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工分制”正式推行。
整个工地，彻底变了天。
再也没有人聚在一起磨洋工、吹牛皮了。每个人都红着眼，像上了发条的机器，闷头**。
“张大壮！你那车泥没装满，只能算你零点四个工分！”负责记分的赵德发戴着老花镜，拿着个小本子，六亲不认。
“村长！就差一铲子啊！”
“一铲子也不行！规矩就是规矩！”
另一边，李二牛赤着膀子，浑身的肌肉虬结，一个人推着两辆独轮车绑在一起的“超级战车”，在泥地里健步如飞。他一个人干的活，顶得上别人三四个。
“二牛哥！你慢点！腰别闪了！”
“闪个屁！”李二牛吼声如雷，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老子今天就要拿那头名！十斤大米！一斤猪肉！老子要让我婆娘娃儿，吃顿饱的！”
他身后，那四个劳改犯也个个跟拼命三郎一样，挖塘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他们要挣的不是工分，是脸！是重新做人的资格！
这股疯魔般的劲头，彻底刺激了其他村民。
凭什么他们劳改犯都能挣头名，老子手脚齐全，还能输给他们？
干！
整个工地，弥漫着一股原始而野性的竞争气息。
林晓月拿着她的标杆，穿梭在热火朝天的工地里，感觉自己像个异类。她昨天还担心这个制度会打击集体主义，会造成人心涣散。可眼前这一幕，却狠狠抽了她一个耳光。
她看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效率，是每个人脸上那种为了自己而奋斗的，最真实的光彩。
“王副场长。”她走到正在指挥铺泥的王博身边，神情复杂，“你这套‘工分制’，我还是觉得……太激进了。万一有人为了抢工分，偷工减料怎么办？”
“所以，才需要你这个‘质量总监’啊。”王博指着她手里的标杆，“你就是咱们这的‘法’。谁干的活不合格，你一句话，他的工分就全泡汤。你看，这不就解决了吗？”
林晓月再次语塞。
她发现，自己提出的每一个问题，这家伙都能用一个看似简单粗暴，却又异常有效的法子给堵回来。而且，每个法子，都把自己牢牢地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就在这时，运输队那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你放屁！这筐泥明明是我先看到的！”
“是我先占的地儿！你凭什么抢！”
两个年轻力壮的后生，为了抢一筐“老海泥”的运输工分，揪着领子，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动手。
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活，伸长脖子看热闹。
康鸿光和赵德发立刻冲了过去，呵斥了半天，那两人谁也不服谁。
王博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他一出现，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王博的声音很平淡。
“副场长！他抢我的泥！”
“他血口喷人！”
王博没听他们吵，只是扫了一眼那筐泥，又看了看两人。“你们两个，叫什么？”
“我叫王四喜。”
“我叫王满仓。”
“好。”王博点头，“王四喜，王满仓。从现在起，你们两个的工分，全部清零。”
“什么？”两人同时愣住了。
“为什么！”王四喜不服气地叫道。
“就因为你们两个，耽误了在场上百号人至少一分钟的时间。”王博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冷得像冰，“我昨天说过，我们是在跟时间赛跑！三个月，五百斤虾！谁敢在这里给我浪费时间，谁就是我们全村的罪人！”
“从今天起，我再加一条规矩！”
“凡是在工地上，因为私人矛盾吵架、动手的，不管谁对谁错，两个人，工分全部清零！并且，罚你们去后勤队刷一天碗！”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王四喜和王满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因为抢工分，结果工分全没了，还要去刷碗？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副场长，我们错了！”
“我们再也不敢了！”
两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苦苦哀求。
“规矩，就是规矩。”王博不为所动，他看向李二牛，“二牛哥！”
“到！”李二牛吼声如雷。
“把他们两个，给我押到后厨去！交给张婶！”
“是！”李二牛二话不说，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一样把王四喜和王满仓提了起来，在两人杀猪般的嚎叫中，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后厨。
整个工地，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王博这雷厉风行的铁腕手段给震住了。
王博看着众人，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都想多挣工分，都想让家里人吃饱穿暖。这，是好事。我王博，举双手赞成！”
“但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们是一个集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要是为了自己那点蝇头小利，坏了大家伙的规矩，乱了咱们的阵脚，那他就是我们光明港的敌人！”
“我把话放这，谁再敢犯，下场比他们两个，惨一百倍！”
说完，他挥了挥手。
“开工！”
寂静了两秒后，工地再次爆发出震天的轰鸣。但这一次，那股狂野的竞争气息里，多了一丝叫做“纪律”的东西。
危机，再次被他转化成了一次树立权威、强化纪律的现场教学。
林晓月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清瘦的少年，心中翻江倒海。
杀鸡儆猴，令行禁止。
他哪里像个不满十八岁的少年，分明是一个深谙人性和权术的枭雄。
一下午的时间，在“工分制”和“铁腕纪律”的双重加持下，一号塘和二号塘的工程进度，一日千里。
傍晚时分，两个巨大的、铺满了青黑色“老海泥”的池塘，终于在夕阳下，现出了完整的雏形。
村民们累得瘫倒在地，连饭都不想吃，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自豪感。
康鸿光拿着工分统计本，走到正在检查塘底的王博身边，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博儿，你这法子，真神了！今天一天干的活，顶得上过去三天！”
“这才哪到哪。”王博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泥。
“塘是挖好了，可……”康鸿光脸上的笑容一收，眉头又拧了起来，说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关键问题。
“虾呢？”
“咱们上哪儿弄那么多虾苗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