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来,姥姥已经送过几次医院,医生说器官衰竭,内脏出血,只能输血缓解。做手术的话,风险更大。所以姥姥很不愿再去医院,每次都得费劲劝。
小雨内衣都顾不上穿了,在睡衣外套上羽绒服,打开房间门,走出去,一把推开儿子的房间,大声说:“小哲,马上起床,去看太姥。”
然后去给他拿外套。
“不去。我要睡觉。”小哲迷迷糊糊地应道。
婆婆听见动静,也起了来,走近问:“干啥呢?大半夜的。”
“我姥快不行了。”小雨答着,走到床边拉儿子起床。可小哲挣脱开她的手,继续往**倒。
“这回学到了,要带孩子了?!小哲!快起来!”婆婆想起了自己丈夫过世时,媳妇没带孩子去,就先抢白媳妇一句,然后也上前帮手拉。
“哎呀,你俩有病啊!”9岁的小哲没好气地喊道。
“你个没教养的!敢说奶奶?”婆婆火了,使了大力,从媳妇手中夺过外套,三下五下就给孙子穿上了,然后拽着他就往外走。
小雨感激地看着婆婆的背影,忙抓起提包追了上去。
待她开车拉着婆婆和儿子赶到姥姥家,父母和小舅,以及在市区内的表兄弟、表姊妹们、还有下一辈都已到了,围站在病床前。有的在抽泣,有的在跟老人说着“没事的,快好起来”的话。
姥姥神智还清醒,只是气息已弱如游丝。她看见小雨拉着重外孙进来,笑了笑,抬抬手,示意小雨靠近。
小雨大声说:“姥姥,快去医院啊。”
这话也说给父母和舅舅们听。
“她不肯,说就在屋里走。此前去医院,医生也说了,器官已老化,内脏持续出血,做任何手术都很大风险,只会增加老人的痛苦。所以你姥这回说啥都不肯去。”
一直和姥姥姥爷一起居住的二舅悲伤地答道。姥爷已走了三年,他和舅妈照顾姥姥起居。
83岁的姥姥眨眨眼,以示这确实是她的意愿。
“姥,去医院吧,求您了。”小雨哭着求道。
说话间,姥姥盯着自己的大外孙女,几分钟后,忽地来了精神,眼球一亮,竟然点了点头。
“哎呀!快!”儿女孙辈们简直不敢自己的眼睛。
二舅赶忙一把抱起母亲,冲出去放上车,开往医院。其他家人也拼着车跟着前去。
半小时后,小雨再见到姥姥时,她的鼻子插上了管子,血管扎进了针,一袋别人的血液正往她身体里送,身上连接了各种仪器。小雨觉得很是心疼,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等了一阵,姥姥好像有了气力,叫女儿把小雨叫到了跟前,说有话跟小雨讲,让别的儿孙都去病房外。
“乖乖小雨欸,我见过你。”姥姥说。
“姥,您这是说的啥?啥见过?”小雨觉得姥姥糊涂了。
“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有条白裙子?”姥姥问。
“有呀,你咋啦姥姥?”小雨想,哪个女性没条白裙子呢?
“太好了。不是梦,我以为是梦里见的呢。我那会儿才几岁,在一棵大柳树下,就是南郊那边。我小时候,南郊那边是农村,还有条河呢,后来河干了。粽子以前常带我去玩。你那时最多十几吧?穿着白裙子,还跟我,跟粽子,说了好些话。说的啥?我不记得了。你记得不?”姥姥竟然一口气说了一大堆。
小雨猛然瞪大眼,呆住了!
然后,姥姥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说:“这个,取下来。”
小雨的脑子还在发懵,慢慢地看向那镯子——近年来才见姥姥戴上的,对,姥爷走之后。
啊!就是这个镯子!在老柳树下,小花戴着这镯子!
这下,她确认无疑——姥姥就是小花!小花就是自己姥姥!
“姥姥,您的小名叫小花?”小雨惊呼道。
“嗯。就是我呀!来,镯子,取下来。我本来跟你妈说,留给她的,现在呀,给你。真好,真好......”姥姥笑眯眯地说。
小雨机械地掰开软银活口,取下来,戴上自己的手腕。无数的疑问涌上脑袋,可她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问起。
迷糊间,嘟囔道:“姥,这,怎么回事?您,跟,芒种.....”
“哎哟,不想说了。困死了、困死了......”姥姥轻轻闭上眼睛,心电检测仪响起了警报。
“姥姥!姥姥!”小雨大叫道。病房外的亲人涌了进来。
医生赶来问二舅说:“还抢救吗?估计抢救了也难撑太久。老人这是自然衰竭、寿终正寝。”
“我明白,我明白,不了,不了。”二舅颤抖着嘴唇回答到。
在儿孙们的呼唤下,姥姥又睁开了眼,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一笑,离开了人世......
儿孙们的哭声顿时响起。只有小雨,还在震惊中发呆。
许恩华伏在母亲身上哭了一阵,强忍悲痛,哽咽着跟女儿说:“小雨,你带小哲回家吧。我们在这办手续。还有你婆婆,跟着累了这么久,带他们都回去休息,别把他们弄生病了。”
“妈,我姥爷,姓许......那,姥姥,跟你说过一个叫冯芒种的人吗?”小雨迫不及待想弄清楚这个问题。
许恩华怔怔地看回女儿,然后以她医务工作者的理性态度慢慢回道:“说过。姥姥刚才跟你说的这个?她为了讲这事,才答应急救吧?回吧,过些日子,我再跟你慢慢讲。快回去。”
小雨木然地点点头,跟父亲道了别,带着一老一小回了家。
这一晚上,小哲都很懂事,跟着奶奶,叫坐就坐,叫哭就哭——他还不懂生死,却也看出这事非同小可。
回程中,婆婆骂道:“贾晨辰这个臭小子,确实不能再让他在外头漂了,老人家去世都不在跟前!不像话!”
开着车的小雨,还在想姥姥就是小花这个令她震惊的事实,一听婆婆骂贾晨辰,简直不敢置信,她从后视镜感激地看了一眼婆婆,鼻子一酸,哭了——这可是第一次听到婆婆在自己面前骂儿子,竟有了婆婆跟自己站一边的即视感。
到家楼下,小雨对婆婆说:“妈,辛苦您带小哲回去睡觉,我回医院去。天亮我跟老师请半天假,小哲上午就不去学校了。”
“行。你去吧。”婆婆爽快地答应,拉着小哲的手,下车上了楼。小哲一听第二天不用上学,低下头偷偷乐。
小雨掉头往医院开,很奇怪,婆婆咋突然这么好说话了呢?要对自己好起来了?
其实她还不懂,老人有时候特别在意儿女对其他长辈的态度,会由人推己,推测自己无法自理或百年后,儿女是不是会尽心尽力——人的危机意识和自保意识,的确是越老越强的。
赶回医院后,小雨找到了父母。
许恩华问:“你咋又来了?剩下的事我和你舅舅办就行了。”话虽这么说,心却很暖。
小雨张嘴想问芒种的事,可一看母亲那红通通的眼睛和强撑起来的克制,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太残忍了!怎么能在一个人刚刚失去母亲的时候,问自己关心好奇的事呢?也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了姥姥!
剧烈的悲痛,此时真实地涌了上来,她在太平间外嚎啕大哭:“姥姥真的走了?不回来了?姥姥!姥姥!”
上世纪70年代,进托儿所之前,由于爷奶在农村,姥爷还没退休,小雨是由姥姥带大的。姥姥背着她买菜、做饭、洗衣,做完家务就脚踩缝纫机,给一家大小做衣服裤子。
小雨里里外外穿的,包括绣了小动物的坎肩、头上带花边的小帽子、脚下挂搭袢的布鞋......都是姥姥的作品。直到初中上厕所时,她发现别的女同学穿上了百货店买的成品内衣裤,才彻底拒绝了姥姥做的大花平裤衩和白棉布内衣。为此,姥姥还撅嘴了呢。
上学后,只要小雨去看望她,她就立马上街去买小雨最爱的菜,做给她吃。
有一回,姥姥给她烧糖醋排骨,刚炒出锅,就喊道:“乖乖小雨诶,趁热吃不?”
小雨闻着香味冲进厨房,馋得抽出筷筒里的筷子,端起盘子站原地就吃。做着下一道菜的姥姥瞧她吃得开心,笑眯眯地不言语。
许恩华进厨房一看,不高兴了:“都没端上桌,咋就一个人吃了?像啥样子哦。”
姥姥扭头白了女儿一眼,半笑半责备地说:“叫她不吃?”
“哎呀,妈,这惯得不成样子。”许恩华无奈地小声抱怨。
好嘛,小雨一个人站厨房吃完了整盘糖醋排骨,然后皱着眉头跟姥姥说:“姥姥,求您,三个月都别再做糖醋排骨,我好像吃伤了,闻到都得吐……”
“啊呀!哈哈哈。”姥姥一愣,然后很“不厚道”地笑了。
“看看、看看!你们祖孙倆!”许恩华又气又笑。
出去读中专期间,只要放假回来,姥姥就往她裤兜里塞钱。去学校前,除了塞钱,还塞吃的——糕点啊、酱肉啊、干肉臊啊、榨菜啥的,逼她装进行李袋……
姥姥对自己的好,不带任何条件和期待,就是全心全意,纯粹而实际。
回想自己小时候的幸福温暖,再对比如今的糟心婚姻,小雨更加情难自遏,所有委屈彻底爆发,在这凌晨时分,在这生死相交的特殊地点,痛彻心扉地哭喊了出来……
办完母亲的后事,许恩华找了个周末,把小雨叫回娘家吃饭,坐在沙发,跟她谈起了两年前母亲说出的惊人秘密。
“小雨,你姥爷走后,你姥找我去,说了我的身世,说你姥爷不是我亲生父亲。”许恩华小声地开了头。
“这么大的事,你咋不告诉我呢?!我又不是小孩!”
小雨又气又急,几乎跳起身——这可是事关芒种、事关血脉的天下一等大事啊!
“是大事。所以我和你爸都很震惊,缓了很久。都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跟你讲。再说,你天天忙工作、忙孩子,我们也不想给你添事,就想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没想到你姥临走前还单独跟你说。”许恩华看了一眼丈夫,回答女儿。张世明点了点头。
“那您快跟我讲讲,我亲姥爷是谁?是不是叫冯芒种?”小雨最急切想要知道的是这个。
“是的。”许恩华给了肯定答复。
小雨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可她还是非常吃惊,目瞪口呆地盯着前方。
原来芒种哥哥是自己的亲姥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