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桥拒绝了KN的控股。这次拒绝,却开启了双方的对话交流。
宋桥执掌宋辰药业之后对集团业务的强势整合、高速转型,让KN尤其看重。KN几次派团队来参观考察,人员级别越来越高。今天来的,更是KN在华的高层,宋桥亲自接待。
宋桥还是想合作的,但KN要能给宋辰药业带来真正的国际质量,而不只是强势吞并的跨国巨鳄药企。KN也是想合作的,但要看宋辰这家民企的核心能力和价值,不要有名无实的假货。
宋桥的团队开始了昼夜加班。
深夜,送走KN的访团后,整个宋辰集团的高层都微微的兴奋着。今天宋桥和KN的交谈中,触及到了KN一个重磅新药的全国总代理,如果拿到了,宋辰集团就可以躺着赚钱了。
众人平时都只管埋头苦干,反正有宋桥在上面撑着。今晚,终于有了个好兆头,大家开了瓶红酒,难得的放松一下。
宋桥端着酒乱转,众人只跟他聊、却没人主动跟他碰杯。宋桥这种一喝酒就失眠的人就是个花架子,谁也不去找他——喝不尽兴的。相反,谁劝了宋桥的酒,这位老总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就会骂谁。
散场,老郑在宋桥耳边低语了一句。
宋桥笑笑,送两位老董事上了车。转过身来,宋桥问老郑:“什么时候的事儿?”
老郑:“今天下午。”
宋桥站在夜色里,保持着送客的微笑,僵硬死板的像张假面。良久,这张假面有了些活气,笑意转成了凉薄:“好啊,钟夫人、花腔太岁,都是做大事的人——通知韩映,立刻停止同KN的一切接触。”
宋桥后半句的话语阴冷凌冽,他摔门上了车,刚坐稳手机就响了,是韩映。
韩总不相信老郑转达的话——半小时前还同KN相谈甚欢、谋求合作的宋老总,怎么可能下“停止一切接触”的指令?这不是儿戏么?
宋桥为了能国际化,可是亲自飞匹兹堡谋寻求机缘的。他来回的酒店、机票的消费积分都够一家人北美旅游用的了。
韩映近期为了和KN靠拢关系,也是煞费苦心。
宋桥怎么可能主动葬送掉如此艰难才建立的同KN的联系?郑哥你搞错了吧?
车里,宋桥异常倦怠,他连一句“按我说的做”的强势命令都发不出,竟是对电话那端的韩映投降了:“韩总,今晚来宋辰参观的KN那几个老外,你明天再约一下,看看他们还见不见你、还能给你几分钟谈话时间。”
照宋桥这话外音……韩映觉得自己只有闭门羹可吃,他问:“出什么事了?”
宋桥颓然,罕见的没回答,挂断了电话。
宋桥没法给出任何解释。韩映憋屈,他更憋屈,对这些为他卖命的弟兄们还有些惭愧。
因为这次是他的家事。
黑亮的两辆车跟随前行,在酷黑的夜里闪着幽光、穿行如玄铁暗箭。天空闷黑,压抑的在积蓄一场暴雨。
宋桥闭着眼都能感觉到A城空气里的潮湿有多沉重。他已经完全适应了此地的气候,在这座城市里已经羽翼丰满,再不是当年局促胆怯的孩子,只会哭喊挣扎、逃跑,换来更惨痛的虐待和嘲弄。
宋桥。
这个名字已经被打造成型,握牢了宋辰集团这艘巨轮的权杖。那些不能与他荣誉与共的人,就别怪他排除异己了。
家里,潘昀昀还没睡,戴着滑稽的圆框眼镜在上网,像只巨眼蜜蜂。宋桥过去,从后背搂了她,手很不老实:“在忙什么?”
潘昀昀信心百倍:“海投简历找工作,总有一款适合我。”
她偏过嘴在宋桥脸上亲一下,亲到了胡茬,很是扎嘴——男人脸部的口感真不能恭维。
宋桥在她耳畔呵痒:“很好,帮我也投一份。”
潘昀昀嫌弃的:“谁敢雇你?还不把老板气得死去活来?”
“那倒也是,早点睡。”宋桥去了自己的书房。
潘昀昀回头看宋桥的背影,直觉他有说不出的不对劲。终究是放心不下,潘昀昀跟了过去。
书房门居然是向内反锁的,她转动把手的声音必定惊动了里面的宋桥。潘昀昀后悔连连,转身就走。但房门在她身后打开了,宋桥叫住了她:“昀昀,进来。”
潘昀昀跟进去,赫然看见侧面墙壁上一个黑洞般的保险柜敞着,那个位置原本是一幅字画。
她这是……看到了宋桥最核心的隐秘,她彻底的看到了他的全部世界。
宋桥站在一边,把一份文件放在他上班时常用的包里,把包又放回保险柜里,锁好。宋桥按动墙上的按钮,那副卷在一旁的字画缓缓展开来,严密的遮掩住了保险柜。
深夜了,宋桥的动作迟钝、缓慢。他的肩背厚实,弯腰低颈时就略显佝偻,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财主,把积攒一生的财宝都藏在这个洞里。
字画彻底覆盖住保险柜,宋桥看向潘昀昀,见她不自在的别开脸,不看他的隐秘。
“一些重要的文件,”宋桥说,“我会放在这里。”
他像一只巨虎,把最软弱、要害的腹部亮给她,这更像是一种讨好。所有的动物在最没有凭持、最想依赖的时候,才会如此。
潘昀昀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过去抱住他,问:“你怎么了?”
“没事。你来帮我看看,宋辰还有什么可卖的。”宋桥说,拉着潘昀昀看桌上宋辰药业的结构图。
宋桥研究着图表,寻找着可以变现的产业,自言自语:“最近都是坏消息。”
目前:宋辰的多个新项目受资金链的困扰被拖得半死不活;
雪上加霜的,制药企业的下游合作方普遍开始拖欠药企的药款。巨额的应付药品款被无限期扣着,药企的运营就要垫付资金,企业的负累更重了。不算别的,这些钱每个月的巨额利息就被对方白拿走多少?
你还不能起诉强讨,以后还做不做生意、卖不卖药了?
潘昀昀的目光落在一个新成立的子公司上,它的前身是潘家药厂。
潘昀昀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要不,就把它卖了吧。”
宋桥嘴角一抽:“那是你的嫁妆,你也舍得?它已经被卖了一次,这回卖给谁?潘家有你这样的女儿,也是悲剧。”
潘昀昀“嘁”一声表示不屑和否认。但宋桥的笨嘴变刁了,她一时还对答不上了。
宋桥:“我要是破产了、变成穷光蛋,你能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了吧?为了你,我也得破产。千金散尽,换来抱得美人归,算不算一段佳话?”
潘昀昀扑哧笑了:“自己要破产,说的好像多深情。不过你这虚情假意,在下领了,日后对你死心塌地。那,在下这情谊,兄台你敢不敢领?”
宋桥就纳闷了:“感动你这么难?”
“我是卖石头的,铁石心肠你懂不懂?”
宋桥是低着头的,抬了眼,黑幽幽的眼瞄着她,眼底两簇火苗隐隐跳动,在谋算着什么、又像是认定了谁。直把潘昀昀看羞了,宋桥才说:“律师在拟婚前协议,你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前写进去。”
潘昀昀脸红心跳的,撇身走了:“你比我有钱,你自己操心去吧,我反正是占便宜的那个。”
宋桥一直看着她走出去,掩了门,他才垂了眼。这女人长了些肉,最近在坚持锻炼做康复训练,身材就很有些看头了,不是从前的骨头棒子。
他又看结构图,喃喃的:“卖哪儿呢……”
琢磨着,宋桥笑出声来——还行,潘昀昀还没忘了怎么害臊……
第二天,宋桥要去见一位贵客,周老师——诸位“黑哥”博士们的博导,是植物研究所的所长,带领着国内植物学的顶尖团队,对宋辰药业的药用植物基地建设给予了大力支持。
潘昀昀今天陪宋桥一起去见周老师,也会见到从山里爬出来的“黑哥”们。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宋桥去年冬天来去匹兹堡每次都要绕到B城中转,是特意去拜访周老师。屡败屡战后,宋桥劝动这位学界大咖支持宋辰药业的药用植物基地建设,并且同意弟子们(诸位黑哥)给予植物基地人才资助。
宋桥这种商人、又是张笨嘴,居然劝动了只问学术、脾气刁钻古怪的周老师!
潘昀昀很想亲临现场观摩。
今晨难得是个艳阳天,宋桥亲自去机场接机。
他今天有些磨蹭,潘昀昀在车上等着。就见宋桥大阔步的走出来,手里捏着个包。
看到那个包。潘昀昀莫名的有些不安,正是昨晚他放进保险柜里的那只——里面放着“一些重要的文件”。
她挪开眼,随口说句话:“今天航班不会延误吧,这么敞亮的天。”
但往机场的路上,老郑接到电话,一嗓子叫出来:“不会吧!”
之后,老郑回头瞅着潘昀昀,叹服:“巫婆,航班延误,那边雷雨,至少两三个小时后才能起飞。”
潘昀昀讪讪的,一脸的罪过。
宋桥好笑:“先回公司,周老师那边起飞再赶机场。”
宋桥和潘昀昀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门就被无礼的推开。潘昀昀愣怔,见宋桥皱着眉头缓缓回转了身。
身后的来人已先声夺人:“宋桥!小子你不要太猖狂!”
宋桥唇边漾开一丝残酷的笑意:“舅舅,钟总,谁惹你了?”
潘昀昀回身见到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鬓角工整额头饱满,保养很好的富贵相。他气势汹汹的冲着宋桥而来。而那扇门缓缓的又被打开,进来一位华贵的夫人,端柔酷柔,绵里藏针。
这对“不速之客”眉目相似,目光掠过潘昀昀后又都集中在了宋桥身上。
宋桥似有预见:“母亲来了。”
潘昀昀惊讶。
宋桥搂了潘昀昀,把她介绍给钟家姐弟:“我女朋友,潘昀昀。”
钟阳知道这女孩的来历,他看不下。这些小门小户里的年轻女孩子,一个个藏着野心和心机只为从富贵场中拿到蝇头小利,风月场中一抓一大把,比眼前这个胸大漂亮的多得是。
钟艳对潘昀昀牵牵唇角,算是笑过。
宋桥又介绍钟家姐弟给潘昀昀:“潘昀昀女士,这位是我的母亲钟夫人,这一位是我的舅舅钟总。你真是好眼福,今天能看到一幕大戏了。”
“大戏?好,舅舅陪你唱!教教你怎么做人!”钟阳在沙发里靠坐下,高翘着二郎腿:“宋桥,你活成人了,啊?你敢解我的权?”
宋桥先不答,双手压着潘昀昀的肩让她坐下,这里是观众席。宋桥走回了董事长、CEO的位子,坐下来。
他不说话,他是这里的主人。
这一幕让钟夫人似有恍惚,宋桥的风格俨然已经渗透进了这间办公室、这幢大楼,是他脚下这个集团的主宰。老宋董事长的痕迹都已远去。宋桥年轻、沉默,但气势上与她意外故去的丈夫居然神似。
钟阳也是瞧不起这个外甥的:“我在集团里多少年了,是什么样的根基?你才干了几天?你要解聘我的话刚一出口,没传到其他股东耳朵里、我就先知道了。宋桥,年轻人,你还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宋桥点头,表示知道了舅舅的厉害了。钟阳耍威风,宋桥一语挑破钟阳这些虚招:“舅舅,你都要把股权转让给KN了,还能做董事吗?”
钟阳一骇,第一眼却是看向钟艳,钟艳也看向了钟阳。两人脑海中电石火光间都闪着同一个念头——他们要把股权转让给KN的谋划是在极度保密中进行的,也是昨天才和KN搭上线。宋桥是怎么知道的?如此之快、如此清楚。
宋桥诚恳的提醒着钟阳,仿佛钟阳的高参:
“按照《公司法》,舅舅您转让股权先要向其他股东发通知,还要上会。另外,公司董事在任职期间每年转让的股份不得超过所持有公司股份总数的百分之二十五。这些,您的助理和律师都给您说过吧。母亲,”
宋桥先要专攻钟阳这个草包,刻意忽略了钟艳半天,此时宋桥就捎带着关照了钟艳一句:“您持有的原始股也可以转让,但也要这样的程序才合法。”
宋桥言下之意:股权可以转,可惜不是你想转、想转就能转。
钟阳勃然大怒,跳了起来:“你个野小子,在我面前也敢耍威风!”
钟艳的媚眼倏地睁大——这句话终于被说出来了,刺穿了她隐忍多年的秘密。丈夫过世之后,钟艳是一直是被宋桥高高供起的抬举着,但这小子愈来愈失控——眼看养虎为患已是定局。
潘昀昀则是惊异——“野小子”?说宋桥?!
潘昀昀看见的是钟夫人的冷漠傲慢,宋桥松弛得有些过分。这诡异的母子情分仿若一场温情的大雾,但是“野小子”这个词是冉冉升起的太阳。
宋桥面色疏淡,并不反驳“野小子”这个称呼,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门被从外打开——老郑听见里面的动静不对,领了两个保镖进来。他自动锁定目标,戒备的看向钟阳。
钟阳鄙夷的鼻孔对着老郑,又对着宋桥:“怎么,把你们养大了,想对我动手?也别忘了,是谁把你们从穷山沟里刨出来,又给你们穿上这身皮、让你们混得人模狗样!信不信我还能把你们丢回去?”
老郑进来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劈面被钟阳两句话撅得脸通红,知道今天是要互掀老底了。他被钟阳摁住刻薄欺负了十几年,此时被死死的点中了痛处,心头的血性一激,忍不住想对钟阳出手:“老子给你们卖命,受够了你这娘炮!”
宋桥眼色快,老郑身边那两个兄弟出手更快,拖住老郑,把这条被激怒的壮汉拦了出去。
豪华阔大的办公室重又恢复了的安静,方才有多狼藉、此时就有多死寂。
钟阳痛快,得意,有恃无恐。他抓着宋桥出身的把柄,就不信弄不服这猖狂小子。
钟阳:“宋桥,你以为喊你声‘宋总’你就真是个董事长了?我可以让你滚回玉门去,你也别想打我的主意!”
宋桥知道潘昀昀一直在看着他,她被一波波的震惊着,脸上始终是不忍。
这一刻,他从童话里掉出来,是穿着新衣的皇帝——毫无遮拦、强装威仪。
潘昀昀,是观众。
钟氏姐弟的脸上,或昭然、或矜持的挂着笑,鄙夷的、解气的,仿佛将他踩在烂泥里——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看他的。
宋桥冷淡,问:“你们为什么要转让宋辰的股权?”
连钟阳都要佩服宋桥的厚脸皮了,被骂成这样、还能不当回事。
钟阳:“姐夫做大做强的企业,在你手上一年多就快完蛋了。股权眼下还有人要、还值几个钱,难道等你弄塌了砸在手里么?”
宋桥转向钟艳:“您是前董事长的遗孀,最知道宋辰是父亲毕生的心血,他一生大起大落,从不在乎是负债还是盈利,心心念念的是要做大做强国药。眼下是宋辰最艰难关键的时候,您继承着他的遗产,一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辜负他的遗愿?钱,您这辈子怎么可能缺呢,一定要这样么?”
温情牌?钟艳微微一笑,缓声细语:
“不关钱的事,也不是我要辜负他,而是你无能、乱来、刚愎自用,搞垮了宋辰,是你担当不起老宋董事长的遗愿。我不能看着你断送他的心血。股权交给KN,宋辰才会度过难关、才有更好的发展。”
钟艳很美,婉约细致如薄能透光的瓷,却不轻浮。男人在这样的女人面前都会不自觉的轻言轻语,深怕唐突佳人,很难想象她已年逾五十。老宋深爱她,如对女儿,呵护在掌心。
宋桥小时曾牵过钟艳的手,记得那双手冰冷无骨,仿若细蛇。
宋桥明白,人各有志,他挽不回钟氏姐弟的心思。你同他们讲国药艰难、跨国药企凶猛、国内医药市场重构、危机四伏之下宋辰集团唯有触底求生。对方要的是个人财富的不断积累,不能缩水。
但宋桥还是要说,因为钟氏姐弟不是普通的股东:
“你越轻易送到对手手中的,对手越会觉得你轻贱。KN控股宋辰后,不会带给宋辰任何真正的提升,宋辰将成为KN布局国内市场的平台。这样的跨国药企将会在国内市场‘大获全胜’。”
钟阳不爱听这些高调,已然撕破了脸,索性高举强打:“废话别说,宋桥,做你自己的身份应该做的事,不要坏我的事!”
“坏你的事?”宋桥笑着,那样子,就是要“坏你的事。”
钟阳也笑:“你是收养的,我们随时可以剥夺你继承的老宋董事长的遗产。”
宋桥看钟艳:“这能代表您的意思么?”
钟艳是深居贵妇一脸的茫茫然,仿佛涉世不深。但这,就是钟艳的态度。
钟艳是富家公主、是宋辰的王后,但钟艳不是深闺不出,老宋董事长那样手段强硬的大佬遇到为难处、也要和这个枕边人商量。她最知道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看上去有多么温情脉脉、慷慨壮阔。她更是个中高手,游戏强权、信奉资本。
宋桥又对她打国药的情怀牌?钟艳笑了。
各自立场已然确定。也罢。
宋桥对着钟阳:“钟总,研究过《继承法》吧。老董事长离世仓促,没有遗嘱。依据《继承法》,子女、配偶为第一顺序继承人,这个‘子女’里包括养子女。你的这招杀手锏,除了弄得我很难堪外,对于我现在的身份地位不会有任何影响。”
钟阳一怔,有种失了先机的底虚——宋桥已然防着他这一招了,应该准备了后手。自从李董不敌宋桥之后,钟阳对宋桥略略有所忌惮了。
钟阳人却愈发的强硬,保养极佳的俊脸狰狞起来皱纹略欠锋利:“当年收养你没有经过收养公正,你没有确定收养关系的生效要件。你这个‘养子’不合法,无权继承姐夫的遗产。我们对你有情分,才一直忍你到现在,别不识抬举!”
宋桥轻抬手挥了下,仿佛就挥掉了此时房间里的不愉快,他笑笑:“这些咱们不聊,交给律师团队去打官司,那么多钱养着他们总得让他们发挥些作用。咱们说说不用打官司的事情,钟总,《继承法》第七条,留意过没?”
钟阳被宋桥这不阴不阳的态度弄得火大,在忍——爆——忍——爆……的循环里跳突着。
“《继承法》第七条,继承人有以下行为之一的,丧失继承权,”宋桥说着,卖个关子停顿下来,看眼钟艳把她也捎带进来,一字一顿:
“一、故意杀害被继承人的;二、为争夺遗产而杀害其他继承人的……”
钟艳脸色大变。
钟阳怪叫了起来:“宋桥!”
宋桥阴瘆瘆的几声干笑,豁然间变成大笑——都明白他的意思了!都是聪明人!大家心有灵犀,多好!
人生一场大梦,谁知道梦有几层牢笼、哪一刻又突然醒了呢?多少处心积虑,怎敌得过脚下总有流沙坑,谁都可能在癫狂时一脚踏空万劫不复。最好是能保住自己的命,因为胜负往往不在一时、甚至也不在一世,而在于谁活到了最后。
不好意思,他宋桥,始终活着。
成年男人的笑声干涩桀桀,直听得一旁的潘昀昀都毛骨悚然。
钟氏姐弟眼里惊惧和恶毒拧成了戾气,默然间攀缠住笑得收不住的宋桥身上。
宋桥笑到无趣处,仿若置身冰天雪地:“为争夺遗产而杀害其他继承人,不论犯罪既遂还是未遂,都将丧失继承权。钟夫人,这场官司打不打?”
钟阳猛然拿起手边的茶杯,砸向宋桥,清脆的一声杯碎水溅:“宋桥!我告你诽谤!”
钟艳和潘昀昀都吓了一跳。
宋桥纹丝不动。太岁出手的瞬间,他就知道这杯子打不到他。
宋桥看着气急败坏的钟阳,鼓励道:“告吧,让警方去查,我这里的线索够织地毯了。”
钟阳底气立塌,说不出话来,犹如褪色的蜡像。
僵局。
在场的人心里明白,在钟阳的张牙舞爪间,宋桥不动声色的主导了局面。
钟艳缓叹:“宋桥,从你走进宋家的那一天起,我们栽培你、厚待你,甚至让你继承了家业。如今是你自己做的不好,长辈们和你有分歧、说了你几句,你就这样无情无义了吗?”
钟夫人也打温情牌?
宋桥讥诮的笑了,想想这些年他活在越来越厚密的保护壳里,对于如何保命已经很有经验了:
“钟夫人,在我和李董之间,你选择了支持了我,我到现在都心存感激。但是一码归一码,这么多年了,很多事我也还没忘:我第一次被绑架时几乎是死定了,父亲当时为什么坚持不付赎金,我想你最清楚。我命大,居然活下来了,也才能有机会听到很多话。钟总,什么是‘那小子不是亲生的,撕了一了百了’?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我是收养的?嗯?”
宋桥瞧着钟阳笑。
钟阳的魂儿被宋桥揪住了,说不出话来。
钟艳的抿着唇角,似笑不笑,挺不在意的。
阔大的玻璃墙让办公室犹如空中楼阁,窗外风云积聚,宋桥淡灰色的衣服几乎融了进去。他身影健硕,在搅弄无边的铅灰色天宇下却孤独、渺小。
价格高昂的衣服拿捏着宋桥的轮廓,英挺、强硬,是富贵绅士。而此间的人都知道他来自泥土,大西北的风沙深处。
宋桥眉宇间深沉坚定,开阔明朗:
“我那次被绑架,正是钟夫人您确定怀孕三个多月、胎儿稳定了,宋家不需要养子了。之前我去英国学语言、礼仪,都不敢在家里吃喝,因为我的狗第一天就死了,回国后父亲就让我搬出来独住。十九岁在车间险些被机器砸死,二十一岁在实验室里突然发生爆炸,二十四岁冬天的车祸……去年春天我去亳州,只把行程告诉了你、钟夫人,结果我一路都被人跟踪监视,险些被重车碾了。”
宋桥要感谢警方对李董案件的深入调查,能让他把身边的“意外”过滤、分筛,才把钟阳做的这些摘出来。
“钟总的原则是,只要不高兴、就要‘敲打**’一下我,提醒我是被捏在您手里的。”宋桥的目光从钟艳转向了钟阳,“可对?”
花腔太岁,这位太岁是他宋桥的专属“太岁”才对。
钟阳被宋桥精确的“事件罗列”一波波的击中,他惶惶然间面色越来越狠戾。
图穷匕见,钟艳眼梢低垂,眼下的情形棘手。已经养虎为患,互捏脉门,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钟艳的手轻柔的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的扣着,是在思忖。待谋定了主意,钟艳抬眼,却见宋桥一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气定神闲,像是已经看出了她心中所想……
宋桥厌倦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奉陪到底。宋辰药业是宋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断送在我的手上,更不能拱手送给一家外资。”
“不用说的这么有责任感,”钟艳笑了,真心觉得宋桥可笑,“做为养子,你得到的已经太多了。我们对你,也可以奉陪到底。”
钟夫人不是吓大的:宋桥就算知道了很多事,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他是非法收养的,这事却很好证明。
宋桥叹气,索性去拿那只小包,取出一份文件,撂在桌子上。
钟艳心生警惕:难道老宋留有遗嘱?还是宋桥做了什么手脚?
钟阳瞪眼宋桥,走过去拿起来,翻,狂翻,乱翻,一再翻:“不可能!不可能,姐!”
钟阳沉不住气,搅得钟艳也心乱。她站起来,接过文件看,脸缓缓的惨白:“不可能,假的!假的!”
宋桥是再也不想多看一眼那份文件——《DNA检测报告》的复印件。
据说在“收养”宋桥之前,老宋董事长就已经做过亲子鉴定。但在宋桥成年的那天,老宋董事长亲自领着宋桥再次提取了两人的样本,要重新确认。
全程父子俩都一言不发,如同陌生人。之后的一个月,父亲没找过他、宋桥也不给他打电话。
在拿到鉴定报告后,老宋董事长领着宋桥在集团总部、几个厂区里整整转了一整天。那是宋桥记忆里父亲心情最好的一天,但从始至终没有同他说一句话——对于他这个非婚生子,老宋董事长从未由衷的喜爱过。
对于这个露水姻缘而来的孩子,他厌弃的到底是那一刻的自己、还是宋桥的生母?总之是宋桥就对了。
之后,老宋董事长把这份鉴定文件交给了宋桥,让他自己保管:“桥儿,记住,你是宋家的传人。”
以老宋董事长对钟艳的痴情、了解,大约已经预见到今天的这一幕了,也为儿子打造了一件“防身武器”。
宋桥看着钟艳,钟夫人眼里沁了泪,颤抖着,楚楚可怜。
方才,宋桥声称握有她“谋杀”把柄时,钟艳都是噙着笑意的。但当逝去丈夫留下的“养子”忽然变成了“私生子”……
那个和她三十年来伉俪情深的男人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早就背叛了她,到死都在骗她,甚至还让她养大了他在外面的私生子!
钟艳抬眼,怨恨的光在泪水后面盯着宋桥——这才是罪孽的根源。不仅堂而皇之的控制着宋辰的资产和运营,此时还在威胁她。
有些命生来就是孽,是恶毒的种子,这个孩子带着阴谋来到她身边,一边积攒着怨气、一边长大,收集着她的把柄,现在更是要反噬了。
他凭什么还有脸站到她面前来的?还敢昂着头藐视她?威胁她?
就因为他的父亲给他留下了一份证明身份的《亲子鉴定书》?!
钟阳已然被宋桥捏扁,野小子又有了“身份”,而他的主心骨姐姐此时是如此情境。
太岁大人也真是一辈子骄横惯了,在方寸大乱之际,钟阳居然是骂骂咧咧的想揍一直对他唯唯诺诺的“外甥”……
宋桥扭住钟阳的腕子,狠狠的把他砸在了桌面上。钟阳疼的险些闭过气去,缓过来后气得哇哇乱骂、乱叫。
钟艳的眼泪落了下来,颤声:“老宋,你来看看你的儿子是怎么欺负我们的……”
宋桥把钟阳丢出去,慢慢的整理着袖口,冷笑着:“欺负?钟夫人,你问问你这好弟弟,父亲车祸当晚的行程是谁泄露给李董的?是不是他,嗯?”
钟艳震惊,看向钟阳。
钟阳的胳膊几乎被宋桥扭断,抱着胳膊坐在沙发里,油光的黑发狼狈的散乱着,也顾不得疼了:“栽赃!我为什么要害姐夫?!”
“为什么?”宋桥的声音像是来自那时的阴谋,“当时父亲已经察觉到李董和中药厂之间有问题,李董动了歹念,暗示过你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董事长?父亲去世后,你一千万买的房子是哪儿来的钱?”
钟阳不认,骂宋桥诬陷、挑拨他和钟艳的关系,又赌咒发誓。
钟艳怔怔的看着钟阳,六神无主,今天她听到的话太多了,真真假假的。她那座粉红色的宫殿被直接摁进泥潭沼泽里,连气都喘不过来。
宋桥就站在这泥泞中央,看着被他拉下来的钟艳。两人对视着,神情都是烂泥坑里的萧瑟,二十多年的乌烟瘴气……
非要闹到这么难看吗?
是的,非要闹到这么难看的。
权利巅峰的决斗,魔和神没有界限区别,有的只是天堂、地狱。
宋桥曾劝过钟艳:不要折腾。钟夫人高在宋辰集团财势的塔尖,再折腾、能去哪里?只能是往下掉了。
钟艳看看手中的鉴定书,遗产继承官司赢的面不大;再看看外强中干的钟阳,她居然是信宋桥的——钟阳和老宋的死有干系。
钟阳已是弃卒,这个弟弟从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难怪宋桥骂他草包。
老宋死了,生前狠狠的愚弄了她、死后还用一纸文件为宋家的血统保驾护航。
宋桥还在。魔的种子成了林,已经能困住她了。
钟艳在心里叹——这一局败了。
她现在可控的,是自己握有的股权——这是一株九死还魂草,她可以和宋辰的CEO谈一辈子的条件。
钟艳缓缓转身,离开了这间高高在上的办公室。她在最肆意的年华里从这里临窗眺望,布局宋辰集团的扩张,享受盛世、爱情。
日后,她更不会再踏进这里半步,她自知主宰的时代已彻底落幕。
钟艳的背影依旧高贵、脚步依旧温雅,旧王权有自己存在的方式:蛰伏,不死鸟。
满室死寂。静的能嗅到一丝冷茶香,是被钟阳摔碎的那一杯。
宋桥如一根锋锐的刺,戳在空旷里,也刺穿了自己——他从未在十几分钟里说过如此多的话、从未与人如此针锋相对、没有如此的毫无顾忌过。
宋桥空落落的站着,最深的隐秘炸裂后,一地灰烬。
他看见潘昀昀走近,她一脸的泪。
宋桥纳闷:“你哭什么?”
她却哭得更凶了,缓缓的抱住了他。
宋桥望向窗外的空阔,他仿佛漂泊在那片看得见的虚空里,一时迷茫:“活的真累啊。”
抱着他的女人更用力了。
当潘昀昀轻轻关上沉重的木门,从宋桥的办公室走出来,见老郑一个人守在门口,他身上有未散尽的烟味。
老郑见潘昀昀红着眼睛,他问:“宋桥怎么样?”
潘昀昀在老郑旁边坐下来:“他没事,说想一个人静静。”
宋桥怎么会有事呢,那么强硬的人。
这间是秘书、助理的工作区,人都被老郑遣散了。潘昀昀和老郑如一对门神,呆呆的守望着宋桥办公室的门。
良久,潘昀昀说:“我去河西走廊那一带,也去过玉门,去年秋天。”
老郑沉郁,这女孩是在诱他说出宋桥深藏的故事。她是宋桥认定的人,宋桥方才也没避讳她。
老郑就说了:“那是老家,我出来后就再没回去过,没什么念想。宋桥偷跑回去过一次,被抓回来了。小毛,唉……”
有“小毛”,就会有“大毛”,老郑是“大毛”。
小毛,是村里乔家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
乔家生养的几个孩子都是几岁上就病死了,最后只剩一对老头老太,是要绝户了。老乔头就存着心思要买个男孩子养老,还真遇上了个没满月的男婴。人贩子说是没结婚的大姑娘跟男人生下来的,不要了。
乔家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买来的孩子养到快十岁也没上几天学,又傻又笨,话都说不清楚。
老乔头死后,乔老太病得厉害。这个孩子就是村里那些游手好闲无赖的玩物。一个病老太领着的个买来的野种,只有任打任骂任欺负的份儿。小毛也不敢告状,不管告谁,只能换来更恶毒的报复、更肆无忌惮的欺虐。
郑家的大毛比小毛大五岁,是邻居。说是邻居,两家的房子也隔着老远。
大毛喜欢逗小毛玩,像大孩子逗小宠物狗。小毛虎头虎脑的,憨醇,安静,乖而可怜,眼仁儿里透着机灵。
大毛的个头唬人、壮实,自成一霸没人敢惹他。饶是这样,小毛时不时就被村里的恶人或踹或打、抢了、放狗追了……
小毛若是丢了,大毛就会去坟场找他回来。只有大毛知道小毛喜欢坟场,那里有鬼,恶人也忌讳。
有次小毛被一群无赖扒光了衣服、丢在脏水沟里欺负,那孩子哭喊得凄厉无比,求饶磕头活不出去了似的。大毛正放羊回来经过,冲过去和那群无赖恶斗了一次,才算是把不到八岁的小毛救下来。
他背着抽噎的小毛,身边一群咩咩叫乱跑的老羊,戈壁滩上暴日晒得尘土都飘起来,两人五官七窍里都是干燥的土腥气。
小毛伏在大毛肩上,抱着他,忽然说:“哥,我有地,都给你。”
老乔家还有几亩宅基地,郑家几次商量着想买。
“胡说啥,”大毛说,“哥领着你,不要你的地。”
之后的一年,小毛跟着大毛给郑家放羊、种地,被欺负得少了,才算是活得好了些。
小毛十岁那年,村里来了陌生人,说是筛查儿科传染病,每个孩子抽了些血。
又过了两个月,公安来了,说是老乔家收买被拐卖儿童,小毛被带走,再没回来。
半年后,大毛遇见两个南方的有钱人,问他愿不愿意出去赚大钱,给一个富家小少爷当陪读。大毛正想离开村子、去县里打工开眼界,就跟着走了。
第一次走出村子,大毛就坐飞机、小汽车,一头扎进了大城市。他这个土包子经过几个月近乎变态的训练后见到了他要保护的富家子,一个十岁的小屁孩。小屁孩皮鞋锃亮,不苟言笑——小毛。不,是“宋桥”,宋辰药业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宋家对继承人的培养比老郑的“保镖”课更严苛,宋桥在深夜两点前就没睡过:上课、补课、训练、考试……永远达不到老宋董事长的要求。
老宋董事长还多疑,在宋桥十八岁那年,亲自带着宋桥到他自己选定的鉴定机构再次做了亲子鉴定。
老郑记得,那个月宋桥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情绪很不稳定,开始吃抗抑郁药了。有天深夜宋桥忽然冲出房子,在院子里疯跑了几个小时,那双困顿的眸子在夜里闪着奇异错乱的光,像动物园里被关疯了的野兽。
宋桥跑脱了气,趴在地上,对老郑说:“哥,我快要死了。”
想起这些,老郑只觉得人的心若是险恶起来,是世上最深最深的无底洞:“老宋董事长对宋桥的那番心思,你就想吧。”
潘昀昀身上激灵灵的起了寒战——老宋董事长,多么深的心机!
一方面,无声无息的找到失踪的儿子,骗取了血液样本做亲子鉴定,确认了“小毛”是他的孩子;之后报案将孩子“解救”,乔家那病怏怏的农村孤老太敢去找公安要孩子?
在不着痕迹中,就绝了宋桥和乔家的关系。
另一方面,宋家非法收养了“宋桥”,对外摆个大龙门阵:A城人都是知道的,宋家的钟夫人多次滑胎习惯性流产,只好去国外做试管婴儿,孩子生下来就留在英国教养到,十多岁才带回国。宋家不仅血统纯,而且名正、言顺。
潘昀昀想着方才钟夫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凄清,竟也是被丈夫骗的死死的。
生前身后事,老宋董事长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摆布得如他所愿。
但他予取予夺间只见手段狠戾粗暴,只有无情无义,全是随心所欲的掠夺。
小毛,那个在西北农村里被欺虐的孩子,陡然被A城大药企集团老总“收养”。严苛的训练、强权的父亲、心意叵测的继母,被绑架、被圈养、生如蝼蚁般小心翼翼……
“是他让你来陪他的吧?”潘昀昀问老郑。弱小无助的孩子,应该是日思夜想着他病老的奶奶、背过他的大毛哥。
“是。”老郑承认。宋桥为了让他来,闹过跳楼自杀。那也是老宋懂事长唯一的一次妥协。
“所以,郑哥喜欢听《信天游》。”潘昀昀心里憋得慌。所有的喜欢,都有原因。
“信天游,好听啊。”老郑耷拉的眼皮抬起,好像看到了大西北的宽广粗糙。
潘昀昀垂眼,泪珠子掉在了衣襟上。
说到《信天游》,老郑:“昀昀,你还记得酒吧里唱摇滚的大姐吧,宋桥定期会去看看,让她活得好些。当然,不能让她知道宋桥,不然后果无法收拾。”
潘昀昀惊骇的看向老郑。
她的脑海里,酒吧驻唱的过气女歌手和小男人在阳台厮混的情景忽然被光照得亮若白昼。那女人如干花一般的浓艳,一双欧式的漂亮眉目,若是重叠在宋桥略高的眉弓上,竟是神似……
宋桥那晚带她去泡吧,是为了让两个女人见一面,对于他总是有些说不出的意义……
但潘昀昀很不客气的奚落了女歌手。
那晚宋桥失眠得很厉害。
“要不是钟夫人今天来闹、这些事也不会翻出来——不过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这些事你知道就好了,他不说,你也别提。”老郑嘱咐潘昀昀。
潘昀昀头摇得停不下来,嗓子破了音:“不问,我不问。”
他的伤浸在寒潭深处,锁了枷锁,深深的禁锢。
她不碰,永远不碰,她也怕他疼。
外面的门被敲了两下,随即被推开了。
“呦,这么安静啊!”神清气爽的一声问,是韩映来了,喜洋洋的。
老郑和潘昀昀都怔怔的看着他。
韩映看出这两人神色不对劲,空气里更是压抑得诡异。韩映下意识的看看宋桥的办公室门:“出什么事了?”
“你有啥事?”老郑问。
“去机场接周老师。”韩映给老郑敲着腕表看时间,问,“宋桥还能去不?”
公事,宋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耽误的。老郑:“你去问问他。”
韩映觉得老郑是让他去找死:“我不去,你去问。要不,昀昀,你去问?”
但老郑和潘昀昀就都不理他了,板着各自的扑克脸。
韩映没办法,只好敲门进去了。
门里,宋桥挺好的嘛,惯常的静坐发呆。被韩映一提醒时间,宋桥立刻起身出来。
老郑和潘昀昀就跟上,众人去机场。
路上,宋桥看着车外飞掠的街景,兀自出神。潘昀昀久久的看着他坚硬的侧颜,忍不住伸手覆住他的大手。宋桥石头似的没有知觉,一动不动。良久,他缓缓的反攥了她的手,握牢。
再无多言。
机场出口,人流混杂中忽然走出一队黑西装、白衬衫的男人,比黑社会还沉默有序。这一行怪异,吸引了所有的目光,生冷之气在人群中就是“生人勿近”的开路仪仗。
韩映是第一次见“黑哥博士”们,见宋桥迎了过去,韩映直咧嘴,问潘昀昀:“这就是周老师的——团队?都是植物学博士?”
潘昀昀“嗯哼”一声。
韩映叹为观止:“终于明白为什么叫‘黑哥’了……”
那一队“黑哥”面无表情的列队排开,把簇拥在中间的一位清矍怒目的“黑西装、白衬衫”老先生、众星捧月的让到最前面——这位就是周老师了。
宋桥和周老师寒暄,恭谨的把老教授送上了接待车。
几位“黑哥”博士立刻松垮,扯开领带凉快凉快,依次上了其他的接待车,上车才敢脱掉黑西装。忙里抽空的,大黑哥、二黑哥……对潘昀昀和老郑直挤眼睛。
韩映上车后,才敢哈哈大笑:“这周老师肯定是变态魔王,一帮学生被逼的没招了,老师喜欢怎么穿衣服、他们就跟着穿得一模一样!哈哈哈哈……威风啊!喂,潘昀昀,你怎么不笑?”
“已经笑过了。”潘昀昀敷衍道。
韩映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笑话,潘昀昀迷路在自己的心思里。
她方才始终在宋桥身后,虽然只看到他的背影,也能猜得出宋桥迎接贵客时是什么样的轻松笑容。
当一个人微笑自然的站在你面前,你不会知道他在什么样的心境之上笑的如此严丝合缝。更不会知道他从什么样的路上走来,曾在什么样的漩涡中破釜沉舟,是历劫般伤痕累累、还是几经杀伐换来尊严。
一小时前,在宋辰集团权势最大的办公室里,宋桥同“母亲”“舅舅”关于股权、遗产、谋杀、亲子鉴定的那场血淋淋的厮杀,仿若一场荧幕大戏、掐断电源就可以当完全没发生过。
当他置身人群里,又是神色自若、沉默少言。宽展的肩如铠甲覆盖,不知能抵御多少侵袭,又在深藏多少秘密。
潘昀昀微微的叹,她是最善忘的人,但现在心头仿佛负累了宋桥的全部世界,沉沉得压出痛来。
但她,竟是放不下了。
宋辰同KN之间停止了接触。
钟阳被宋桥捏住了命门,再不敢见KN的人。
钟艳没有了帮手、也灰了心,暂时深居,韬光养晦。
宋桥在为集团的运转苦撑。
就在宋辰几乎要停摆的时候,争取了多时的优惠政策适时批下来了。天不绝人,旱死的宋辰终于等到了一场毛毛雨,顺势就活了——去年收购的破产药厂研发多年的新药在网站的申报状态悄然变更为“在审批”。
宋辰药业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获得新药生产的批文,这个新药可是抗癌的重磅新药。
这是货真价实的一剂强心针。
市场预计仅凭这一个新品种,宋辰集团的年销售金额能狂翻几倍、吓死同类。
宋辰那位络腮胡子的销售总监,在集团开会时终于能放松的喝着茶、一边得意的报出销售业绩,无疑会成为宋辰老总宋桥眼里最貌美如花的好人。
宋桥的全产业链布局、新建的生物药厂、同老美合作的国际化战略……齐齐的借势开花。宋辰集团如一株大树,一夜到了盛大的花期。
水涨船高,钟阳变得更有钱了,他手中宋辰的股权是绝对不会再转让的了。
一天,当花腔太岁从会所开心尽兴的出来,发现门外的霓虹灯下等着一辆警车。钟阳的心陡然一阵狂跳,却也莫名其妙的踏实了——这一天也是早给他预备了的,李董,到底把他交代出来了。
钟阳涉谋杀案、涉职务犯罪,这消息让钟艳当即住院了。钟阳这个草包再不济,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钟艳病倒的当天,宋桥就去医院探望了,母慈子孝的戏码第一季暂停后、终于上演第二季了。这幕场景能接续下来,双方其实都妥协了一步,大股东钟艳和CEO宋桥都是暗自松了口气。他们俩的团结合作,对彼此、对集团都至关重要。
都是聪明人,钟阳的话永远不会再在这对母子之间被提及。
李董的案子结了。
李董和李治国勾结,利用中药厂、从宋辰集团里大肆侵吞资产。老宋董事长对他们有所察觉后,这对拍档为了掩盖竟是铤而走险,制造车祸谋杀了老宋董事长。
原以为宋桥生嫩、好欺瞒,不想宋桥接手宋辰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梳理集团的资产。尤其是宋桥忽然去亳州考察,这可结结实实的吓到了李治国和李董。李治国更是在宋桥离开亳州的当天,在药材市场外对宋桥动了手,可惜失败。
一回生、二回熟,李董也是生了除掉宋桥、取而代之的念头。
之后,潘昀昀的红MINI在隧道口的事故、还有机场路潘十七替死的车祸,都是李董和李治国联手策划的。
从刑警队出来,宋桥心里丝毫没有案子告破之后的云开雾散,这些谜底他之前都猜到了大概,如今恶之花下的毒根被挖出来,一切只是尘埃落定。
他跟老周要了一支烟,捏着烟却不点燃,站着站着、人就靠到门框上了,累。
老周倒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着,不退休、这老刑警就甭指望戒烟了。
刑警队门前的台阶上,宋桥像小时候一样,一声不吱的守着老周、闻着劣质的二手烟。
良久,宋桥起身要走,老周纳闷:“不等潘昀昀了?”
潘昀昀和宋桥是一同来的,她是问潘十七的事情。
“我去桥头等她。”宋桥说着,径自沿着小路走远。
路上人少,香樟树的枝叶高邈,宋桥缓缓站定抬头看,似乎闻到了叶梢上风的自在。
再高处是A城的天空,云山堆积。
那里从没有一只命运的巨手维护人间的公正,它只是个无奈、无能的看客。人间的事、还是要人来做,总有人替天行道,这个人还可能是自己。
潘昀昀在听潘十七的死因。
潘十七出事前一晚住在宋辰集团郊区的宿舍里,但是他并不安稳。李董给潘十七打了警告电话:潘十七你女儿和宋桥混得太深了,你是不是也妄想攀宋家的这株大树了?警告你,管好你那女儿,不然我们也可以替你管管潘昀昀。
潘十七帮他们洗钱,自认是安逸在李董米仓里混一口饭吃的老鼠。平日大家还是聊聊石头、和气生财,甚有品味。没想李董说翻脸就翻脸,两句话吓得潘十七直哆嗦。他立刻给潘昀昀打电话,让她“千万不能回A城”。
后半夜,潘家二世祖又打电话勒索潘十七。二世祖其实给能粘着关系的所有人都打了敲诈电话,这个败家子儿急着要弄到钱!钱!
潘昀昀也接到敲诈微信了,她压根儿看不上二世祖,不理他。和气生财、胆小怕事的潘十七就不同了,又被这无赖吓够呛。
一夜被两个恶人纠缠,潘十七急着要回A城见李董,解释自己的忠心,求饶。所以他天不亮的就装病,找借口、回市区看病,不想却正正的被李董和李志国安排的车祸要了命。
潘家的这盘散沙,随着卖厂、分家,已经各有归途了:
二世祖早早的败光、还不了的钱索性不还了,终于被起诉坐牢,他反而逃过追高利贷的人、安全了;
这对潘掌门更是好消息,没有不成器的儿子闹上门、也没有了追儿子债的人闹上门,他可以安享清福了。
潘家到最后,最有钱的反而是潘家的义叔:潘家药厂在被宋辰收购时的突然反悔,恰是因为潘义暗地里拿了别家的好处,出卖商业机密、里外挑唆。义叔,都说他是潘掌门的幕僚谋士,他自己最知道潘掌门一家都拿他当狗。潘义为什么卖命?为了振兴祖业吗?开什么玩笑!他跟着潘掌门混了大半辈子,最后分家时潘掌门还不想多给他一分钱,都当他潘义是傻瓜啊?!
潘家,潘昀昀想起来心里都觉得凉。
她已经和那个自成国度的家族断了联系,毫无留恋。当然潘家也不稀罕她,一个进不了祖坟、族谱旁支上的女人,有什么关系呢?
潘昀昀从刑警队出来,沿着宋桥告诉她的小路左转右转,发现竟然走到古桥边了。远远的,古桥的最高处、宋桥高大身量极其醒目的站着,自自在在的一个人。
潘昀昀走上桥。
宋桥垂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走近,黑湛湛的眸子亮的让人动心,潘昀昀竟红了脸。
她踏着台阶走近他,存心调侃:“你的保镖护卫呢?还有超级大悍马车队?”
宋桥笑了:“我的保镖都上岁数了,打不动了。”
“老郑呢?你总该有个司机吧?”
宋桥默然:那个老家伙,不提也罢……
机场,几个异乡客在滴滴打车。
其中一个眼尖,戳着手机:“豪车豪车!快快!快打!”
不一会儿,一辆装甲车似的黑车炫着车技、很酷拽的停在几人面前。司机膀大腰圆,挂着墨镜像个黑社会,大方脸。他一笑、满口乱牙就立刻切换成憨厚老大哥:“先生们,上车。”
“嚯嚯!悍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