多?黄杨木?不会又被骗了吧?”
她在屋檐下坐下来,“黄杨木棍”撂在水缸边,她把伤腿高抬放在石墩上。
正午,水缸里的睡莲开的正美;屋檐下两株芍药黄蕊红花、风姿巧卓,品种是粉玉奴。
潘昀昀盘算着,等这花养到秋天,她就抽根扒皮,切片晾干——亲手做一次白芍的饮片,看看宋家的中药饮片品级怎么样。
她这次出门结识了两个权贵。韩映就像金子:没人对金子不动心的。这种物质还是硬通货,流通性很好、走遍世界收获得都是对他的爱,但金子最无情无义了。
至于宋桥嘛,潘昀昀琢磨不透这个人。宋桥表面看比韩映冷淡,接触起来却比韩映赤城。但是这个人掌控着宋氏王国,手腕心机绝对是超一流——义不主财、慈不主兵,再加上他是个商人,还要牟利呢。
午后炽热的阳光炽盛,潘昀昀闭着眼都觉得亮堂,有些亳州城里阳光的风骨。潘昀昀很喜欢那座城,宋桥肯定不喜欢那里,连雾里都有杀机。
潘昀昀叹息:此人九条命,生辰八字命中大富大贵、大劫大难。命若不硬、还真扛不住,命若太硬、又怕早夭。
宋桥回了别墅,母亲钟艳正要午睡,看见送进来一盆盆的芍药花,来了兴致,披了披肩下楼来。
“大老远,给您移回来的。”宋桥献宝。
钟艳的手轻抚着软嫩的花瓣,格外爱惜。她人素雅,即使对儿子说话也是糯声软语,像个小姑娘:“粉玉奴!好多年没见到了。小时候,家门前的桥边就长了许多,年年清明前就开了。”
“您喜欢,就让那边多捎些过来。”宋桥说。但他担心养不活,花农说芍药喜欢阳光、干燥、沙质土,这些A城都没有。
钟艳弯腰,闭目轻嗅,花香馥郁:“好的呀,这花的花期还没过呢,能看半个多月。”
钟艳五十多岁,皓腕如凝脂,黑发挽成髻,堆压在雪白的颈后。
“给您买了些冬虫夏草,让厨房收好做药膳。”宋桥对母亲说。父亲去世后,她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神经紧绷得像风中的弦,憔悴敏感。
宋桥去了餐厅,阿姨给他准备了午饭。看见宋桥脸上的伤、衣服上的脏,像是摔过跤,阿姨去拿了医药箱,等宋桥吃完饭,她帮他换药,检查伤口。
宋桥换了衣服,在镜子里看见眉弓处的伤口。红色的重型卡车仿佛又向他冲了来,宋桥猛地后退一步,才发现站在自己的家中,冷汗已然布了额头一层,随即身上一阵阵的寒。
必死无疑的场景,好在司机和保镖早有所察觉,引领他的站位是在一排房屋边,能有所遮挡。再加上三个人都是好身手、反应快,不然此时送到宋家的就不是芍药花了。也不知他的死讯和尸体哪一个先送回来。
宋桥走到庭院里,阳光炽盛温暖,他好似还了魂儿。
台阶下丢着一排空花盆,地上丢弃着被剪断的绿叶植株。这花盆他认的,是刚从亳州搬回的那些芍药。
宋桥问花匠:“花呢?”
“夫人让把花都剪下来,送她房间。”
宋桥愣了一下,忽悠悠的笑了、冷笑,这才是钟艳的风格。就像她只要享宋家的福,至于这些帮宋家赚钱的药植花苗,与她何关呢?
没被剪的芍药就剩下两株了,是送给潘昀昀的那两盆,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命。
他回想着亳州城外的芍药花田,风过花低,清香飘**。
宋桥还想再去一次,去看清楚,那雾底深处到底藏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