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医生的诊室,她扶着墙缓缓蹲下,巨大的惶恐张牙舞爪的朝她袭来,乳腺癌中后期,癌细胞已经开始扩散,情况远比她想象的严重,她的腿软了,根本没有力气支撑她站起来。
但她不能倒下,她强撑着起身,扶着墙慢慢起身往前走,她还要照顾笑笑和在乡下始终没能原谅自己的母亲,她反复告诉自己现在还不能倒下。
田曼婉这话说的没错,她也很想把笑笑护在羽翼下,为她遮风挡雨,让她不必面对自己的病痛,但她没有那个能力,为了她也为了自己,她只能开诚布公的把一切告诉女儿,提前应对最坏的结果。
“病很严重吗?”
空气里传来女人幽幽的叹息声,“我也不愿意让你跟着担心,但家里现在就我们母女,先给你打个预防针总好过打你个措手不及吧。”
医生没有百分之百确定:“有很大几率痊愈的,你不要太担心,一定要保持好的心态。”
田曼婉沉默一瞬回道:“医生说可以治,但还是需要再做观察。”
在听到“可以治”三个字时,田心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着急的话脱口而出:“那你现在要不要赶紧住院啊?医生有说什么时候手术吗?”
田心回了房间,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过了很久,她掏出手机在搜索页面输入“乳腺癌”三个字。
在医院听到医生说出自己病情的一瞬间,田曼婉面色如常,强装镇定,拿着化验单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她安静的听着医生分析自己的病情,时不时回答几个与病情相关的问题。
她也向医生问了女儿刚才的问题:“这能治好吗?”
她顺着页面一个个点进去,仔仔细细的看,直到眼睛发涩才猛的放下胳膊,她揉了揉眼角,试图抹干泪水,但擦拭皮肤的手越发潮湿……
妈妈的病情,手术费以及后期的化疗放疗费用……这些绝不是家里能承担的起的。
田曼婉是名初中老师,收入不高,她总是趁周末还有节假日到补习班代课赚些钱补贴家用,就这样才将将维持家里的正常开销。
田曼婉见她有些激动安抚道:“哪有那么快,我这几天还要再去医院做几项检查,医生要再看看具体情况才好决定后面的事。”
时盈这两天察觉到田心情绪上的变化,她总是时不时的发呆神情也显得有些焦虑,问她怎么回事,她总是避而不谈,问的次数多了她也只说自己学习压力有些大,毫无诚意的打发自己。
时盈才不信她这说辞,以前临考前她比谁都放松,况且李晓星因为班上期中考试成绩还不错,所以最近格外和蔼可亲,十分好说话,连带着班里氛围都变得松懈了不少,哪来的压力啊?
她决定今天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作为田心的好朋友,她有义务有责任帮她解决困难。
本着“有难同当”的友谊准则,时盈和肖明哲守在李晓星办公室门外的拐角处,等田心一出来就准备“严刑逼供”,他们可想了很多法子逼她从实招来。
田心拿着申请单的手垂在身侧。
李晓星看了看眼前这个女孩,叹了口气,有些不忍的解释道:“今年的贫困生补助名单已经定下来了,现在我也没办法帮你申请,系统也录不进去了。”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她实在没有办法。
“你只有等明年才能申请。”李晓星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学校还有其他的优秀奖学金,我回头问问你的成绩能不能申请。”
田心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倒没有多大的意外,她只是失望了一瞬就调整过来,反正她也是来这试一试。
贫困补助的名额有限,学校里建档立卡的学生也不少,再加上其他的贫困生,根本轮不到她来领。
至于优秀奖学金,名额更少,条件更多,以自己的成绩八成是拿不到了。
“麻烦老师了,我先回去了。”田心冲李晓星微微鞠躬就准备回教室,她脚一踏出办公室的门,就被一人往旁边一拽,她没有防备只能顺着那人的力气往墙角踉跄几步。
惊呼声还没出口,她就瞧见两张不能再熟悉的脸……
“你俩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田心因为申请被拒心情本来就不好,现在又被他俩这么一弄,火气有些上来了,“好好的发什么疯。”
时盈和纪星泽被她的语气弄的一愣,互相望望,不明白她怎么那么大火气,他们以前也没少这么闹过。
“我们俩这不是看你最近情绪不太好,想找你聊聊嘛。”时盈上前拉拉她的手,放软了声音。
田心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冲,但她也没解释。
肖明哲见她不出声也附和着时盈的话:“就是,你最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啥都不说,我们只是担心你。”
田心惊讶:“我心事重重?”
两人齐齐点头。
田心无奈,看来自己的演技不过关啊,竟然连这俩人都瞒不过去……
她原本不想跟他们俩说自己家里的事,可这些天她心里总压着这件事难免有些透不过气来,再不找人倾诉一下她恐怕也绷不住了。
在两人关切的眼神下,她把田曼婉生病的事全盘托出,顺便也讲了今天来办公室的缘由。
自从田心说出妈妈生病,时盈就站到她身旁握住她的手,田心牵了牵嘴角,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握住自己的手,似乎在告诉她自己没事。
经过几天,她已经接受了田曼婉得乳腺癌的事实,她现在发愁的只有钱的问题,她不向时盈和肖明哲讲这件事,就是怕这俩人因为自己和家里人伸手要钱。
按她对俩人的了解,他们一定会干得出这种事,但即便他们愿意她也不能接受,她不想让三人的友谊牵扯到金钱。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查过,乳腺癌这个病治愈率还是很高的。”田心故作轻松的说。
时盈看着田心那张笑比哭还难看的脸,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这时她才意识到和田心相处时从来都是她主动安慰开解自己,她心底的内疚感油然而生,默不作声的紧紧抱住她的胳膊不撒手。
听她讲完肖明哲问:“那阿姨什么时候手术?”
田心:“医院要等到十二月才有空床位,具体时间也没确定,手术……最快也要明年一月份才能做。”
肖明哲:“有没有我们能帮上的忙?”
时盈在她旁边着急的说:“对啊,我们能做点什么?”
“你们别像刚才那样,把我一声不响的拉过来,我就谢天谢地了!”
俩人都没接这话,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怎么样才能帮到田心。
“行了,赶紧回教室吧,这上课铃都打了有一会了。”田心催促道。
晚上,时家。
等到时诺下班回来,时盈才慢吞吞的从自己屋出来,她停在书房不远处的楼道,爸妈前段时间组织完家宴,一刻未停,又双双飞回了国外,她现在想帮田心,就只能找时诺。
敲门声响起,她听到“进来”后把书房的门推开。
“有事?”时诺声音谈谈的,和平时一样。
时盈上前殷勤的把手上的咖啡放到时诺面前。
时诺挑眉,抬头看向她。
时盈清清嗓子:“哥,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你帮忙,只有你能帮忙!”最后一句她特别加重了语气。
……
带上房门的那一刻,时盈拍拍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她哥没拒绝就代表他会帮忙的,时盈对此坚信不疑。
从小到大她对时诺总是害怕多过依赖,虽然他现在看起来一副很好相处的模样,她还是本能的不感亲近他。
时盈很少求他帮忙,为数不多的几次他虽然口头上没有答应,但后来还是帮她解决了,所以她相信田心的事他一定有办法!
田曼婉要留够田心上完高三的学费和生活费,刨去这些剩下的钱完全不够自己的手术费,她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
那么一大笔费用要怎么办?田心一筹莫展,可就算再怎么着急,她现在也没能想到什么好办法,这种无力感不断撞击她的心,没有哪一刻像现在一样,无比渴望长大。
她反复告诉自己,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田心呆呆地望着她,她不明白妈妈口中的“很严重”是有多严重,她下意识的用筷子狠狠戳了几下碗里的荷包蛋,低头看着橙黄的蛋液缓缓流到面汤中,她始终没抬头就保持这样的姿势,故作轻松的说:“按照电视剧的套路,你不应该瞒着我吗?哪有这样一上来就坦白的。”说道最后,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田曼婉确实没有什么积蓄,她甚至连女儿将来上大学的钱都没有存多少,不仅田心担心手术费,她也担心。
可担心没有用,田曼婉回到房间拿出衣柜最下层的铁盒,她坐到书桌前,把批改过的试卷摞好放到文件袋里,腾出地方把铁盒放下。
她把铁盒上的小锁打开,从中拿出一本存折,仔细看了看。
“乳腺癌中期。”
“可以治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