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出去了。
阿丝对着那张门大声说:
“三百个日日夜夜通向坟墓!”
她钻进残留着男人体温的被窝里,关掉电灯。
她想,从今以后,妈妈就会时常向她传递信息了。多少年都已经过去了啊。那时在山坡的蚕豆地里,看着那些紫蓝色的小花儿,她俩一块儿对她们自己的生活作了多少次策划啊!妈妈甚至怂恿她去参加杂技团,说是自己也可以跟着去管理器械,混口饭吃。还说母女俩一块走南闯北,相互可以有个照应。其实母亲早就看出她是那种不需要照应的女孩了。现在回想起来,妈妈一直在试探她,将她的性情分析得清清楚楚。或许就是那些蚕豆地里的长谈,不知不觉在使阿丝的性格成形?
“阿丝!阿丝!”韦伯在敲门,轻轻地。
“你进来吧,门没关!”阿丝大声应答。
他进来了,口中连连说:“不要开灯!不要开灯!”
“我羞愧得要发疯了,阿丝!”
韦伯站在大柜的阴影里,想尽量缩小身躯。阿丝想象得出来他有多么难过,因为他说:“我不应该来的,我真不像话。”
“你身边有一张小凳子,你坐下吧。”阿丝说。
韦伯坐下了,他的心像要跳到他口里来了一样。
“你看我,因为寂寞就来找阿丝,我有多么卑鄙。我总在搅扰你的生活,刚才一下忍不住又来了。”
“你不要太自责了,韦伯,有时候,不管不顾反而好。比如像我这样。不过我也不是什么好的榜样。我的生活你是承受不了的。韦伯啊,你真是个好人,我今生今世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我要走了,阿丝。你给了我力量,你总是给我力量。”
他来了又去了。阿丝摸了摸头上的伤口,伤口正在愈合,很痒。
那时候,在纱厂的那个花园旁,韦伯给她的印象是多么清新啊,如同清晨的玫瑰!她愿意用玫瑰来形容韦伯。无论是分离还是在一块,韦伯始终是她心底黑暗中的玫瑰。天都快亮了,她知道“举报者”还没睡,他在楼下用手电筒照她的窗户,他最喜欢干这种事。阿丝拢紧了被子,感受着小区里沸腾的**。她激动地叨念着:“‘山茶花小区’,‘山茶花小区’,啊……”幸福的浪潮淹没了她。
龙思乡是第二天来到她家的。
“韦伯变得怪怪的,我担心他走极端。”阿丝沮丧地说。
“不会吧,他不是那种人。那如果他走极端的话,结果会不会是干出一番事业来呢?”龙思乡天真地瞪大了眼睛说。
“思乡!思乡!你真是我的好姐姐啊……”
阿丝激动得在思乡的脸颊上吻了一下。
“我非请你去‘西阁’喝酒不可!”她又说。
半小时之后,她俩出现在“西阁”酒馆。
她们刚一坐下,尤先生就过来了。
“啊,美女!我真幸运。外面下着毛毛雨,你们带了雨伞吗?我是来给两位送伞的。像你们这样的金枝玉叶,得好好保护才行。”
他神情忧郁,苍白的脸上那一双美目不再闪亮,似乎在躲避女人们的目光。龙思乡在心里揣测:他大概又通宵失眠了。
“西阁”里面从来不点灯,只点蜡烛。灰色的墙壁上影子晃动。在酒精里头,三个人逐渐变成了一个人,相互之间都分不清你我了。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三个人都认为他们是在一个搭着葫芦瓜棚的小院里头长大的。站在瓜棚下看太阳,太阳就像停留在他们所住的瓦屋顶上一样。尤先生说:“一个声音在风中呼喊:‘归来吧,小凤啊!归来吧……’”
思乡和阿丝听了尤先生的讲述都忍不住落泪了。她俩伏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龙思乡一边哭一边说:
“尤哥尤哥,我从前怎么会爱上你这样的人呢?”
“那是因为我同你有手足之情嘛。从我们小院里走出来的人,在社会中一眼就能认出来……你们还记得黑蛇吧?井边那一条。”
“当然记得!”两位女子异口同声地说,也不哭了。
她俩瞪着尤先生,等他描述。
但尤先生的嘴张了又张,怎么也吐不出词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懊恼地顿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干,这才涨红着一张脸,喊了出来:
“它是……它是……我忘了它是什么!”
胖胖的掌柜走过来拍拍尤先生的肩头,和蔼地说:
“它能是谁呢?当然就是那个出走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尤先生揪住掌柜的胸襟问道。
“是韦伯告诉我的嘛。你们这伙人的事我全清楚。”
尤先生放开他,茫然地看着昏暗的窗玻璃发起呆来。
丝小姐听见他说韦伯,心里便升腾起一阵温暖。她忍不住抓起掌柜的手吻了一下。她泪眼蒙眬地看着他说:
“我怎么看都觉得你像我爹爹!”
掌柜的听了很高兴,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地走向柜台那边去了。
他们仨在街上摇摇晃晃地行走,相互搀扶着。也不知是谁先说出来的,说他们是去找韦伯。三个人都记得“西阁”的掌柜说的那句话:“韦伯在监狱里接受改造。”
昏暗中开来一辆农用拖拉机,司机是个粗犷的年轻人。
“你是老永派来的吗?我们要用这车!”龙思乡叉着腰说。
那人一声不响,于是他们三个人都上了车,坐在后面的拖厢上。
丝小姐一直在发抖,龙思乡凑在她耳边殷切地说:
“这是老永派来的车啊,谁会想得到?老永坐在他的蜘蛛洞里料事如神。从前在‘鸳鸯楼’的时候,有好多次,我总想将我和他变成一个人,阿丝,你看我是不是很傻?你再忍一忍吧,要不了两个小时,我们就会到监狱了……不过我没有把握,也许韦伯不愿意我们去打扰他。他在接受改造,那肯定是很愉快的事,他一个偷着乐。”
“他老是对自己不满。”阿丝紧紧捏着思乡的手,“他这样的人主动进牢房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那里面有没有老鼠?”
“当然有老鼠!”尤先生说,“我明白阿丝为什么是韦伯的偶像了。韦伯真幸运!”
拖拉机并没有往郊外的监狱开。他们仨从瞌睡中惊醒时,发现他们坐的车在围着一座小山包绕圈子。那地方很荒凉,黑蒙蒙的,也不知有路没路,反正什么都看不清。但三个人都感觉到了他们在绕圈子。年轻人握着方向盘坐得笔直。
“老永啊,你真是诡计多端啊!”
龙思乡叫了出来,听不出她是愤怒还是赞赏。拖拉机突突突的吼声突然提高了,一下就淹没了龙思乡的声音。
风猛烈地吹着,丝小姐在车上缩成一团,灰沙打在她脸上,柴油的油烟呛得她要吐。她听到尤先生在她旁边说:
“我要跳下去了,我这就要跳了,你们可不要告诉韦伯啊……一,二,三!我跳了!”
丝小姐看不见他跳没跳,她只知道思乡不在旁边了,她感到自身难保,死神临近。她最后的念头是:死在去找韦伯的路上,这倒是一个很好听的原因啊。
然后拖拉机就翻到水潭里去了。
丝小姐并没有怎么挣扎,很轻易地就游上了岸。倒是湿衣服贴在身上被风一吹时,她才担心自己会因伤风而死。却有人给她递来一包衣服。她的牙咯咯地磕响着,浑身抖得像筛糠。她用了不少时间才换好衣。
“您是老永吗?”她问那人。
“还能是谁呢?这都是龙思乡想出来的主意,真是个异想天开的女人!昨天她对我说,同我结缘就是同死亡结缘。你瞧,她马上就来进行这种演习了。她天不怕地不怕。”
“您就是因为这才爱她的吗?”
“呸!别说什么爱不爱的,她是垃圾。”
“我应该怎样回家,大伯?”
“哈,我倒忘了,你是要回家的。你看见右前方那一点亮光了吗?你只管朝那里走过去就是,不要怕。”
丝小姐并没有看见右前方有什么亮光,但既然老永说有,那就是有。她开始朝想象中的右前方迈步。奇怪,她顺顺当当地走在平地上,她还听见老永在她身后说:“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天亮了,丝小姐穿着一身奇形怪状的衣服走回了“山茶花小区”。
她心中羞愧,只希望没有任何人看见她。
“举报者”站在她的单元的大门口,老头显然是在等她,手里拿着一个**花篮。他居然穿了一套皱巴巴的礼服。
她上楼时,老头跟在后面唠叨。
“你为什么要干违法的事呢?你的女友的姘头是监控对象,目前正在受到查处,因为贩卖劣质钢材的事。唉,你为什么要同他俩沆瀣一气呢?你坐在车上,以为在兜风好玩吧?他们利用你做幌子,偷运那些劣质货物。我骑电动车跟在你们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
“有意思,什么沆瀣一气啊,文绉绉的,我不也是监控对象吗?”
丝小姐开了门,请他进屋。但他不肯,非要站在门口。
“啊,丝小姐,你怎么这样评价自己呢?这很不好。我一贯认为……不瞒你说,我一贯认为,你是这个小区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可是现在我头上有了一个很大的疤,光溜溜的没头发,你看—”她揭下帽子让他看,“怎么样?你还认为我很重要吗?”
丝小姐一坐下来目光就变得呆滞起来,她看着手中那顶肮脏的草帽,回忆起夜间的事。思乡和尤先生到哪里去了呢?看来只有他们才是可以下地狱的人啊。她记不清她是怎么回家的了,好像路上有很多独轮车,总是将她挤到一边,还掉进水沟里一次。一开始他们三个人不是去找韦伯的吗?原来怎么将这忘得干干净净了呢?
“你头上这个疤一点都不影响你在小区里的地位。”
老头将花篮放在她的桌子上,退了出去。
丝小姐很感激老头,因为小区里只有他在关注自己。至于他举报了她这件事,那是可以原谅的。像她这样张扬,总有人去举报的。刚才她听到他说自己是小区最重要的人物之一,这是什么意思?丝小姐当然认为自己很重要,可她从未想过自己在社区居民当中重不重要,她同“山茶花小区”的居民没来往,只除了这个“举报者”。她将“山茶花小区”设想成一个幸福的乐园,因为她生活中的一些快乐都是在这里发生的。这个小世界既然还可以容忍她的快乐,那它也就还是相当不错了。同纱厂那个闷罐车相比,她完全可以将这里称作“幸福的乐园”了。
她走到阳台那里,看见外面出太阳了,一些光头男人正在走出小区。他们都穿着黑色西服,身体细长而薄,形态显得很不自信。丝小姐仔细注视着他们,连连叹气。她回忆起了她少年时代的那些男孩,他们同眼前的这些男子很相像。她产生了时光倒流的幻觉。从那时以来,多少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啊!她对自己说:“阿丝,你可不要忘了玫瑰啊。”
她给自己做了面条,她看着面条在锅里翻滚,快乐地唱起了儿歌。那是爹爹教给她的儿歌,他临死前的一天还断断续续地唱过一遍。歌词的大意是关于一只棕熊的孤独生活,小的时候她每唱一遍都要落泪,尤其在唱到“它的皮毛”这几个字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唱这首歌,是因为韦伯进了监狱。他不就是那只棕熊吗?
阿丝一边吃着面条菠菜,一边心存感激地分析着自己幸运的生活。空气中的阳光是多么亮丽啊。韦伯即使在阴暗的牢房里,也是可以享受到阳光的。他有一种特异功能,能够为自己营造美的世界,对于这一点,阿丝一贯深有体会。如今他在哪一片冷月荒漠中游**?说到底,他不就是为了过一种更有追求的生活才去监狱的吗?也许,她从来就没能真正理解韦伯,韦伯性格中还有另外的一面。那么如今她应该做些什么来报答韦伯给她带来的温暖?她想来想去的,觉得最好是将韦伯忘记,只有这样才报答了他的一番好意。
丝小姐将韦伯埋葬在心的深渊里头,不再去想他了。
从长梦中醒来时,她会想起精力充沛,动作敏捷的烟贩子。那神出鬼没的家伙如今在哪里?他先前在这里的时候,总想带她到边境上去,他想让她领略一下出生入死的乐趣。但是阿丝不感兴趣,她认为为金钱冒险毫无意义。于是他俩往往要为这事吵起来。烟贩子指责阿丝“兴趣狭隘”之后往往摔门而出。但过不了多久他又上门了。阿丝觉得他像小孩一样天真。她想,如果一个人一门心思要去寻死,别人是挡不住他的。阿丝有点悲哀,但阿丝祝愿他在临死前享受到最高的欢乐。她反复地想象过他在卡车上被巡逻队员击中时的情形。他是那种很会为自己打算的勇敢的人,阿丝就为这对他着迷。
当龙思乡向她宣布要带她见一个人时,阿丝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了。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这个必要吗?
“不,不是你母亲,是另外一个人。他是我的客户,你认识他。”
于是在温泉旅馆那昏暗的茶室里,丝小姐见到了比她小两岁的、儿时的邻居。他已成了个美男子。他自称一直忘不了阿丝。
思乡一离开,男子的脸就变得模模糊糊了。阿丝感到这里头有诈。
“你真的是小齐吗?”她问他。
“你看我像不像他?”他反问道。
“我不知道。我看着有点像,但又不像。你脸上的表情太变幻不定了。我从左边看你与从右边看你,看见的完全是两个人。这里光线太暗,你到这盏灯下来吧。啊!啊!”她发出尖叫。
她一叫,龙思乡就出现了,而那男子就跑出去了。
“他不是小齐,他是警察,是个可怕的人。”阿丝颤抖着说。
思乡笑起来,一把搂住阿丝,轻轻地说:
“也许吧,也许吧。反正他是我的客户,我是不会怕我的客户的。我们这些人,谁还怕谁?脱了衣服后我可以要他见鬼去!你要我帮你复仇吗,阿丝?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他其实是很温柔的。”
“有可能。”阿丝说,陷入了沉思。
“在我们这行干久了就知道,一个人有很多副面孔的。”她又说。
“这就说对了,”思乡赞赏地看着她,拍拍她的肩,“是他自己要见你的。他对你心怀歉疚。他说他是你的邻居小齐,他到底是不是小齐?”
“他到底是不是小齐?”阿丝像回声一样重复这个恼人的问题。
“我看他就是小齐!他曾经告诉我他变成了一头黑豹,然后又变回来了。天啊天!外面下着暴雨,他冒雨跑出去了,真可怜。他还说那段时间他之所以变成黑豹是因为心里害怕。他成天叨念:‘让我变成黑豹吧,让我变成黑豹吧’,于是就变成功了。”
“怎么会这样呢?”阿丝喃喃自语。
“为什么不这样?这正是他的性格!你还没看出来啊?难怪你一点都不爱他。可他呢,一直爱你。”
在那小小的茶室里,倾听着暴雨打在柏油小道上的响声,两位女性的思绪都停留在所经历过的那些险境里。站在安全地带回味危险是很惬意的,于是两个人都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对方那些离奇的故事。她俩在这种谈话中享受着手足之情般的温暖。后来龙思乡突然说:
“我觉得那家伙还没走。你要见他一面吗?”
阿丝又剧烈地颤抖起来,止也止不住。龙思乡出去了。
那警察又进来了,羞怯地坐在茶室的角落里。
“那一天在审讯室里头,为什么你要表演将你自己的手砍下来的戏?”
警察起先垂着头,听到阿丝的问题就抬起头来扫了她一眼。
阿丝看到他眼里的两道寒光,忍不住又抖得厉害了。
“当然是因为心里害怕。你是那种让我害怕的女子。我砍过自己好多次,我想试试自己的感觉。你看—”
他捋起裤腿,露出那些刀疤。她数了一下,一共有六道疤,一道接一道。因为受伤,他的一条腿比另一条明显细了很多。
“当时我看见你,就有了那种表演的冲动了。我很不适合于做警察工作,因为我总被你们这些卖**女子吸引。我已经辞职了,失去了工作,我很希望你改变对我的印象。”
“那么你真的是小齐吗?你从前长得像个瘦猴。”
“我也经常问自己这个问题。既然连你都没能认出我来,可见我是难以变回来了。我昨天听思乡说起你,我心里又生出懊恼,我就对她说我一定要见到你,当面向你道歉。”
“你现在靠什么为生?”
“啊,你放心,我现在已经自食其力了。我开了一家烧饼铺。我戴一副墨镜接待顾客,生意还不错呢。我看人的目光一时半时是改不过来了,不过戴了墨镜也不碍事。”
“你不要灰心,”阿丝平静下来了,“没有什么可怕的,你在心里数:一,二,三!就会获得勇气。从前我就是这样做的。”
“谢谢阿丝,现在我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你记住,宽街的烧饼铺里有你的朋友。欢迎你随时光临。”
韦伯情绪低落,好多天里头都不再与翠兰联系了。他还是常去剧院旁边的小巷,不过他总不敢深入到小巷的里面。那条幽深的、两边的房屋遮住了天空的胡同的深处令他害怕。水泥路的两边有一些缺口,缺口处有小块的空地。那天夜里,他就是待在这样一块空地上过的夜,后来是环卫工人将他撵回了上面的世界。他数了一下,从大马路上下到这个地方一共有一百多级台阶。下来后是一个类似自由市场的空坪,坪里有一些形迹可疑的小贩,一律兜售香烟,但天知道他们到底卖的什么东西。空坪的周围是几栋房屋的背面,没有任何门,只有窗户,再就是这条唯一的胡同了。
韦伯去了一次之后就为这个地方所深深吸引。他甚至想过邀翠兰一块来这里,然后在夜幕的掩盖之下,在黑地里向翠兰叙述他从前同丝小姐的关系,他内心对自己的痛恨。或者不说这些,就说他那神秘兮兮的老家,以及他的老家同翠兰的老家之间的联系。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两个老家到底有什么关系,但他隐约地感到,只要处在小巷深处的氛围里头,谜底就会从脑海中闪现出来。当然话又说回来,他是不会去邀请翠兰来这里的,他不是打算了要同她渐渐疏远吗?
有一个戴草帽的小贩,是山西口音,他将一只手臂搭在韦伯的肩上,将劣质烟的烟雾喷到他脸上,说道:
“我们那边还有更好玩的事,你来不来?地点就在这栋楼的地下室,我们叫那地方‘忘忧谷’,那里头的女人全是一流的,是些老虎!”
韦伯用力推开他,离他远一点。他听见他在呻吟,是个患病的汉子,也许他快要死了吧。他抽劣质烟,却贩卖高档的“红塔山”。
小贩慢慢地跪了下去,那些香烟撒落一地。但是他并没有倒地,他跪在那里口中念念有词。韦伯走过去,将那些烟拢好,放进他的布袋中。从他含糊的声音里,韦伯听出他热切的期望。他期望什么呢?韦伯想到自己那一团乱麻似的生活,就对这个小贩产生了好奇心。这个人,待在这种阴沉的鬼窟里头,心里面却有亮丽的渴望!
“我在积攒精力和钱财。”他主动对韦伯说话了。
“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美好的生活。有时我也想,干脆进监狱吧,那样就可以更好地思考了。你觉得我这个想法怎么样?”
“这想法倒也不错。我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这上面来呢?可见我是太狭隘了。我的父亲是一个优秀的人,我一点都不像他。”
韦伯说了这话之后就突然感到,在久远的童年时光,在父亲的那栋老宅里,他经历过与此刻相似的瞬间。这么说,他韦伯是个忘本的家伙,他目前的忧郁就是因为忘本。他将父亲他们对他的启蒙丢到了脑后,庸庸碌碌混日子,根本就不思考自己的生活。
“也许明天你在这里就看不到我了。”小贩郁闷地说,“我的名字叫袁黑,我是一名看守,我很快就不做看守了,我要做犯人。你看如何?”
“有意思。”韦伯也郁闷地回答。
天忽然就阴了,冷风猛吹,是穿堂风。韦伯告别小贩回家。他走到台阶那里回头一看,小贩躺到木靠椅上去了。看来他对风啊雨啊的完全没有感觉,韦伯认为他的内心很强大。
他上了一百多级台阶,站在了大马路的人行道上。风刮个不停,要下雨了。韦伯又不想回家了。剧院的门开着,还有票,是“茶花女”在上演。他买了票进去。
他从楼上的侧门进去,摸黑坐在了后面。舞台上很暗,只有一盏顶灯照着茶花女,而她居然穿一身黑裙子。那咏叹调唱得很难听,就像乡下女人哭丧一样。韦伯心里想,这真的是茶花女吗?老是她一个人唱,一点都听不懂,别的演员老不出来。韦伯听得很不耐烦。他前排的位子上有一对情侣,男的搂着女的在说情话,说个没完。
后来茶花女终于唱完了。她一停下来舞台上就一片漆黑,剧院里也是一片漆黑,那些门窗都关得紧紧的。韦伯想出去,可他动不了,一些人在座位间跳来跳去,踩在他身上,还骂他“老不死”。就在他被这些人推来推去时,有一名大汉猛地将他举起,放到了过道上。周围的人欢呼起来,很多人都在说:“他脱身了!他脱身了!哈哈……”然后有一扇极为低矮的小门在他前方出现了,观众都弯着腰从那扇门钻出去。韦伯排在后面,终于轮到他,他也钻出去了。
他站在一条从未来过的街道上,冷风吹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观众们很快就走散了,只留下他站在街边琢磨应该朝哪个方向走。他一点主意都没有,这似乎是一个办公区,没有商店,连行人都看不到一个。他正打算向左边走,却看见那黑衣茶花女从刚才的小门里钻出来了。她脸上涂着白粉,简直像个女鬼。韦伯感到一股阴风袭来。
“小伙子,我们一块走吧。”女人很自然地说,挽起他的手臂。
韦伯看见一只老妇人的皱巴巴的手。
“我唱茶花女有四十年了。你有什么感想?”
“我—我很困惑—刚才在剧院里……”
“这就对了,小伙子!这是很好的回馈,你很尊重我的劳动!”
老妇人挽着他的手臂牵引着他往马路中间走。这条路上既没有车也没有行人,她大概感到很惬意。
“我最喜欢像这样在马路上溜达—不卸妆,看上去像一个鬼。当我这样溜达时,我就可以看见我的亡夫。”
“刚才您站在台上唱,我就想,您一定有过美好的生活—说老实话,这是我现在才领悟到的。当时我还没有反应过来,我啊,我满脑子乱七八糟的念头,不耐烦听您唱。可是现在,我和您在冷风中行走,我回忆起您的精彩表演,一下子就爱上了您!那真是震撼人心的表演啊。”
韦伯说着话就感到自己要掉泪了,他悔恨地在自己前额上打了一拳。
“年轻人,你看到他了吗?”
“谁?”
“我的亡夫啊。他正在那边垃圾箱里翻东西,他很顽强,有什么吃什么。我觉得他会一直守着我。”她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
“那当然会。你们有过了那么美好的生活。你们不像我,我是无用的废物,一个空壳子。我这种人最好从世上消失。”
“请不要这样说话。自暴自弃的人不配做我的观众。”
他俩在那条空街上走过来走过去,说些关于表演的事。每隔一会儿,老妇人就问韦伯:“你看到他了吗?”语调十分热切。于是韦伯就说看到了,并且同她聊一会儿有关他过去的生活。有好几次,韦伯感到自己要失声痛哭了,但他拼命忍住没哭出声来。慢慢地,他就不再自暴自弃了。老妇人让他领略到了另一种生活,他内心跃跃欲试。
“您住在哪儿,妈妈?”
“那边的十五层楼。和你散步真愉快。”
女演员朝那高楼走去,一阵风掀起她的黑裙子,韦伯看见她像大鸟一样飞了起来,双脚离了地。她落在那栋楼的大门前,门自动打开,她几乎是扑了进去,然后门又关上了。是一张大黑门,上面有两个铜环,给人以悲伤的印象。不一会儿,楼上的窗口就传出来她的咏叹调,不过韦伯一点都听不懂。有人在对他说话,他回过头来,看见了先前戴草帽的小贩。
“你知道她是谁吗?”他问。
“不知道。”
“京城有名的女高音,精神狂躁症患者。她一直住在疗养院里头。后来我们剧院的老板将她请来,改了个艺名,登台演出。”
“你怎么知道这种内幕的?”
“因为我是她前夫。”
韦伯这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小贩,他发现他确实上了年纪,少说也有七十岁了。他感到自己好像有点儿明白了小贩心中的情结。
“我看得出你俩彼此相爱。”韦伯说。
“当然,当然。精神狂躁症是一种很美妙的病。不是沦落到这个地步,我们就不会知道自己的爱情有多深。你听过她在台上唱吗?”
“我听过了。一种奇妙的表演,当时完全反应不过来,过后却感到永生难忘。你妻子是了不起的天才。”
“但天才并不适合恋爱。”
“也许吧。我深受感动。你会坚持下去的,我预感到了。难道能不爱这样的女人?她太美了。”
“是啊,我是美的崇拜者,也是牺牲品,我乐意做牺牲品。你瞧,她在十五楼,我却住在阴暗的地下室,同那些妓女住在一套房里。每天一早,我就出去卖香烟,深夜才回去。因为我们的单元房里很嘈杂,常出人命案子。我老了,不能再像他们那样活跃,我尽量待在外头。你瞧,你的好朋友接你来了。”
韦伯回头一望,看见了尤先生。原来他和老人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肥皂厂宿舍所在的那条街道。再一回头,老头不见了,也许是到公共厕所去了。
“那是一个高利贷者,”尤先生说,“他身上欠着两条人命。据说他是为了一个女人放高利贷的,他入狱后,那女的就一脚踢开了他们的婚姻。如今他已经大大地改变了。三十年前,他在这城里何等威风!”
“你很羡慕他吧?”韦伯问他。
“是啊。现在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正像龙泉青瓷花瓶。他可是真货色。他差一点被判了死刑,拉到刑场上又被送回来了。这是我小的时候亲眼所见。那时我跟着一些人去看热闹,看到别人倒下去了,他却被大卡车拉回来了。后来居然当街释放了他。”
“多么古怪!”
“是啊,那个年头的事看不透。最看不透的还是他前妻。女人摆脱了他之后就发了疯,住在京城的高级疗养院。不知为什么,到老了却又返回她的家乡来演戏。有人说她同剧院老板勾搭。”
“你心里是不是很苦?”韦伯注意地看着他说。
“要是心里不苦,我会来这里找你吗?为什么我就没有这个人这么好的运气?我觉得他啊,生活得就像皇帝一样。”
“你没说错,尤先生。你的眼光真厉害。我是在剧院底下那小广场遇见他的,他内心镇定,思路开阔。当然他有病,可我们谁又没病?他是一个有生活目的的好汉。”
“你这就回家去吗,韦伯?有个家真好,那种事对我来说就像天堂一样不可能。我是说对我来说已经晚了,我同那些幽灵有约,我每夜必须睡到古墓里头去,而你……所有的机会都是你的。”
韦伯看着他,恍然回到了三十年前。那时在城里,在火热的天空下,总有一只小鸟在叫个不停。他面前的这个男人到底对他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期望?现在他有礼貌地摆摆手向韦伯告别了,而他刚才一直等在这里,就为同他韦伯见面,同他谈谈他心里的苦闷。韦伯凝视着他那影子一般的背影,确确实实感到他不是一般的人。他什么都知道,连茶花女的内面情感生活他都能随时在脑海里重演。韦伯也像很多人一样有过火热的青春时代,可那时候的他是一个傻瓜,一个被排斥在生活之外的人。现在他似乎变得聪明了一点儿,但仍然频于应付生活中的难题。他记得翠兰对他提过一次,说尤先生是她的远亲,掌握着她生活中的一个秘密,她极想知道那个秘密,可又不愿同这种脂粉气的男人交往。刚才他说所有的机会都是他韦伯的,而他自己已献身于一种事业,与日常生活无缘了。也许他说的是肺腑之言?
韦伯站在自家门前的老槐树下面,又一次想起了翠兰。这个女人,她的体态和她的风姿,是那么的合他的心意。为什么他就不能公然同她生活在一起?韦伯不知道,他只是感到那是很危险的,很可能完全失去她。不仅仅因为她,也因为他自己性格中的缺陷。他天生有缺陷,这是很明显的,要不他干吗躲着她?他心里有鬼嘛。
他家里冷冷清清,妻子小袁出差去了。他在外头神游了一通又回来了,他都干了些什么?墙上镜框里有已故父亲的照片,父亲镇定地看着他,似乎正要将手中的那块布蒙上他的双眼。啊,这是怎样的一位父亲啊!平时在家里,他是不动声色的。他从不同母亲谈论他的老家,也不同她一块回老家。不过他倒是一位和蔼的丈夫和父亲。他过世得太早了一点。韦伯记得他坐在一把大围椅里头,夕阳照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但并没发出声音来,然后他显出疲倦的表情闭上了双眼。看来他对自己的一生是很满意的。年轻的韦伯当时想,从那种深宅大院里出来的男人,恐怕连自己的生死都是可以掌握的吧。当他产生这个念头时,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细节:大伯娘坐在屋角用一个玉石笔筒喝水,边喝边对他说:“这叫喝墨水。”也许父亲于潜移默化之中教会了他在生活中我行我素的做法,而且也给了他战胜生活中的悲哀的技巧?韦伯不知道墙上这个人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我快四十八岁了。”韦伯对着墙上的父亲说。
那一位似乎咧嘴笑了一下。当然是幻觉,父亲是很少笑的。如果那时在火车上,他闹腾起来,扯掉眼罩,又会发生什么情况?父亲知道他不会,他太了解儿子了,他知道他的好奇心大于一切。他将儿子引进那座古宅,却从未让他弄清古宅里面的结构和它的方位。韦伯正是因为这一点才对他怀着深深的爱和尊敬。
外面有人在大声叹息,好像是尤先生。他不是同他告别了吗?他真难以捉摸。他打开门,尤先生一钻就进来了。
“我无处可逃。”他苦着脸说。
“我听说你同翠兰是亲戚?”韦伯注意地看着他。
“也谈不上什么亲戚。你想想看,像你我这类人,不论在哪里相遇,难道彼此会认不出对方?我同她父亲当年—不,我不同你扯这些闲话了。我问你,你对自己与她的关系是如何评估的?你不知道?该死,你应该勇往直前嘛。”
韦伯笑了起来,尤先生也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尤先生郑重地说:
“现在我真的要回去了,我房里锁着一批宋朝的货,被黑社会盯上了,说不定今晚我的大限到了?”
“像你这样随意泄露机密的人是很危险的啊。”韦伯说。
“我当然不是随意泄露机密的人,我仅仅只和你说了。”
“那么你把我看作你的亲戚吗?”
“呸!亲戚算什么!我说韦伯啊,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的?”
“是真不明白。”
“那你就太辜负我,还有思乡和翠兰了。你糊涂下去好了,我也不想把什么全告诉你。我反正是没有希望的人了,怎么着全一样。”
这下他真的走了。韦伯跟出去,看见他拐弯,消失在马路尽头。
韦伯想着这个人讲的话,觉得自己真的是辜负了翠兰和思乡。他没能成为他有可能成为的那种勇敢的男人,比如说,像茶花女前夫那样的,或者哪怕像尤先生这样的也可以。而现在的韦伯算怎么回事?不过是一个爱占小便宜的家伙罢了,比不上思乡的一个脚指头。
他一下子变得疲倦极了,就胡乱做了一顿面条吃了,早早地上床睡了。可他睡了半小时左右就醒了。
尤先生又在外面叫他,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心情烦躁地打开门走出去。尤先生垂着头站在他面前,头上肿起一个很大的包。
“你瞧,干我这一行的人随时有生命危险。”
韦伯觉得他的语气很兴奋,就也随着他兴奋起来。他沉默着,很想听尤先生说说他的遭遇。他此刻非常羡慕这个古董鉴定师。
“哎,有什么可说的啊。总是这样,他们来了,推呀,打呀,挤呀的,还吐唾沫。然后呢,一切都消失了,即使空气中也没有留下他们的气味。而你陷入苦恼之中。”
“为什么会苦恼呢?”韦伯天真地问。
“因为爱,也因为割舍不了啊。”
“原来这样。原来你每天夜里盼着他们来,对吗?”
“你总算有点猜到了。我早说过你是知情人。你总是去爱别人,没事找事的那种,就像脑袋上贴着标签一样。”
“那么,你进屋来歇一歇吗?”
“不歇了。你看都快一点了。这个时辰往常都来过好几帮人了,用棍子将楼下的陈列柜打得啪啪响。”
他又一次离开。韦伯想,也许他要像这样游**一夜的。
他上床关了灯,他的思绪进入尤先生的古董店。在那高高的厅堂里,那些玉器在黑暗中阴险地闪出幽光。当汽车的车灯扫过它们时,其中的一两件就惊跳起来,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那样的环境中,一个人是如何将一种爱保持几十年的?韦伯感到自己有一点理解这种爱了,但离真正的理解还差得远。很可能一点都没理解,只不过是对他这个人产生了某种类似温情的情感?在韦伯遇到情感危机的这些日子里,他不是一再给他带来意外的启示吗?
妻子小袁回来了,她的火车总是半夜到站,多么奇怪!
“小袁,是你拿走了我的怀表吗?”他说话时睡着没动。
“是啊,韦伯。我出差时总喜欢精确地计算时间,我至少要带三个计时器。白天里我还不停地看太阳呢。”
小袁走到卧室门口,举起那只怀表给韦伯看。黑暗中那怀表像太阳一样光芒四射,韦伯差点从**滚下来了。
“怀表在这里,我给你放到柜里面去了啊。”
她到隔壁房里去了。韦伯看见柜门没关严,有光芒从里头射出。他本来已经坐起来了,可想了一想,又睡下了。妻子小袁发展出了这样的新爱好,令韦伯感到惊骇:这世界在怎样地突飞猛进!
在韦伯的记忆里头,像怀表啦,别针啦,老式放大镜啦这一类东西都属于异物。但这只是他的观念,从未向小袁透露过。从前在老宅里面,大伯让他看过书房里的一面放大镜。大伯将放大镜对着那本毛边纸古书,说道:“你瞧。”他朝那玻璃望过去,看见的是一只黑色的眼球,立体的眼球缓缓地转动,他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不要怕,习惯了就好了。放松,看右边,看过来,好!”大伯和蔼地引导着他。他大约观察了五分钟,看来看去都是那只眼球,黑白分明的晶状体,肉乎乎的。他鼓起勇气问大伯:“这不是放大镜吧?”“当然是放大镜!”大伯责备地说,“放大镜就是这样的。”他说完就将那东西锁进了书桌。后来他再也没听大伯提起过这事,并且就连书房也上了锁。
当韦伯回忆起放大镜的事件时,他忽然明白了“常回老家去看看”这几个字的含义。这句话是一个名叫“长发”的流浪汉在剧院旁的小巷里对他说的。父亲的老家,也就是他的老家,那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大概一切都从那里发源吧。近来韦伯越来越感到,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在怀旧。从前的记忆里有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渗透当今的生活,侵蚀着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每一个人的判断。韦伯早就听说大伯和大伯娘已经去世了。那老宅更应该早就被拆掉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问小袁:
“你去剧院听过‘茶花女’吗?”
“当然。我都听过三遍了。了不起的女人!”
“可是有人说她的神经坏掉了。”
“那又怎么样,我们的神经都坏掉了。”
韦伯又一次感到小袁是绝顶聪明的女子。
“我有一年多没去剧院了,昨天去了,感觉变化很大。我也说不上变化在哪里,可我坐在那儿,所有的事都让我吃惊。”韦伯说。
小袁向韦伯做了个鬼脸,低下头去打量桌上的那只怀表。
“冷不防,它就会像太阳一样发光。”韦伯指着怀表说。
尤先生在门外叫韦伯,韦伯连忙往外走。
大概经过了一夜的苦难,尤先生看上去像一具僵尸。他脚上那双鞋子的鞋带也散了,好像随时要被绊一个大跟头一样。
“韦伯啊韦伯,为什么我一次也没追上过他们?”
他说着话就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了。
韦伯回到房里,看见小袁还在盯着怀表。
“这只表,从你父亲年轻时一直走到了此刻,这件事不太平凡吧?它有河流的气味,你父亲喜欢江湖。”小袁说。
“我没注意过他喜不喜欢江湖。他是个不动声色的人。”
“我有没有说过,我出差至少要带三只表?”
“你昨天说了。”
“那是因为出门在外时,一切都变得那么微妙了。有时就像在半空飞翔一样自由,向南,向西……我不喜欢太自由。”她边说边举起那只表,做了个要摔到地上的手势,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到柜里去了。
“茶花女在京城时,我到过她那里。”
“啊?!”韦伯惊骇地说。
“是真的。她住在疗养院里—那是个什么样的疗养院啊,满园子的颓败的古树,树干上长着怪包,怪包上又生出奇形怪状的红色枝叶。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喙上带钩子的鸟,蹲在那些树包上用力啄,尖溜溜的声音叫个不停。茶花女穿着白纱裙坐在树林里,她看上去睡着了。我快走到她面前时突然听见她说:‘有人叫我,我就醒来了。是家乡的贵客吗?’我向她做了自我介绍,她认真地倾听,紧紧地握住我的一只手。她说她在树林里等‘心上人’,可是却等来了家乡的贵客。她的眼睛看向我,但并没看我,她有穿透性的视力,我感到她的视力穿透我的面部,到达了很远的地方。她说她要唱歌,然后就唱了起来。那哪里是唱,就是在胡乱尖叫。她叫了一阵后就沉默了,脸上再没有任何表情。她已经忘记我在那里了。她有种让你目瞪口呆的力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性质的力量。我转身跑出疗养院。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痛哭了一场。这是十年前的事。”
“你看见的真是茶花女吗?”韦伯问。
“很难说。那是一张陌生面孔,很美。我觉得那就是她。否则能是谁?当然也可能不是这个茶花女,只是我把她认作她罢了。”
“这太可怕了。”
“是吗?我的胆子是很大的。”
小袁在韦伯眼前飘动起来。韦伯将眼睛揉了揉,想要确定她的双脚没离地。一会儿厨房的水槽里就响起碗筷的碰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