汋帝双眸一沉,“他此时又来做什么?朕今日还真是不得闲呢。”
皇后见状,向汋帝行了一礼后,便先告退了。临行前,她回望了汋帝一眼,又看了看张才,张才恭谨地垂着眸,看不出任何情绪,皇后转过头去,离开了。
汋帝带着半分无奈半分不耐道:“宣他进来吧。”
东阳郡王随着张才的声音脚步匆匆地进了勤政殿。
一见到汋帝,东阳郡王便双膝跪了下去。
汋帝一惊,坐直了身体,“东阳王兄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大可平身慢慢说。”
东阳郡王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抬头看向了汋帝道:“臣兄今日所报之事,事关重大,还请皇上屏退殿中所有人员。”
汋帝见他一脸郑重其事,不由也有些紧张起来,将脸探向他道:“王兄今日是怎么了?张才跟了朕这么多年,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听的?”
东阳郡王依旧跪着,道:“此事非同小可,臣绝不敢对第二人言。”
汋帝似乎也渐渐意识到了事情不简单,便回头看了张才一眼,冲他使了个眼色。
张才行了礼,猫着腰退了出去,还不忘将殿内所有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你现在可以起来说话了吧?”汋帝直至此刻,仍旧不理解何事能令向来冷静自持的东阳郡王紧张至此。
“臣不敢,臣今日所奏之事实在过于惊世骇俗,皇上听完之后,必会雷霆震怒,然臣却又不得不说,此为不敬,臣自当先行请罪。”
汋帝语结,无声笑了一下,道:“那便随你吧。你且说说,究竟是什么事,能令朕动怒至此?”
东阳郡王似是经过了再三的斟酌和犹豫之后,终于开了口。
“臣想禀告皇上,当今太子血统存疑,请皇上召集太医院众太医,对太子血统进行查验!”
汋帝呆了一瞬,似乎一时没有明白东阳郡王的意思,待到反应过来之后,他额角的青筋陡然暴起了。
“大胆!”一边怒喝着,汋帝甚至站起来,准备抬手将御案上的奏折砸向东阳郡王,但又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东阳郡王的身份和自己一向对他的敬重而生生住了手。
勤政殿外的张才听到里面的动静,眼角不着痕迹地微微一跳,随机恢复了平静。
东阳郡王垂首沉默着,静静等着汋帝发泄完自己的震怒。
汋帝坐回龙椅,胸口仍旧起伏明显。
“你身为朕的堂兄,晋贤的皇叔,晋氏皇族的肱骨,今日怎么能这般信口雌黄,将我皇室威严和颜面置于何地?”
面对着汋帝的痛心疾首,东阳郡王的申辩不疾不徐。
“如皇上所言,臣是晋贤的叔父,倘若没有真凭实据,臣怎敢下此妄言?然而储君血统事关江山社稷,臣心中有疑,不得不问,即便是皇上要因此而降罪于臣,臣兄也绝无二话!”
汋帝瞪视着东阳郡王,目光从最初的震怒变得逐渐交织着疑惑、愤怒和不可思议的迷茫。
东阳郡王待汋帝的神色稍显平静之后,才起身走到御案前面,躬身将袖中的那封信拿了出来,呈给汋帝。
汋帝接过信展开来看时,东阳郡王便又退了回去,跪在了原地。
汋帝看着那封莫名其妙的投诚信,起初满是不解和疑惑,待看下去时,眼神中的怒气便再次慢慢积蓄起来,直至顶峰的骤然发作。
“放肆!”
汋帝终于没能忍住,将面前的御案掀翻了。
御案上的笔墨纸砚咕噜噜滚了一地,但至多只到了东阳郡王的面前便止住了。
东阳郡王一动也不动,似乎对于那距离自己咫尺之遥的砚台毫不在意。
这一次,不仅是张才,便是再远一些,守在勤政殿大门外面的侍卫也都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他们忧心忡忡地面面相觑一番,谁都不知道这位主子又怎么了。
张才走过来,对他们摆了摆手,将他们打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请皇上以龙体为重,切勿动怒,如此臣惶恐,实乃臣之大罪。”
口中说着惶恐,东阳郡王却丝毫没有追悔莫及的模样。
汋帝自然十分清楚,他的惶恐不过是说说而已。
只是此时他也顾不得与东阳郡王再多去计较这些,他眼下满脑子的心思都是要找出这个胆敢污蔑太子声誉,诋毁皇家声誉的狂徒来严惩一番。
他相信这个人不是东阳郡王。
尽管汋帝从内心而言,对于东阳郡王是有防备的,但他十分清楚东阳郡王的为人。
“是谁?这信是从哪里来的?!”汋帝咬牙切齿地涨红着脸问道。
东阳郡王俯身叩首,道:“昨日三更,忽然有人夜闯东阳王府,府中侍卫尽力将人拿下之后,那人将信交于臣并恳请臣面禀于皇上。”
汋帝似是对他的话有所怀疑。
“这人为何单单会找上了皇兄?”
东阳郡王略一思忖,道:“臣以为,此人一来是对于臣对皇上对西汋的忠心不疑,二来是因为清楚臣身为晋氏一员,定然不能容忍这般混淆皇室血统之事发生,三来……或许也是被逼到走投无路,颇有些孤注一掷的意味了。”
“走投无路?”汋帝更加不解其意。
东阳郡王又道:“那夜闯王府的女子乃是旌都中一处名为康宁城中的人。”
“康宁城?”汋帝愣了一瞬。
这一瞬间,他全身所有的血液似乎都以最快的速度向头顶聚集了一般,脸色也随之涨红起来。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汋帝喃喃自语一阵之后,面色一变,正要咆哮时,却忽然仰面朝着身后的龙椅靠背上重重地躺了下去。
将康宁城人举告太子身世的秘密和苏汉意图大举剿灭康宁城的举动联系起来,汋帝忽然有些意识到了东阳郡王今日所奏或许并非空穴来风,而这样的事实他又怎么能面对得了?
“皇上!”东阳郡王惊慌大叫,以自己都觉得惊异的速度冲到了御案后面,在汋帝缓缓滑向地面之前,接住了他。
“来人,传太医!”东阳郡王一改往日的平静,声如洪钟一般朝外嘶吼着。
他对这个皇帝再不满,他也毕竟是自己的同姓兄弟,东阳郡王从未想过要此刻面临“国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