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都城中的百姓这两日接连看了几场大戏。
先是旌都地方衙门忽然率兵与一向与城中百姓素无交集井水不犯的康宁城起了争执,虽说康宁城中人因为不愿背上一个逆反的罪名而甚少与其正面交锋,但这些攻入城中的官兵却委实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不是被毒虫蛰咬便是被脚下的钉钩刺脚,再就是不慎踩到了谁家“无意”遗落在地面的捕鼠夹之类的物品,尽管从头到尾并没有什么人出来与之正面交锋,这些人最后却还是个个闹了个鼻青脸肿逃了出来。
周遭百姓对这些平日里只敢鱼肉乡邻的官兵也没什么好感,不敢拍手称快,却也是心底暗暗叫好的同时又心知官府不会善罢甘休而为康宁城那不曾露面的“高手”捏了一把汗,无不提心吊胆的同时又有些期待能看到续集。
然而,没能等到续集的旌都百姓很快便又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此事的吸引力甚至完全覆盖了他们之前的记忆。
旌都城中近些年来可称得上是最为煊赫的门第--苏家一夕之间竟然成为了朝廷重犯!
大理寺卿古奕恒亲自带人包抄了苏府,将苏府的人尽数捉拿进了大理寺的大牢中,苏府被抄家时,有个别搞不清楚状况想显示忠心的家仆还试图上前阻拦,竟然被协同大理寺前去办案的皇室内卫直接诛杀了。
虽说苏府的家主苏汉和长子苏易白在古奕恒抵达之前便已携家眷逃离,但苏家毕竟在旌都纵横多年,与之有关的势力盘根错节,借着此次也被清理掉了大部分,而凡被抓入大理寺的,几乎皆无生还可能。
这阵仗,即使是在当初查抄霍府时也未曾得见。
还没等将惊掉的下巴合上,转头便又听闻了宫中那位的旨意--废储,这在西汋历史上都是前所未有之事,何况这旨意后面还带了“格杀勿论”四个字。
一时间旌都城中流言四起,各种说法猜测在民间蔓延开来,到后来愈演愈烈,不知怎么就扯到了太子的身世上,更有猜测直逼事实真相而去,闻言者虽觉此说法过于惊世骇俗,但民间百姓对于此等宫闱秘史向来是最为八卦的,因此这说法渐渐便愈传愈烈了。
其实这种事想想也知道,倘若太子乃是皇上亲手,纵然他犯下了天大的错,汋帝也不至连当面申辩的机会都不给便下令诛杀。能令龙颜震怒至此的,恐怕就只有这一个令他最难以接受和容忍的原因了。
消息自然也渐渐传进了宫中,汋帝盛怒之下又病了一场,申饬了古奕恒办事不力严令其加大捉拿力度之余还下令勒死了两个在宫中议论此事的宫人。自此之后,宫内虽无人敢再提及,但这若隐若现的真相也几乎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了。
与此同时,汋帝也终于在东阳郡王面前再一次提及了那位告密者。
“如今那女子可还在王兄府上?”
东阳郡王丝毫未曾犹豫,便俯首称是。
汋帝面色阴晴不定地盯了东阳郡王了一会儿,但见东阳郡王神色磊落毫无闪躲之意,心中的疑虑才又渐渐消解了,道:“你将人带进宫来,朕想见见她。”
东阳郡王心中一惊,心底随即苦笑起来。
说到底,这位君王还是不相信他。
虽然知道他早晚是要处理了那女子的,但东阳郡王曾以为他会下令让自己动手,如此那女子便可有一线生机。
然而汋帝终究还是选择了要亲自看着那女子死在眼前才肯安心。
面对如此要求,东阳郡王也唯有答应,隔日便将安音带入了宫中。
“你便是康宁城城主?”汋帝目光阴鸷地看着跪在眼前的女子。
安音垂着头答话道:“回皇上,民女不过一介草民,不敢妄称城主,不过得乡邻妇孺的厚爱,偶作回馈照拂一二,才有如此戏称而已。”
汋帝笑笑:“听闻康宁城中能人异士众多,你能成为城主,必然也有过人之处。”
“民女惭愧。”安音头垂得更低了些,“民女既不懂武功又于书卷无缘,所以能得信赖只因民女母亲。”
随即安音便将自己父母的遭遇从头讲述了一遍,当然,对于其父遭祸的原因她选择了一带而过。
即便她不说,汋帝也十分清楚,她自然不会尝试着去揭一名帝王的伤疤。
汋帝似乎听得颇有兴致,那认真的模样使得一旁的东阳郡王都险些生出了他要见安音只是为了求证她举告内容真实性的错觉。
但他太过于了解他的这位堂弟了。
这位帝王此刻便如一头悄悄隐藏起了爪牙的猛兽,在他觅食之前,不过是想再欣赏一下在自己威势面前唯命是从的猎物的表演。
一旦尽兴之后,他便随时可能扑上去给予致命的一击。
因而面对着此刻汋帝甚至带着一些和蔼的态度,东阳郡王的心却始终未敢有丝毫的放松。
一直到安音讲完,汋帝似乎很为她的遭遇同情一般,还亲自走下来,将人扶了起来。
“朕很感激你,愿意冒着生命之危为皇室祛除暗疮。你如今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汋帝的声音听起来颇有几分诚意。
安音想了想,竟然没有推辞,果真提了要求。
“民女希望皇上能够下令赦免康宁城中那些遭遇无妄之灾的无辜之人,使他们得以拥有平民身份,重返家园,在旌都城中安乐生活。”
这话一出,勤政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向皇上提要求,这无异于与虎谋皮,这女子竟然还能面色如常地开口,这份胆量实在是令人惊叹,但同时所有人又暗暗为她捏了一把汗。
汋帝却忽然爽快开口道:“看在你这份侠义心肠,朕今日便准你所请。”
说完,汋帝便转向张才传达了旨意。
安音欲再次跪下谢恩时,被汋帝拦住了。
汋帝向张才使了个眼色,张才俯首退了出去,不多时,捧着一壶酒进了勤政殿。
“为示嘉奖,朕今日便赐酒一杯与安姑娘。”
汋帝云淡风轻的语气却令东阳郡王的血液凝固了。
他终究还是要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