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杨树屯彻底沸腾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早响到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和炖肉香。
陈家大院里,大红灯笼高高挂,窗户上贴满了剪纸窗花。
屋里头,热气腾腾。
陈野、林红缨、虎子、苗三,还有穿着一身喜庆,红棉袄的幺妹,正围在炕桌上包饺子。
“三哥,这硬币我都洗干净了,包谁那个饺子里?”
虎子拿着一枚锃光瓦亮的五分钱硬币,一脸坏笑。
“我看就包给幺妹,让她明年发大财,多吃点好的,别老盯着人家那点狐狸黄鼠狼看了。”
“就你会贫。”
林红缨笑着把硬币接过来,熟练地塞进一个圆滚滚的饺子里,还特意捏了个花边做记号。
“这叫福气饺,谁吃到谁有福。”
幺妹正跟手里的面团较劲。
她手劲大,捏出来的饺子不是扁的就是破的,脸上还蹭了一道面粉,活像个小花猫。
但她很执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包了硬币的饺子,似乎在用眼神锁定猎物。
“下锅喽——”
陈野端着盖帘,把白胖的饺子倒进滚水里。
随着水花翻滚,那股酸菜猪肉的香味瞬间填满了屋子。
这就是一九八六年的春节。
没有电视,没有手机,一家人守着热炕头,等着吃那顿团圆饭,就是最大的幸福。
……
“当当当——”
墙上的老座钟敲响了十二下。
新的一年到了。
就在大家举起酒杯,准备喊一声过年好的时候。
“嘭!”
院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风雪卷进来,屋里的温度骤降。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一身黑大褂、腰里系着红布条的老太婆,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个文王鼓,在那儿疯了一样地敲,一边敲一边浑身哆嗦,嘴里还唱着含糊不清的神调:
“哎嗨呦——老仙家哎——下山来——”
“王婆子?”
虎子一愣,把筷子放下了。
这是村里唯一的出马仙,平时神神叨叨的,但据说看虚病挺准。
但这大年三十的,不在家接神,跑老陈家来干啥?
“拦住她!”
陈野皱眉。
这王婆子眼神不对,只有眼白,没有黑眼仁,显然是捆窍了。
还没等虎子动手。
那王婆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她那双只有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坐在炕头正吃饺子的幺妹。
下一秒,让全屋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扑通!”
王婆子双膝跪地,把手里的文王鼓一扔,对着幺妹就开始疯狂磕头。
那头磕得,地板都咚咚响。
“老仙家不知真龙驾到……罪过罪过啊!”
“求龙奶奶开恩……求龙奶奶救命……”
那声音不是王婆子的,而是一个尖细的、颤抖的声音(像是某种小动物)。
幺妹嘴里还塞着半个饺子(正是那个带硬币的),腮帮子鼓鼓的。
她茫然地看着地上磕头的老太婆,把饺子咽下去,然后吐出一枚干干净净的硬币。
“她怕我。”
幺妹转头对陈野说。
陈野走过去,一把扶起王婆子,顺手在她后背的灵台穴上拍了一巴掌。
“散!”
鲁班术的煞气一冲,那附身的东西瞬间被吓跑了。
王婆子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黑眼仁翻了回来。
“哎呦妈呀……我这是咋了?陈师傅?我咋在你家?”
“你刚才被黄皮子捆了。”
陈野给她倒了杯热茶。
“王大妈,大过年的,那东西借你的嘴,是有事相求?”
王婆子喝了口茶,缓过神来,脸色突然变得煞白。
“坏了!陈师傅,出大事了!”
“刚才我正在请仙,咱们这一片最大的黄家太爷突然上身,说村东头那口锁龙井井盖开了!”
村东头有个破庙,庙门口有口枯井。
那井据说有几百年历史了,井口用一块巨大的磨盘石压着,上面还缠着生锈的铁链。
老辈人都说,那井底下通着海眼,锁着一条当年刘伯温斩龙时剩下的孽龙。平时谁也不敢动,连小孩子都知道绕着走。
“井盖开了?”
陈野脸色凝重。
“那磨盘石足有千斤重,没人动它,自己能开?”
“不是人动的!”
王婆子哆哆嗦嗦地说。
“黄家太爷说,是井底下那东西……自个儿顶开的!而且井水倒灌,把周围的耗子洞、蛇窝都给淹了。那井里头传来了铁链子哗啦哗啦的响声,跟打雷似的!”
听到铁链两个字,一直没说话的幺妹,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前,望着东边的方向。
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悲伤,也是渴望。
“那是我的骨头。”
她轻轻说了一句。
全屋死寂。
陈野心头巨震。
幺妹是龙脉之灵,她在秦岭地眼苏醒,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难道这杨树屯的锁龙井底下,埋着她以前的身体部件?
“走,去看看。”
陈野抄起工具箱,又拿上了那把破煞斧。
“虎子,带上家伙。苗三,拿手电。”
“我也去。”林红缨想下地。
“你别动。”
陈野按住她,“今晚不太平,你在家守着灯。只要灯不灭,我们就没事。”
大年三十的夜,黑得像墨。
村东头的破庙荒废已久,周围长满了枯草。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
“哗啦哗啦……”
那是沉重的金属在石头上摩擦的声音,伴随着地底深处传来的、类似牛叫的低沉轰鸣:
“哞!”
“三哥,这动静真的是井里传出来的?”
虎子拿着手电筒,光柱有些抖。
几人来到井边。
只见那块压井的千斤磨盘石,竟然真的被顶开了一半,歪在一边。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合着铁锈味,从井口喷涌而出。
陈野探头往里看。
手电光照下去,深不见底。
只能隐约看见,在井壁上,有八根粗大的玄铁链子,一直垂到黑暗的深处。
而此时,这八根铁链子正在剧烈地抖动,绷得笔直,就像是底下有什么巨力在拉扯一样。
“苗三,扔个冷烟火下去。”
“嗤——”
红色的冷烟火划破黑暗,坠落井底。
借着红光,众人终于看清了井下的景象。
水。
黑色的水,正在井底翻滚,像是煮开了一样。
而在水面上,漂浮着一口竖着的青铜棺材。
那八根铁链子,正是锁在这口棺材上的。
棺材盖已经开了一条缝,一只长满了绿毛的大手,正扒着棺材沿,似乎想要从里面爬出来。
“卧槽!竖棺!”
虎子倒吸一口冷气。
“三哥,行里话怎么说来着?先人竖着葬,后人死光光。这井里咋还葬着人?”
“这不是葬人。”
陈野蹲下身,摸了摸井口的石头。
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虽然被风化了,但依稀能认出是鲁班厌胜的笔法。
“这是锁龙局。”
“竖棺不是为了安葬,是为了镇压。用这口棺材,堵住地下的海眼。”
“现在,这棺材里的东西诈尸了。”
就在这时。
站在井边的幺妹,突然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她没有害怕,反而一步步走向井口。
她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根正在抖动的铁链子。
“别动。”
她对着井底轻声说道。
语气温柔,就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她的手触碰到铁链,一股金色的气息顺着铁链传导下去。
井底那翻滚的黑水,瞬间安静了。
那只扒着棺材沿的绿毛大手,也像是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
就连那低沉的轰鸣声,也变成了一种……委屈的呜咽。
幺妹回过头,看着陈野,指着井底那口棺材:
“那是我的角。”
陈野一愣。
龙角?
幺妹现在的形态是没有龙角的。难道她的角被锯下来,封在这口棺材里了?
“三哥,咋整?下不下?”虎子问。
陈野看着这口深井,又看了看远处村子里璀璨的烟火。
“今晚不下。大过年的,别把煞气带回家。”
“封井!”
“虎子,搭把手,把磨盘石推回去。苗三,拿墨斗来,我要在磨盘上弹线。”
“鲁班秘术千斤坠!”
陈野在磨盘石上弹下九道墨线,形成一个九宫八卦阵。
随着最后一根线弹下,那磨盘石仿佛真的重了千斤,死死地压在了井口上,连一丝缝隙都没露。
“睡个好觉。”
陈野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过了破五,咱们再来这井底下,给幺妹取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