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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在你的时光里 第四章 君要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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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冷清,古河水的流淌声浮在河面的幽光之上,细密堆叠。沿河步道上的街灯亮着,像瞌睡的红烛。步道的另一侧的古玩街上仿古商铺的檐角峥嵘,黑影层叠的贴在夜空。

除了最后一家——潘十七的石头店,其他店铺都是黑灯瞎火。

宋桥后背靠在车身上站着,看见老郑从那扇门里被拖布“轰”出来。

宋桥唇边一直是浅淡的笑,此时笑容扩大:潘昀昀的刺总是在女人最该柔情的时候扎出来,她一定忍得很辛苦。

通常的情况下,已经等到这么晚了、会索性给个温柔笑靥——要么不等,既然等了、索性好人做到底,这样就很圆通。

所以,宋桥看见发脾气的潘昀昀,有微微刺痒的欢喜。

潘家店里黄橙橙的灯光在步道上投出一方亮,女人的影子被光拉得细长,比例失真得像美女蛇。这条“蛇”抬手熄灯,整条街都歇业了。

潘家店的防盗门是这条街上最贵的,除了指纹密码这类花哨的卖点、再有就是安静。在夜里,安静本来是非常受欢迎的。但今天,潘昀昀就是觉得不解恨,连个响都摔不出来。

她恨恨的锁上门,转身,台阶下是一条空街、三辆坦克般的车、还有几个保镖散在宋桥身边。

天将带天兵,阎王领小鬼,宋桥这群人猛一看、像摸着夜色来收保护费的。

潘昀昀盯住宋桥,心里跟他算着帐、一步一步的走过去。

宋桥还是上午的衬衫,皱了些,发梢垂落散在额头,人比白天松散。疲惫慵懒出现在强悍冷硬人的身上,强烈的反差就是一个陷阱,会诱使人试探、亲近、甚至是欺负一下。

潘昀昀觉得他应该是飞车赶来的,不禁心软。可她立刻警醒:他连个电话都没给她打,这是态度问题、是不尊重。

夜幕里,宋桥看着那一把细腰走近,他缓缓站正了。潘昀昀也还是白天的水蓝色裙子,夜光里那裙摆摇着、摇啊摇、摇啊摇……

女人对男人的威胁,常常是隐秘的媚着、漫不经心的厮磨着男人的性子。宋桥的胸口有些憋,微微眯了眼。

宋桥问:“吃宵夜?”

“吃过了。”潘昀昀说。

宋桥:“红酒庄,去吗?”

潘昀昀:“不去,喝了酒会困。”

宋桥:“去喝茶?”

潘昀昀:“不去,喝了茶就不困了。”

三联拒?

在她等了他一晚上之后?

宋桥不再问了,他摸不清潘昀昀的心思。

潘昀昀挺潇洒的摆摆手,走了:“晚安,宋总。十一点,我就不去玩了,我爸爸妈妈会生气的。”

她等到深夜,就是要给宋大老板一个态度——姐不惯着你,姐还等人惯呢。

但还是顾忌着潘家药厂想跟宋桥合作,潘昀昀一口恶气出了一半、没全发作出来。

潘昀昀的小红MINI亮了灯,灯光扫过宋桥这一行人。宋桥身后是三辆悍马越野车,生猛得像装甲车。他的保镖们个个都深藏不露,这一行人在夜里很有些煞气。

潘昀昀吐槽:“银行保险箱更适合你。”

她挂挡,踩油门,利落的开走。

冷落空街上,没人敢看宋桥的脸——没法看。宋桥站了一会儿,上车,众人才陆续上车。

老郑转眼珠子,想从后视镜里偷窥后排。不想,宋桥黑漆漆的眉目正在镜子里等着他,亮的像刀子。老郑一个激灵,吓得不轻,立刻扭正眼珠子。这老板,对手下人的路数也是太清楚了……

当然,手下也是很了解老板的。

老郑知道宋桥现在有多窝火,宋桥这一整天奔波不停,要办的所有事情都没办成,临了又被一个小丫头甩了个大脸子。

也不是不给潘昀昀打电话改时间,就是吧,只有宋桥一个人知道他自己约了人、偏他又忙的要死……

老郑也是叹气:这潘昀昀,这么多人的面前也太不给宋桥面子了。

人心最难摆弄,真不如根钢筋铁棒:你想让它怎么扭,只要力气够大就能办到。

连接旧城和市区的快速路,贯穿过被山脉卡紧的城市咽喉。进市区前,道路扭出一个弯道、绕过山脚,之后进入山体隧道。快速路车流量很大,平均每天都有交通事故发生。

夜里光线不好、司机的视线很差,即使车辆性能极佳,宋桥车队的速度也不快。

夜路车少,最多的是赶夜路的大车,很多都超载。

路程过半,临近市区,一辆货运大车超过了他们。巨无霸的车,轰隆隆的贴着身边儿超过去。饶是宋桥的司机避让、再加上刹车,反光镜也几乎是贴着大车轮胎的。

老郑仰头从车里看,那车有三四米高,满载的麻袋冒出车斗,明显超高了。麻袋被塞得支棱着,不知道装的什么。

大货车超越后,就一直不远不近的开在前面。

宋桥的司机警惕:“这车也能上路?”

从后面看,那车是一堵黑墙,整堵墙没有任何反光标识。车身侧面、尾部的灯坏的只剩一盏,极暗,夜里要努力眯了眼才能辨析清楚。

黑黢黢一辆满载的大车,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在高速路上飙驰。跟在这样的车后面就很讨厌了,要时刻观察它的动向。尤其是夜里,大车司机都是疲劳驾驶,开着车犯困打盹儿的事儿,有时真是免不了。

你跟着它开吧,它万一出状况,一个没留神自己的车冲上去就钻在大车底下追尾了;你超过它吧,它速度也不低、车身还长,在不超速违章的情况下超车也挺费劲。

老郑谨慎,用车载无线电台联系另外两辆车:“避开前面的车。”

三辆车之间很有默契,降速的同时频繁变更先后顺序。因为他们的降速,后面陆续追上来几辆车,与宋桥车队的三辆车挤在了一起,都被前面的大车压着速度。但那些车没太多顾虑,都在找机会超越。一时间车辆频繁变道、互相穿插、超越,车距又太近,刹车声频起,车灯劈开黑暗的光里车影乱晃,钻来钻去的都是在刹车灯、转向灯。

车况复杂,可宋桥的三辆车之间密不透风,一辆车都没插进来。反而是默契的降速避开密集的车流。

道路前方绕过山脚,向右兜出一个弯道。大货车在弯道处降速,变道在左侧的超车道上。被压了一路的小车们抓住机会,纷纷超过了大车。而宋桥的三辆车始终在最后,不靠近那辆车。

车出弯道。视线平移,老郑在前方的车队头车和大车的缝隙间,看到他们追上了一辆小车——MINI、红色。

那辆大车在超越MINI,庞大的体积带着风。两车交错之间,MINI向右飘忽的避开、刹车灯随之亮了起来,明显是被夜里忽然钻出来的车吓到了。

宋桥一路沉默,此时身体前倾,黑眼湛湛的盯住前方。

“是潘昀昀。”老郑确定。

宋桥喉结一滚:“护住她。”

老郑用无线电通知另外两辆车。前方的头车随即变道进入了超车道,同时加速,准备超越MINI后把它护在后方。

宋桥的车就暴露在MINI的正后方了,司机降速拉远和MINI的车距,给它留下降速的车距。

老郑翻手机找潘昀昀的电话,想通知她。

“别给她打。”宋桥说。潘昀昀胆子小,车技也不怎么样。而MINI车矮,堪堪超过货车的轮胎,这样并行被压着开,潘昀昀攥方向盘的手八成都是僵硬的——她不能接电话。

老郑垂眼挂断电话的瞬间,就听见宋桥说:“坏了……”

老郑抬眼,惊叫:“哎呦!”

大车刚超过MINI,忽然掉落个大麻袋,正正砸落在MINI车前方,避无可避。

宋桥的司机是特训过的,知道要出事,急踩刹车,抱死方向盘。车子在减速中急速冲向MINI。

刹车声贯穿耳膜。骤然的强大制动,车在防抱死系统下高频率的震动,像开在坚硬的瓦楞上。车里的人被惯性抛出去,身上的安全带都被绷得僵直。

宋桥双手深嵌在前排的座椅靠背里——不出意外,他将成为一场车祸的目击者。

瞬间, MINI迎面撞上了麻袋。车头前爆炸了似的木棍飞溅——那麻袋里塞的是木棍。

小车瞬间失控,侧滑,轰然撞在右侧山体的护坡上。刺耳的刮擦声里,钢铁与山体间火花乱溅,车体的碎片横飞。

MINI的刹车灯猩红,不受控的向前跌滑,连续两次擦撞在护坡上,侧轮腾空眼看要翻。

三辆悍马车已经紧急刹停,宋桥在黑暗里看得异常清楚。他的脸因为狠戾和牙关紧要,扭曲得近乎变形,双目赤红。

MINI车小巧,像个玩具碰碰车,与山体碰撞后车尾在前,旋出,滑过路面,尾部撞在快速路中间的隔离带后又弹出,侧滑了一段距离终于停了下来。车像是被一只巨手攥过,遗落一地的碎片后,丢弃在路中央。

路面上玻璃、车碎片、木棍,狼藉惨烈,烟气弥漫。路灯惨淡、僵直,通向隧道。

肇事的大车正开进隧道口,速度稳健。

隧道之上是高耸的山,密林如墨。夜空无云,也没有月色。

MINI的车头对着宋桥,前挡风玻璃尽碎,像一张巨兽的大嘴,吞噬着黑暗。

宋桥跳下车,跑过去。MINI挡风玻璃碎裂成洞,黑洞里的方向盘上趴伏着一个人,头发遮着脸,看不清楚。肩头水蓝色的衣服颜色反着光,很醒目——潘昀昀。

宋桥发现车的安全气囊没有打开——刚才的几次碰撞角度都很刁钻,安全气囊没有感应到。

MINI破损严重的是与山体擦撞的右侧,驾驶座这边还都算完好——她很走运。

宋桥直奔驾驶座。车门扭曲,他拽,没拽开。宋桥屈臂,肘关节对着车门玻璃一击即停。玻璃已经被震碎,他用力又有限,玻璃碴应声掉落,没溅在潘昀昀身上。

他探手进车窗,从里面扳动门把手,开门、还是没拉开——车门被挤压变形得厉害、卡死了。

潘昀昀一动不动,宋桥叫她几声,也没反应。

宋桥抬头找老郑。老郑看出了这边的状况,从车上拿下个冲锋枪摸样的破拆机器。

“郑哥,我来。”保镖跟老郑说。宋大老板亲自上阵救人,他只好跟老郑提醒:这种事,还有我们呢。

老郑看看宋桥的方向,说:“还是我来吧。”

他拎着机器向MINI跑过去。

保镖叹气,自身价值没被充分发挥,才能体会到古人云的——“不得志”。他和其他人保护现场,这种事他们也很专业,无需组织分工、大家各司其事,像配合过无数遍:

在来车方向的百米开外放三角警示牌——提醒来车前方有事故,降速绕行;

现场全方位拍照,保留记录;

有两辆车挪到MINI车的外侧,停的位置很巧妙,把宋桥挡在过路车的视线盲区里;

报警、联系医院、保险公司;

保镖们护在宋桥身边,都很警惕。

老郑拎的是蓄电的液压剪扩器,机器的最前端是钢剪,咬合时能剪断最粗的钢筋,张开时可以撕开铁皮。车上还备有剪切器、撑顶杆,都是蓄电、便携式的破拆机器,轻巧好用。宋桥遭遇第一起车祸后,这些就都是随车必备。

老郑刚把剪扩器的前端楔进车门缝隙里,宋桥一把接过,用身体和手配合着卡稳机器,打开开关。电机声立即击穿黑夜,笨重的机器抖动得很不好控制,宋桥手臂上的血管青筋暴显。

噪音刺耳,车窗里潘昀昀动了一下,光白的手臂抓住了方向盘。

宋桥看一眼她。潘昀昀的脸也向这边转了下,铺散的乱发下闪过一点光,像是睁开了眼睛。

宋桥手下有轻微的异样,只有经常使用机械的人才能捕捉到这种不易察觉的响动,破拆器应该是冲破了一道障碍。他关了机器,递给老郑,拉车门,门开了。夜光终于照进车厢。

车内的空间被挤压,潘昀昀困在方向盘和座椅中间。她还在努力的抬头,像刚出生直不起脖子的羊羔。

宋桥竟是松了口气:他最担心车子的旋转会甩断潘昀昀的脖子,现在看来问题不大。

他伸手拨开潘昀昀脸上的头发,触手湿粘,应该是血。宋桥的手扶住潘昀昀的下巴,似捏似托,小心翼翼的帮她抬起头。掌心里仰起一张惨白的小脸,两道暗黑色的血印从额角流过半张脸,沿着脖颈蜿蜒进领口。

“潘昀昀!”宋桥低喊。

旁边的老郑听他的声音异样,不禁看过来。宋桥的脸背着光,看着很凶狠。

潘昀昀的意识在恢复,眼开一线,梦游似的:“我……还……活着……?”

活着,是好事。宋桥点点。他把她扶着倒向自己的怀里,抱她出来:“我带你走。”

老郑随身带着刀,已经割断了潘昀昀身上的安全带。

潘昀昀人是懵的,双手下意识的圈住宋桥的脖子。

宋桥向外抱人,老郑帮忙挪动,一切都很顺利。宋桥观察着她的动作幅度,判断她伤的不重。但最后遇到了麻烦:潘昀昀的右脚拽不出来,她凭感觉扭动腿、脚,还是抽不出来。

潘昀昀求助:“好像是鞋被卡住了。”

宋桥的姿势像拔萝卜,潘昀昀是那根胡萝卜,最后的须根被扯住了。为了抱着的萝卜不掉地,宋桥屈腿弯腰姿势艰难;为了保证拔出的萝卜不折了脚,他不能乱用力,要保持稳定。

这两人身边再没缝隙了,老郑只好跳上车头,趴在引擎盖上,用手电照潘昀昀的脚底下。障碍物太多,看不清情况。老郑扯起潘昀昀的长裙摆往外扔。手电光下陡然亮出一条女人的光洁白腿,大腿、小腿被座椅别成奇怪的角度。

潘昀昀被那条闪亮登场的白腿惊了一下,慌忙扭头闭眼,恰躲进了宋桥的胸膛里。

宋桥胸口震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他腾出手指,拈起她胸口的衣服,悄悄的替她整理好——潘昀昀胸口的衣服被撕开了一个长口子,是方才急刹车时被安全带勒裂的,胸口柔软姣好的隆起就看的很清晰,夜里看着也够惊心的。

“穿高跟鞋开车,违章啊,小姐。”老郑倒栽着头,恨铁不成钢的说。

潘昀昀的鞋跟卡在刹车踏板下,是急刹车时猛踩踏板、踩脱了。有人帮老郑,把破拆器塞进车里,对挤压住潘昀昀腿的位置进行扩张。

噪音再起,潘昀昀看宋桥。她刚才就是在这种噪音里清醒的,感觉到有人在拆她的车。她就在那人的阴影里,是个强壮的男人。待车门被打开、夜光照亮宋桥的脸,潘昀昀险些掉眼泪。

宋桥半蹲抱人非常艰难,再增加潘昀昀这样的注视,简直是破坏平衡。他的肩向脖子凑了一下,把潘昀昀的脸压进了他的颈窝里——眼不见、心不烦。

潘昀昀一歪头,看到了自己的车,抑制不住的一阵寒颤:MINI惨不忍睹,她就是从这样的车里活着出来的?

“没事了。”宋桥说,他脸色铁青。

这句话也没什么用,破拆机的噪音里,潘昀昀根本听不清。

老郑用机器撑开些空间,手能伸进去了,就用刀割断了潘昀昀的凉鞋绑带,解救了她的脚。

宋桥抱起人,迅速上了自己的车。

交警和救护车还都没到,现场留下一辆车、两个人处理事情,另两辆车直奔市区。

潘昀昀蜷缩的躺在后排,宋桥坐在她腿边的位置。也没什么事可做,他就看着她。

衣服有血污、几处挂烂、挺狼狈,裙子的颜色很漂亮,在夜里光泽柔和。料子的垂感也很好,尽管皱巴巴的,还能是能起伏出年轻女人的性感。她的手臂、颈子、脸上是碎玻璃的划伤,丢了一只鞋子,双手团在胸口,攥着胸口撕裂的衣料。

宋桥从车上找了件自己的衬衫,盖在潘昀昀身上。潘昀昀睡得不安稳,应该还在梦里撞着车。

宋桥轻轻拍拍她的脚,潘昀昀的腿向他蹭过来,本能的寻找依靠。

宋桥的手机震动,是韩映。韩映几乎是喊的:“怎么了?车祸?你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的?”宋桥问。

“网上都转疯了——快速路隧道口车祸,现场的视频、照片里都是你的车!你怎么样?”

“不是我们。”宋桥说。

韩映在那边谢天谢地谢菩萨。待韩映谢完了,宋桥说:“肇事车跑了。”

韩映不在意:快速路上几乎每天都有车祸,肇事车逃逸不稀奇。

副驾驶座位的老郑感觉到宋桥的不寻常,他回身,目光相撞,宋桥在等他回头看过来。如果说韩映是宋桥的左膀右臂,老郑就是宋桥的第六感。

宋桥的眼睛亮得像刀子,那眼仁儿里的光到底是森白、还是漆黑,老郑一时半刻分辨不清楚。

宋桥说的稳、冷:“是货车、超载、没有车牌、没有反光条、黑夜、超车后有坠物、肇事后快速离开现场。”

老郑一阵寒意,他的魂儿像是站起来了——老宋董事长的车祸就是这样、一模一样。

车在夜路上是一支暗箭,快、稳、无声。路灯走马灯似的扫过车里,宋桥的脸忽明忽暗,凹陷处如同鬼魅。

韩映也说不出话来。老宋董事长出事时他们都不在场,都是事后看的视频。

宋桥挂断电话,看潘昀昀,她像是睡了。出事之后她就反常的安静,是大祸之后的麻木状态。

她能捡回一条命,真是天照应:车速慢,她是司机系着安全带,车身右侧恰好是山体,撞上后的擦行过程也是减速方式,而且她获救很及时。

如果换成另一种情境:车速快,坐在后排没有系安全带,出事路段开阔、车被撞后翻滚跌出,再加上后面的车连续撞上来形成二次车祸,现场堵车几公里、受伤的人无法及时送医……这就是他的父亲、老宋董事长的车祸现场了。

那场车祸的结果是他的父亲颈椎骨折、立时毙命。

宋桥坐在黑暗里,全身冷彻。父亲的车祸没有立案,所有迹象都表明那是一场意外车祸。而且父亲的身边一直很太平,他赶时间时甚至可以乘地铁、公交,从没有像宋桥这样一直被灾星笼罩。

但今晚,宋桥起了疑心。

潘昀昀今晚的事,也是“意外”?

宋桥觉得,谋着要他命的人脑子一定是直线的、一根筋到底,不仅对他不离不弃、且始终痴迷制造车祸意外。

宋桥很能理解这种理念。买凶杀人成功率相对高些,但不留一丝痕迹的脱身比杀人更挑战智商:宋辰集团董事长被谋杀是何等效应?会被立案、会成立专案组,凶手暴露的几率很大;万一杀手反过来敲诈买凶人,就得不偿失了。

还是交通事故好,这城里几百万辆车,每天、每年有多少起车祸?伤亡多少人?凭什么宋家的人就不能出车祸?凭什么宋家人出了车祸就是“谋杀”?

这种手段、和宋桥少年时被绑架相比,完全是两个路数。

所以,宋桥总结出,要他命的人最少有两拨:痴迷于车祸的这一拨态度不够坚定、技术比较业余、更多的是恐吓;而绑架的那一拨人出手狠辣,是会撕票的悍匪。

宋桥清晰记得那间暗牢的腐臭味。他被钢筋棍子打断肋骨、眼里血色混沌,又被肮脏的人扯了脖子拎起:“钱!老子要钱!你到底是不是宋家的儿子,为什么换不来钱……”

周旋多年,猎物已经能分辨出不同猎手的习惯和嗜好了。

黑暗里,宋桥嘲讽的笑了。

如今他掌握大权,那些阴沟里的鬼祟们又在蠢蠢欲动,被牵连的无辜的人也越来越多。

其实宋桥一直很好奇——他活着、碍着谁的事了?

潘昀昀的命不是一般的大!除了额头的伤口比较深、缝了两针,其余的都是小磕碰。

保住了命,潘昀昀开始关注自己的形象了。潘昀昀头向后上方仰过去,求助医生:“医生,拜托我想借您手机用用,我想看看自己的样子。”

她正坐在轮椅里,由医生推着回病房。医生是个英俊的暖男,大概还很善解人意,不仅把手机递过来,还贴心的帮忙打开了自拍的摄像头。

手机镜头里的女人像是被人揍了一顿,潘昀昀一声惨叫,接着又是一声怨念。

男医生笑了,推着她往走廊深处走——明后两天,她才会到丑的巅峰,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哭出来。

潘昀昀几次放下手机又拿起。丑得连自己都看不下去,但还是忍不住要看清楚是怎么个丑法:头发被血痂硬结成绺,好在脸、颈上的血污被医生擦静了;男士衬衫当被子搭在身上,遮住胸口破了一大块的裙子;穿着医院的拖鞋、买拖鞋的一定是个大叔。

轮椅在拐弯,潘昀昀叹气,把手机举过头还给身后的医生。迎面见宋桥靠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被推到眼前。

潘昀昀看着他就委屈:早知今晚会车祸,就应该跟宋桥去约会的,等着她的就是美酒帅哥、意乱情迷……

不过刚才车祸的时候,宋桥抱了她……

到底哪一种选择的进度快?

宋桥摸了下潘昀昀的发顶,询问着医生她的情况,几人说话间进了病房。潘昀昀能感到宋桥一直在观察她,那双眸子看的她浑身发烫。

医生在说:“……刚才的检查结果都很好,但是不排除有出血伤迟发的可能,所以今晚要留在医院观察。最近也都要注意身体的状况,有不舒服要立刻来找我,知道么?”

后面的话是对潘昀昀说的。

潘昀昀在护士的帮助下正往**爬,不走心的答应着,“谢谢”倒是说了一长串。

手摸到枕头,她躺倒缩成个团儿。又困又累又遭罪,还被医生们当小白鼠似的检查折腾了半天,潘昀昀实在是撑不住了,闭上了眼。

老郑帮她盖被子,想抽走的她盖着的男士衬衫。

潘昀昀正迷糊,抓紧怀里仅剩的东西不放,下意识的又抢了两把。衬衫原本被她压在身下一角,这样就被拽得裹紧,脖子上几乎勒着。

谁看着都会替她难受,老郑决定让潘昀昀舒服的睡个觉,就又去拽那件衬衫。

“别管她了。”宋桥说。

刚受了惊吓的人会睡不安稳,也许这件衬衫能带来异物感,让她觉得身边有个伴儿。

医生挺奇怪的看宋桥,宋桥看着那件衬衫在发呆,唇角有诡秘的弧度。

医生又看老郑,老郑一脸假正经。

医生于是一脸正经的告辞了。

宋桥送他出门的功夫,再回头,潘昀昀已经没心没肺的睡踏实了。

宋桥回来,坐在床旁的沙发里,仔细端详她半天。他低估这女人的抗惊吓能力了——据说她做检查的时候比护士跑的还快,是被医生勒令坐上轮椅的。但是额头缝针打麻药的时候,她疼得跳起来大叫,弄得医生安抚她好半天才下手。

有些花,你越是想往温室里搬,它在荒原上开的越旺盛。它完全不搭理你的心思,你连呵护它的理由都找不到。这也很麻烦,没有借口据它为己有。

老郑提醒宋桥该回去休息了,又问:“要不要通知昀昀的家人?”

“你看着办吧。派个人过来,陪她两天。”宋桥说。

两人从医院里走出来,外面的夜色很空,水汽湿重。宋桥最讨厌这种缠绵天气,像阴谋,抓不到、聚不拢,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气息。

他点着一根烟,乳白色的烟从指间升起,他却不再吸。烟头的红星燃出苍白的灰烬,覆盖在红星之上,变成了一个伪装。

宋桥想起了潘昀昀方才的话:“天不绝我!留我这条小命是要派上大用场的!”

这话真是没错。

天也没有绝他,他的命也是要派大用场的。

宋桥抬起头,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

派个人“陪”潘昀昀。首先是要照顾一个受伤的女人,其次要帮她处理些车祸后的事情,最后还要关照她生活中的很多不方便。

潘昀昀算是很好相处,对人不挑剔。但是年轻女孩子嘛,还是和同样年轻、开朗的人相处,才能合拍、才不尴尬。

所以,老郑派了老黑去。老黑,四十出头了,他二十岁的时候出门也会被叫“大叔”。

老郑没忘潘昀昀的身份——宋桥亲手从车祸现场抱出来的人。给她派个年轻帅小子、让他们相处的得笑语欢声?别逗了!

原因请参考最近莫名其妙总被“考核、扣钱”的韩映。

老黑一接到电话就往医院赶,到的时候天还不亮呢。不想却扑了个空,潘昀昀出院了,而且是一个人走的。

现在的情况比较麻烦:潘昀昀车祸时手机摔坏了,她只要离开视线不回来、那就是真找不着了。

成为跟丢了“被保护人”的保镖?或者说,是“没找着”被保护人的保镖?

现在这些年轻的女孩子比老太爷们都难伺候,而且还跑得特别快。

老黑也顾不得面子了,火速求助老郑。

老郑刚钻进被窝里,蹭的又坐起来。看看表,他离开医院才三个小时,潘昀昀不是困得睁不开眼睛在睡觉么?

老郑让老黑先去潘昀昀家找找看,也许她回家洗脸、洗澡、换衣服、找妈妈?

这要是找不到,老郑就该发动人手找她了。天可怜见的,他刚救完人。

半小时后,老黑打来电话:“找到了,在她家附近的发廊门口坐着,等店开门洗头发。”

老郑听了,就猜出潘昀昀是要把一头惊悚的血迹洗干净才回家,怕吓着爹妈。

一个受伤的女孩子,套着件男士衬衫、穿着医院的拖鞋,坐在凌晨空****的大街上……

老郑心软得一塌糊涂:“你带昀昀去会所洗漱,我派人给她送套衣服鞋过去,再给她拿个新手机先用着。”

接下来,潘昀昀的行踪就很好掌握了:

交警大队——去看事故怎么处理,又看望了拖到停车场的MINI;

保险公司——询问保险赔偿的相关情况;

4S店——请教修车的费用;

最后故地重游——去了车祸现场。

老郑把潘昀昀“一日游”的路线告诉宋桥,宋桥眉毛一拧:“胡闹!怎么不拦着?”

老郑原汁原味的转达老黑的话:“实在是拦不住,只能勉强劝住她不发火吵架——要不,你劝?”

老郑拨通电话,递向宋桥。宋桥接到手,恰听到挂断的盲音——潘昀昀拒接?

宋桥窝火。老郑火速拿回手机再拨,响了很久,才有冷清的女声接起:“喂,你好”。

老郑立刻把手机递给宋桥。

“潘昀昀,”宋桥很不客气,“你今天应该在医院!”

“宋桥?”潘昀昀辨析了一下,听出他的声音,她顿了半晌没声音,忽然一嗓子变了调,“我招谁惹谁了我、我本本分分的开着车……”

这是、抽抽搭搭的、哭了?

宋桥站起身,往窗边走。

老郑识相,火速离开办公室。

宋桥站定了,声音冷、沉,却缓,问:“怎么了?”

潘昀昀一直抽噎,也不说话;宋桥就一直听,也不再问。

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宋桥往交警大队的方向看过去,他想象不出潘昀昀的泪脸是什么样的。

直到潘昀昀自己平静了下来,宋桥说:“去医院吧,我在哪儿等你。”

老郑到了门外,打电话问老黑:“潘昀昀咋啦?哭了?”。

“抹眼泪呢,今天到处受气,这会儿有点激动。”老黑说,。

老郑立刻数落老黑不会办事,处理交通事故就是容易生气上火,你怎么能让潘昀昀受气呢?派你去不就是让你替她受气的么?

老黑笨嘴拙舌,替自己辩解不了。他看看潘昀昀,叹了口气。

因为嘴笨,所以不爱说话、稳重,老黑这一点很得宋桥的看重。但是今天伺候潘昀昀,这完全成了老黑的缺点。

潘昀昀嘴快、手快、反应快,这一天马不停蹄的找人、说话、问事情,节奏非常快。老黑除了做司机,对于她来说完全派不上用场。老黑甚至觉得有几次,潘昀昀恨不得甩掉他,嫌他累赘。

他们现在又回到了警大队的停车场,潘昀昀舍不得她的爱车。

偌大的停车场静的邪乎,人只有他们两个,车倒是停的满满的,全是各种损坏的肇事车。很多车的惨状能让人联想到出事时车里的人已经没法救了,也有很多车的尘土积了也不只一两年,这里更像一个报废车的墓地。

此地应该成为交通安全教育示范基地,司机们从这里看完支离破碎的车,回去的几天里保证个个不超速、不闯红灯、不酒驾。

潘昀昀久久的坐在她最爱的MINI里,讲着电话,掉眼泪。驾驶舱的门掉了,车里情形完全暴露。她的一只手始终摩挲着方向盘上MINI的车标,仰头又抽噎了一下。

讲完电话、哭完,潘昀昀情绪平复了些。她从车里走出来,眼睛有点红,对老黑挺不好意思的笑笑,低头擦掉眼角的泪光。

“黑哥,咱们去医院吧。”潘昀昀深吸口气,转身大步走出停车场。

老黑忙跟上去。

宋桥比潘昀昀先到医院,在昨晚医生的办公室里等。

这位医生姓余,和宋桥是多年好友,更是这家医生工作室外科的头牌——不仅是医术、年薪,还有脸、身高。宋辰药业同这家医生工作室也有合作,集团的新药研发需要顶尖的医学人才、医院的课题项目要雄厚的财力支持,大家彼此借力、互相成就。

这两天,宋辰药业一个胰腺方向的新药研发宣告彻底失败,多年的投入、大量的资金,打了个华丽的大水漂,沉了。

余医生安慰宋桥:“没事,你们厂的青霉素还是工艺最好、口碑疗效最好的,能卖一万年。”

宋桥最近破财,没什么好气,说:“未来几年卖青霉素赚的钱都投在这个药里了,还有聘请你这位博士的专家费。”

余医生被揶揄,他也不生宋桥的气,“我可以免费给你的女朋友看病,我的专家号也很贵、而且约不到。”

这个情宋桥得领,说,“她马上就到。”

潘昀昀很快来了,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低几乎遮住整张脸,只露出白皙的颈子。老黑在前推开余医生的办公室门,潘昀昀依稀看见宋桥的在,火速转身跑掉了。

宋桥莫名其妙的。老黑解释:“潘小姐今天脸肿了,女孩儿,都爱漂亮。”

余医生笑,起身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领上潘昀昀,去了换药室。

潘昀昀摘掉帽子,余医生看见了也是赞叹:一半的脸高肿起来、青紫红黄颜色叠染,很壮观。难怪她不想见宋桥,但听说这位女士今天一气儿跑去见了交警、保险公司的人、4S店的人……

“我包扎的技术还不错,”医生一边换药一边说,“要不要尝试一下古典绷带的艺术美?”

潘昀昀听不懂,肿的快要眯缝的一只眼睛看着他。

余医生很自信:“你会喜欢的。”

潘昀昀跟着余医生回到他的办公室,她头上的帽子不见了,额头上的方形纱布也不见了,换成了遮住大半个脸的大绷带,半个面具似的扣在脸上。

“怎么回事?”宋桥吓了一跳,问医生,难道是“迟发性出血”的大问题?

余医生温雅、专业、严谨,笑笑:“她很好,只是需要保护一下伤口附近,晚上睡觉就可以拆掉了。”

潘昀昀笑吟吟,一只眼弯得挺漂亮。

宋桥疑惑的打量着潘昀昀和余医生。

唯有老黑能体会出了潘昀昀这个造型妙处:夸张的绷带遮住了脸伤的重灾区,纱布外的脸看着还比较漂亮,虽然略带淤青,但看着更楚楚可怜了。

外行人看不懂这个绷带打得轻薄、稳固,巧妙的利用了人头部、脸部的支撑点。但是谁都能看出余医生是包扎的高手,纱布每一层的边缘都平行如强迫症,整体是英伦贵族复古的伤痕美。

潘昀昀尤其喜欢,悄悄的自拍了几张,还加了个“怀旧”的滤镜。

从医院出来,宋桥领着潘昀昀去吃晚饭。潘昀昀说:“我请客,别跟我抢啊,感谢救命之恩。”

宋桥在翻菜谱,说:“报答救命之恩有很多方式,吃饭太便宜你了。”

“为什么你能请我吃饭,我就不可以请你?”潘昀昀说的是上次从亳州城回来,宋桥还人情、就是请她吃饭。

宋桥不回答,点了餐,等服务生出去、关上门,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人了,宋桥看着潘昀昀,正色:“因为我不是在和你交换。”

但人情债就是你来我往的,不让请客吃饭,那怎么办?他这不是增加还人情的难度么?

潘昀昀觉得不公平,把手机推给宋桥:“那你把你的手机拿回去。”

宋桥看看手机,又看看她,伸手,却是握住了潘昀昀的手。

潘昀昀猝不及防,吓了一跳,用纱布外的一只眼瞪着宋桥。

女人的手柔软,宋桥握着、看着,母指刮过她细白的手背,滑腻的触感引来一阵酥麻,瞬间上蹿到了他的后脑。

潘昀昀也是一颤。两人目光撞在了一起,潘昀昀想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这算不算‘非礼’?”潘昀昀问。

“怎么才能不算?”宋桥问。

潘昀昀不吱声。非礼、还不算非礼,宋桥的意思很明白了……

再说,昨晚上抱都抱过了。对比一下,现在摸个手算什么呢。不就摸摸手么,手有什么好稀奇的,她每天左手摸右手、右手摸左手、摸多少遍呢,也不稀罕啊,更不见摸出金子来。

潘昀昀的手在宋桥的大掌里冒着汗,男人骨节凸出的大手里也有汗,两人手的温度都不低。

潘昀昀这人略有洁癖,她还不是职业病——像要求制药车间里的洁净度似的、要求每平方厘米的细菌微粒数小于多少个。她是对与他人的身体接触很抵触,尤其是男人。举个例子:潘昀昀有次蹭到了潘十七手臂上的汗,她嫌弃得又擦又洗的——潘十七可是她亲爹!

可潘昀昀现在很不嫌弃,宋桥的手和别人不同。

她晃晃两人的手,问宋桥:“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宋桥点头。

潘昀昀装不明白,反问,“那你说说,什么意思?”

宋桥笑了,他想了想,说:“芍药花。”

潘昀昀不明白了,这和芍药有什么关系?

宋桥提醒:“我送过你芍药花,你说是什么意思?”

那两盆芍药可是把她折腾惨了,潘昀昀至今想起来还头皮发麻。他送的时候她就很不想要的,因为像芍药这样的名花,有典故、有寓意、有讲究,送错了反而会惹出事来。很少有人像宋桥这样的莽撞,心血**就给她塞两盆。

《诗经》里说过的嘛:“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这花是结情花,心有钟情才相赠……

潘昀昀呆掉了——不会吧,那时候他就……

宋桥的目光愈发放肆了,生擒活剥似的。他起身,离开餐区。潘昀昀始终被他拖着手,磨磨蹭蹭的跟着。

宋桥的背影很端正,骨骼宽大,四肢肌肉饱满,是温热的高大男人。窗外的光斜着从他身侧投下,光感愈发趁得他肩、胯骨感,线条如刀刻般。

男人的性感凭的是硬实力,没有料、那就是真的没有料了。这比女人残酷多了。女人想当尤物、肉不够还可以塞海绵,实在不成就减肥成搓板走“没肉”风、也能混到“气质美女”几个字。男人减肥那是啥效果?

宋桥有料。

潘昀昀没有扒开他衣服研究过,也能看出他是格斗型的有“料”。宋桥是个大块头,但一点儿都不笨重、相反协调性好。他不但胸、臂这样的“门面肌肉”漂亮,颈、肩、背的肌肉也很发达,这是格斗对抗中的动作造就的,而且肌肉也更紧实,同健身房里练出来的不一样。

健身的话,先练什么?胸大肌啊!还有肱二头肌!“威猛”嘛!

曲肘往胸前一压,来个“侧展胸肌”,两包肌肉鼓鼓的,多雄性!

潘昀昀忽觉惭愧,她什么时候开始留心男人的肌肉了,甚至已经略有研究了。她的审美走上邪路了,从前不是喜欢文质彬彬的男人吗,那种斯文、俊雅的男人。

人的口味真是……

此一时、彼一时。

宋桥牵着潘昀昀到了吧台,他面向着晒台,绿植柔软、阳光温和。

潘昀昀在他身边,后腰靠着吧台站着,一只手臂向后支在桌面、另一只手被宋桥捏着、把玩着。宋桥另一手倒红酒,他的眸子被绿莹莹的植物润着,有些潮气。

“身上的伤开始疼了吧。”宋桥问。

潘昀昀:“一动就疼、不动也疼。好歹命还在,胳膊腿也在。”

“你是个奇迹。”宋桥说。

他的车载记录仪有车祸时完整的视频,宋桥给律师看,律师当时问:“这人还活着吗?”

潘昀昀也觉得自己是个传奇,这事儿她能吹一辈子,甚至几十年后说起来:从前在快速路上,车被当场撞报废、人毫发无伤的,就是本老太太!

但她想起来也后怕:“真要感谢老天不收我,不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这小命真保不住了。”

感觉宋桥的手用了些力,潘昀昀看他。但宋桥盯着红酒杯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个人心思莫测,潘昀昀不怕他、但很忌惮他。她觉得自己也是傻大胆,追她的男人虽然不多,但她和宋桥这种角色的人相处,最后真是讨不到上风的。

宋桥回神,问:“交警怎么说?”

“大车司机逃逸,警方在稽查,让我等消息。”

“你去保险公司了?”

“嗯,去问怎么赔偿。如果对方全责,保险公司就不会赔偿我一分钱,而且对方很可能是全责。”

“车呢?”

“对方全责的话,车由对方出钱修,可是那家伙跑了。”潘昀昀说着说着就动了气。

这就是她一整天奔波、四处请教、询问,得到的结论。碰了多少壁,生了多少气,几次险些火起吵起来,潘昀昀愣是自己学交通法、翻保险合同条约,才整明白。

她被撞了,病要自己看、车要自己修,如果运气好能找到逃逸人,她可以追着那家伙去讨债。

潘昀昀觉得自己被装进一个布袋,然后往路边一扔、没人管了。

没人知道她有多爱那辆MINI,每天擦车,自己打蜡,那些银亮的仪表圈她看到就会笑一笑,手机里的每张照片都有这辆车。现在车门、车窗玻璃都没了,她坐在车被四面八方的风吹着,一层的灰尘。所以当宋桥打来电话时,她一个没忍住,就掉了些没用的眼泪。

宋桥把潘昀昀拉近到身边:“我公司有交通事故方面的律师,让他帮你处理这些事情。”

“不用!”潘昀昀遇强则强,绝不低头,“我研究了一整天的保险合同、交通法、连法院都去过了,我要打官司!”

宋桥愣怔,接着说,“你打过官司么?”

“没。”

“那就让律师帮你引导一下。”

“不用!”潘昀昀再拒,“凡事都有第一次。这种官司应该好打,事情很清楚,起诉状我自己就能写,几十块钱诉讼费的事,请律师都是瞎花钱!”

接连两个“不用”,宋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就说:“需要的时候,找我。”

潘昀昀铁骨铮铮:“不用。”

她的事,她要亲自搞定,要弄个明白。

宋桥看着潘昀昀这根倔骨头,说不出话来。他感觉手里握着的,好像是根刺。

潘昀昀回到家照着镜子,把那个“绷带礼帽”摘下来、歪戴上、再摘、再戴正了……最后只能说,她就是这么不修边幅也有人喜欢,也真是奇了怪了。

古时美人受伤,弱不胜衣、唇边殷殷一线血,眸光迷离。如今美人受伤,在男人怀里长腿细腰,手臂垂下让人怜惜的弧度。

轮到她,为什么就不能摆好姿势再受伤?为什么受伤的偏偏是脸呢?

再想想今晚临别时宋桥的表情,潘昀昀泄气,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约会——她誓将官司打到底的劲头好像吓到他了……

恋爱像只狗。

若它跟着你,你会挑剔它是泰迪还是哈士奇,会骄矜的自信着、想去哪儿去哪儿。回头逗逗它,都有种女王打赏的高贵感。可若它忽然站住了,歪头打量着你、或者它看向了别人、或者干脆转身走了,追着狗的人就是你了。有时候追出的距离远得吓到你自己,真有这么爱那只狗么?可它只是只土狗啊。

潘昀昀讨厌这种状态,非常讨厌。她喜欢干脆的:爱不爱我,爱我就跟我走,就这么定了啊,不许跑了啊。

但她偏偏遇上了宋桥,这是只藏獒,他更直接,甚至都不表白,直接就上手了。

他不动手的时候,潘昀昀就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但他也不能一直动手……

傍晚,天色半明半暗,房里光线昏沉、却很清晰。

潘昀昀躺在**,被宋桥牵过的手发着烫,整个人渐渐飘了起来。闭上眼、睁开眼,眼前都是宋桥。潘昀昀看不清晰,但他就在那里。

“吃饭啦!潘昀昀!”院子里忽然粗嘎的一嗓子,是潘十七喊女儿吃晚饭。

潘昀昀皱眉,装死,不说话。

“又野哪儿去了。”潘十七咕哝,哼着小调儿走了。

潘昀昀是散养长大的羊,会自己找草吃,越长大、越好养。潘十七这两口子的爹妈当的省心极了,只需要做好饭喊一声“吃饭”,潘昀昀的其它事都不用管。吃不吃也由潘昀昀,她吃、加双筷子,不吃、潘十七就多吃一口。所以潘十七越来越胖。

潘昀昀这只羊,今天被宋桥喂饱了。要不是心里正想着宋桥,她也该困死了。

昨晚潘昀昀几乎没睡,在医院刚睡着就被噩梦惊得跳了起来,梦里她自己在迷路里开车,一辆红色重卡突然碾过来。这之后,她就再也睡不着了,一闭眼就是血肉横飞。

她一身冷汗的出了病房,走廊的电子钟显示着凌晨四点。

潘昀昀像没娘的孩儿似的,就想回家。真正到了家门口,那两扇门就像爹娘两张平板下垂的脸,她才想起她的这对爹妈实在是不能招惹的:胆小、怕事、嘴碎、还不省事。他们帮不了她、但是能念死她。

天还不太亮,潘昀昀就晃**到派出所附近,等旁边的发廊开门洗头发。

老黑的出现简直如天神降临拯救落难民女——雪中送炭,潘昀昀感激得想狂抱这位大叔。

八成是看出来,老黑神速的后退一步避开,挺冤枉似的:“是宋总让我来的。”

老黑肚子里应该还有一句话,潘昀昀险些替他脱口而出——“不是我要来的。”

潘昀昀迷迷糊糊的想着白天这些事儿,翻个身,终于睡了。

青花,歌里唱:“从墨色深处被隐去”。潘昀昀脸上的“青花”第二天颜色淡了些、但晕染开来,蔚为壮观。她往餐桌边一坐,一身的女匪气。潘家爹妈被惊掉下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喝多了,走路撞树上了。”潘昀昀解释。

潘十七就信了——不是打架就好。

潘妈生气,数落着女儿的不检点,忍不住她肩上狠拍了一巴掌。恰恰拍在潘昀昀的锁骨边,正是车祸时被安全带紧勒的位置,潘昀昀疼的直掉眼泪。

潘十七不干了,和老伴吵:“你打着孩子身上的伤了!”

潘妈更火,和潘十七吵了起来,把这辈子的恩怨情仇掺和起来一起吵。等潘昀昀吃完饭,他们还没吵完。

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中午饭潘妈罢工了,挨饿的只有潘昀昀,因为潘十七的午饭从来都是在店里吃。

宋桥打来电话时,潘昀昀刚点了个火锅,还没来得及付款。宋桥肯定是约她出去吃饭的,可是她一定是不能去的——太丑了,不想见人。

但是潘昀昀猜错了,宋桥的进度是她的三倍,潘昀昀完全追不上他的速度。宋桥说:“给你煲了乌鸡汤,我让老郑给你送过去。”

乌鸡汤,补血益气,滋阴补肾。看到什么,才意识到自己缺什么。潘昀昀认为乌鸡汤非常适合现在的自己。

那边宋桥等不到她的回答,问了:“怎么不说话?”

潘昀昀收回口水:“啊、没,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吃过了。”

“是我送晚了?不好意思,刚忙完。”

宋桥的语速慢,声音沉厚,仿佛就在潘昀昀的耳边说,暖洋洋的熏着她的心。人的耳朵一定有个暗道直通心底,一路走、一路震,潘昀昀觉得自己要化掉了。

“晚上吃什么?”宋桥问,是要早点做好、送过去的意思。

潘昀昀摸着自己的肚子,说:“不用,我在家里无聊,不停的在吃,你不用管我的。不过嘛……”

“嗯?”

“给我看看你的汤,拍个照片,传过来。”

这对于宋桥来说更麻烦:送汤、派人去;拍照片,自己来。

但是潘昀昀坚持,只要照片不要汤:“你加我微信,发给我看啊,我等着。”

潘昀昀挂断电话,晃**着二郎腿:想要加帅哥的微信吗?想浏览他的朋友圈吗?留个言、点个赞,就有可能骗到约会的哦。从“一锅汤”的照片开始吧!

宋桥把送饭的老郑叫回来,食盒放在办公桌上,拍照。老郑瞎搀和,一会儿要摆个勺子、一会儿端着食盒找光源、一会儿要把汤里的枸杞放到乌鸡上……

老郑很有把握:“这样的照片才诱人。要想抓住女人的心,先要抓住女人的胃!”

宋桥手机一撂,不拍了。

老郑咬着嘴巴,撤退。

门口碰见韩映,韩映“呦呵”一声:“郑哥这么高兴啊。”

老郑摇头摆手:“没、没、没啥……”

韩映笑骂他不老实,进门去找宋桥。宋老板桌上那一锅汤着实扎眼,韩映继续“呦呵”:“宋总还没吃饭?”

宋桥把食盒推到一边,看韩映,意思是有话快说。

韩映今天其实挺沉重的:“看到消息没,KN在本地建厂的事情定了。”

宋桥皱了眉,又缓缓松开——KN,来就来吧,挡不住的。

KN,制药企业跨国大鳄,年销售额在十亿美元以上的专利药品数不过来、其中一个品种的利润都足够养活一个中型药厂。但KN这种跨国药企在本地建一万个厂子、也都是一个模式——分装。他们把在国外生产好的药品大包装运到中国,在本地厂子里分装成零售的小包装,再卖。药品的核心生产工艺、先进的仪器、设备、管理,根本都不在国内,鬼都看不到。

宋辰药业这种私企,和KN完全形不成竞争。他手上没有这样一个品种,生产的只是十几块钱一支的“青霉素”、还有传统名药“轻骨贴”,这样的药,只有薄利多销了。

所以宋桥无比看重专利、新药、新工艺的研发。但是宋辰药业几个很被寄予厚望项目,在宋桥上任的这半年里,约好了似的陆续宣告失败。宋桥想要拍的那个药厂,就是看冲着它难得的研发能力。

宋桥翻着手机,问韩映:“药厂竞拍的事情要抓紧了,潘家有答复了没?”

“还没有,八成是还想多要点儿钱。”

“不可能。这个条件也只有我能给他。潘家要是不肯,你就想别的办法。”

“潘掌门想和你面谈。”韩映说。

潘家对这个要求很看重,好像潘掌门和宋桥见面、潘家就能和宋辰平起平坐了似的。韩映觉得,照顾对方情绪、给个面子,宋桥也是能见见潘掌门的。

“不见。”宋桥说,头也不抬。

宋桥平时不玩手机,但他今天一直在捣鼓手机。

韩映觉得没法谈话,就要走。宋桥叫住他:“如果厂子能买回来,厂长的人选,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韩映油滑:“让我去呗,我也弄个封疆大吏当当嘛。”

韩映这是在装傻。

最近集团里“短频快”的调整了一大批重要、关键部门的负责人,很多人想走一些董事的门路升职,宋桥一个都没采纳。相反,宋桥趁机弄清楚了“谁是谁的人”,看清了集团里的派系网。

宋辰药业这位最年轻、权力最大的老总,看似用人草率、刚愎自用。实际上,最近每个被重用的人,宋桥都是慎重考量过的。

今天,潘家药厂的潘掌门想见他,他不见。但宋辰集团里小到一个车间主任的任命,宋桥都会亲自去找人谈话、聊天、考察才能、人品。这些被重用的人个个感念董事长的知遇之恩,立刻成为宋桥的“死士”,这个效果已经开始显现了。

就这一招,宋桥就实现了对集团根基的控制、渐渐握住了权杖。

韩映看在眼里,钦佩之余、也被宋桥的手段惊得全身发凉。韩映没有宋桥的手段城府,他只想安安心心的给他冲锋陷阵,不勾心斗角只卖命还不行么?

所以韩映谁都不能推荐,他只能推荐自己。他没有派系,他只是宋桥的派系。

宋桥慢悠悠的:“你不是那块料。”

韩映吐血。

宋桥像是很认真的考虑:“我倒是有个人选——钟阳,怎么样?”

韩映黑了脸:“很不怎么样,我们卖命弄回来的厂子,就给他败么!还不如让KN拿去做,起码不糟蹋好东西。”

“反对的人还真有,”宋桥笑,“但是李董很支持钟阳。”

按理说,李董的人,宋桥绝对不会采用的。但最近宋桥很仰仗着李董——注射剂副作用事件的调查结果没出来,这段时间宋辰集团的药品销量下滑得厉害,李董斡旋调解、强硬表态,帮旋涡中的宋辰药业撑起了形象和业绩。李董此时提一个用人建议,宋桥八成会让一步、不就是一个职位么。

韩映没什么可说的了,告辞。宋桥一直把韩映送出门。

出了门,韩映回头看看,觉得挺梦幻:宋桥亲自送他出来的?他们之间不是一直都不拘礼节么?

再想,韩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更多了:刚才的话题都不怎么开胃,按理宋桥会沉郁到暴躁,但他今天情绪很平和。

韩映想不通,一回身,看到老郑和两个保镖在低声说笑话,宋桥的秘书、助理在聊领带的花色,都挺轻松的。平时这些人都在应付宋老板严苛的指令、战战兢兢的,所以韩映最受欢迎,因为他自带轻松气氛。但此时,此地,只有他韩映一个人是拧着眉头的。

韩映走出大厦,用微信吩咐助理一些事。他忽的眨眨眼,以为自己眼花了:微信显示“宋桥开通了微信”。

宋桥有几个微信号,都是由秘书、助理、老郑这些人管理。此时新开通的这个号码,就是宋桥手里那部私人手机的号码。

刚才宋桥和他谈话的时候玩手机,是在注册微信用户?

这个韩映很确定,因为他来之前一直在用微信,当时可是没有这条提示的。

韩映点了下“添加”,主动加宋桥好友。半天过后,没反应——宋老板的这个号看来是不打算加韩映副总“好友”的。

到了晚上,韩映忍不住了,给老郑留言:你家小毛怎么了?

“小毛”是宋桥的乳名,全世界只有老郑这样叫过宋桥。老郑一次喊瓢了嘴,被韩映听见了,这个称号就成了韩映和老郑之间的“秘密”了。

老郑秒回,他不愧为全世界最无聊的人:你看出来啦?

看出什么来了?韩映莫名其妙,但他诱敌深入:我觉得这事挺好的,你说说看。

老郑:我不说。

韩映骂了一声,不搭理老郑了。

但秘密总是要分享,才能显出这是秘密,花不开怎么知道它是花呢?后半夜,老郑肚子里的秘密快被自己的嘴憋死了,他又不能直说,就把韩映当鱼钓,留言:韩总,你真是宋桥肚子里的蛔虫。

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当蛔虫?韩映生气:你是他的走狗!

老郑秒回,一串:哈哈哈哈哈哈

“老东西!”韩映咕哝,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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