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欢不由得惊诧,目光中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警惕:“你怎么知道的?”
乔永诚心里一阵不舒服。如果她不是有事瞒着他,何至于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语气平静如常:“李向军告诉我的。”
“他怎么知道的?”时欢皱眉,不满地嘀咕,“待在经侦队真是委屈他了,应该去国安做特工。”
“嗬……”乔永诚低笑,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辩解,“他是去人事科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你的辞职申请。”他顿了顿,声音蓦地低沉,“不是一直舍不得你那旱涝保收,五险一金的固定工作吗?怎么忽然就想辞职了?”
时欢没说话。而他就那样耐性极好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她期期艾艾地哼唧出声:“乔永诚,我想去考研。”
“考研?”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怎么忽然就想起回去念书了?而且你考研也不一定要辞职啊。”时欢这种单位,挂着公职考研进修都是允许的,而且拿了文凭回来,对仕途多少还会有些助力。
“我也不是心血**。”时欢叹了一口气,“我是不准备在体制内继续混饭碗了,现在的工作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而且我当初选择警校,也是因为我的成绩可以拿到免学费名额。实属是无奈。你也知道,那时候我爸爸……”她的声音骤然低落,没再说下去。
“好了好了。”乔永诚急忙轻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抚,“有我在,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时欢闷闷地“嗯”了一声,似乎带了些鼻音。她用指尖捅了捅他的肋间,煞有介事道:“我马上就要失业了,学费你管吗?”
“管!”乔永诚低笑着,在她额头亲了亲,“不光管学费,还管吃喝玩乐。”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要不你来我公司上班好了。五险一金照样不少。也不耽误你考研,让你带薪深造。”
“真的假的?”时欢睨着他,一脸怀疑。
“当然真的!”
她抿嘴,笑着揶揄他:“要不你把你的位置给我坐好了。我看你一天除了吃喝玩乐,也没干什么正事!”
“行啊!”乔永诚也不反驳,声音懒懒的,有种说不出的暧昧,“你的我的还不都一样,反正将来都是咱儿子的!”说话间,手已经不老实起来。
时欢僵了僵,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去:“别闹了,我好累。”
他动作一顿,眸中的光亮跳动了几下。
“我真的好累。”时欢推开他的手,撇了撇嘴,“而且你这样连夜赶路还不知道节制,肾会透支的。”
“好吧!”他压抑地叹息着,颇有些咬牙切齿,“今天先放过你,不过明天要连本带利一起算!”说完,伸手摁熄了床头灯。
黑暗来临那一刹那,她一颗心莫名地猛跳了一下。
“乔永诚……”时欢叫了他一声。
“嗯?”
她思绪有些茫然:“你这辈子有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
“后悔的事?”乔永诚被她问得一怔,随即低低笑了出来,声音里隐约带了种不可一世的傲然,“我从来不为过去的事伤神。”
所以即便是为了利益害别人家破人亡,也能够心安理得吗?
时欢心底恨意冰冷。
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两人在屋子里宅了个昏天黑地。
乔永诚原本想去美食街吃看上去卫生状况堪忧的烤串,奈何时欢不爱动弹。他也只好暂时放弃口腹之欲,待在家陪女朋友。
二十四小时一晃而过。时欢的离职申请还没批复下来,她只能起大早,继续兢兢业业地去坚守岗位。
乔永诚自然是要肩负起司机的责任的。只是公司那边似乎有什么急事,大清早就电话不断。
时欢窝在副驾驶位置,有些百无聊赖。她偏头看着窗外车流,间或注意一下他的谈话内容,发现是在说西城区项目招标的事。
眼看着拐过前面的路口就到了地方,乔永诚这边也彻底结束通话,扯下蓝牙耳机,随手扔在了仪表盘上。
时欢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项目不顺利吗?我感觉你好像准备很久了啊。”
“有准备的可不只有我。那是块肥肉,谁不想上来咬一口。”说着,他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怎么忽然对这些事感兴趣了?真想来坐我的位置?”
“是啊!”她故作认真道,“你前天不是都答应了。要反悔吗?”
乔永诚笑了一声,突然暧昧道:“我不介意你坐我腿上。”话音未落,已经在她单位院门口踩下了刹车。
“没正经!”她白他一眼,推门下了车。
“对了,”乔永诚摇下车窗,喊了她一声,“我晚上不知道几点回去,你一个人记得吃饭!”
“知道了。”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接下来的一上午都没什么事情,时欢也乐得窝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快到中午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是条短信。发件人号码没有备注,是一串数字,可她却已知道对方是谁。
“招标会提前至十二日,需要尽快拿到标书。”
时欢盯着那短短的一句话看了一会儿,随即将它删除并没有回复。两人在一起这段时间,她从没见过乔永诚把公司的事情带回家处理。乔嘉良那天也说过,众诚的标书准备了两份,一份在项目组负责人手上,另一份应该在乔永诚办公室电脑里。项目组负责人是没可能了,至于乔永诚那份……她要以什么理由去他办公室而不被怀疑?
正想到这里,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她有点儿好奇,站起身开门看了一眼,正瞧见两名穿着便衣的同事压着一个小个子男人进了审讯室。
小个子男人是个惯偷,而且是很没品那种,大买卖不干,专门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是他们所的“常客”。
时欢看着他的背影却突然灵机一动,掩好门退回了办公室。
乔永诚整个下午都在开会,因为西城区的那个项目。快到六点时,总算是有了阶段性进展。他手一挥,宣布中场休息。
外面的小秘书见状,急忙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乔永诚不由得一怔,转头和旁边的副总交代后,起身离开。
大会议室和他的办公室不在同一楼层。
乔永诚一出电梯,就看见总经办旁边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了个熟悉的身影。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揉乱她头顶的发丝:“门钥匙丢了?”
时欢看他一眼,“嗯”了一声,又重新耷拉下脑袋。
“丢三落四!”乔永诚在她额角上点了点。那架势就像在逗弄家里的猫猫狗狗。
她偏头躲开,不满地白了他一眼。
乔永诚笑了出来,将她从沙发上拽起,领进了办公室。
两人在一起也有大半年了,这倒是时欢第一次来他的办公室。空间比她想象中要大很多,也比她想象中……要更凌乱。
时欢看着已经堆到办公桌下面的文件,嫌弃道:“乔永诚,我才发现你竟然是这么邋遢的人!”
他不以为意:“这几天事情太多。反正这些东西收拾完,用的时候还是得翻出来。与其浪费时间,还不如就这么堆着。”
这是典型的乔氏歪理。时欢哼了一声,也懒得和他辩驳。
乔永诚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把备用钥匙,一边递给她一边道:“你晚饭吃了吗?外卖快到了。”
“没吃。”时欢摇头。
“那你干脆和我一起吃,再等我一会儿吧。我那边估计八点之前就能结束。”
接下来的会议七点开始。
怕时欢一个人待着无聊,他临走前把办公室电脑的开机密码告诉了她。让她看剧也好,玩游戏也好,随便消遣。
这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时欢有些难以置信。她听着他用低沉的声音念出那串数字,只觉得一颗心已经跳到了喉咙,可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等到他出了门,她立刻从沙发上弹起身开始四处搜寻。在确定办公室内没有安装摄像头之后,她急忙跑到办公桌后面,颤抖着摁下了主机箱上的开机键。
和乔嘉良所说的一样,那份标书的文件的确就存在这部电脑里。然而让时欢失望的是,文件是用一种特殊软件加密过的,根本无法打开,也不能直接拷贝。
她思索着乔永诚设置密码的习惯,连续尝试了两次,都提示密码错误。她不敢再试第三次,怕万一再出错,系统会自动损毁或是报警。
就说他怎么会这么放心,原来是有后招。这可怎么办?!
时欢不由得一阵烦躁,然后抓耳挠腮了半天,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文档加密,无法打开和转移。
对方几乎是秒回:众诚的加密软件有漏洞,不要强行破解密码。按照步骤把文件转移到U盘,剩下我来解决。
一秒的停顿,又进来一条短信:看邮箱。
时欢怔了怔,在电脑上登录了自己的邮箱账号。新邮件提醒立刻蹦了出来,她点开一看,是乔嘉良发过来的转移方法。
图片加备注的形式,十分通俗易懂。可时欢还是觉得有些复杂。她不敢怠慢,先是大致熟悉了几遍,然后对照着步骤小心翼翼地开始操作。
当文本框上的进度条全部走完,显示转移成功后,她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贴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时欢赶紧拔下U盘收好,关掉文件夹后又清理掉历史操作记录,再随手开了桌面上的一款游戏。
做完这些,她直接虚脱了,坐在椅子上,整个身体兀自颤抖着,有些难以自制。
太容易了。
如此重要的东西,竟然获得这样顺利,实在让她不安。到底是乔永诚太过信任她,还是这背后藏了什么阴谋?难道他发现了什么?应该不会啊,她这两天没什么不正常的。
思绪一时间无比混乱。时欢死死盯着办公室紧闭的门板,总觉得乔永诚会随时破门而入,然后神情阴冷却了然地质问她刚刚做了什么。
然而想象中的事并没有在现实中发生。倒是她紧张得神经崩断,最后导致疲劳过度,窝在椅子上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乔永诚的预计出了错误。原本以为八点之前就能搞定的会议,结果拖拖拉拉地一直磨叽到晚上十点多。
他估摸着时欢应该已经等急了,一出会议室就急急忙忙地往办公室赶。结果推门进去,他却发现她竟然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他回手关上门,放轻步子走了过去。
电脑的屏幕仍旧停留在她打开的游戏页面,光线斜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乔永诚晃动鼠标将它关机,然后轻手轻脚地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动似乎让她有些不舒服。时欢皱着眉嘤咛了一声,却并没有醒来。
办公室里设置了休息室。以前没和她一起的时候,偶尔工作晚了,他就直接歇在这里过夜。
Kingsizebed并不比公寓的差,他将怀里的人放到**,又找出一件自己的睡衣替她换好。昏暗寂静的室内这时响起了“叮咚”一声,是时欢手机的短信提醒。乔永诚本没有在意,可她的手机就揣在警服的上衣口袋里,他拎起衣服的时候手机便滑了出来。屏幕还亮着,于是他拾起来扫了一眼。
那是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信息内容只有一个问号。他以为是什么人的恶作剧,随手点下删除键,起身去了浴室。
乔永诚洗了个战斗澡。出来时原本躺在大床一侧的人已经滚到了中间,睡姿无半点儿形象可言。他的睡衣对于她来说太大,所以只给她穿了上衣。此刻她前襟的扣子开了两颗,肩膀和大片雪白的肌肤都暴露在外,而衣服的下摆翻折上去一片,某个敏感的地带若隐若现。
乔永诚只觉得腹腔中一股热流涌动,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他像是饿狼扑食一样,扑到她身上。
时欢这一觉睡得并不太安稳。
她先是梦见自己进了个迷宫,七拐八拐,怎么也找不到路。等到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口,又被一只四只脚着地的绿毛怪追得四处逃窜。那绿毛怪长得并不恐怖,甚至还有点儿可爱。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但就是觉得不能被它追上。
然而最后还是被它追上了。
绿毛怪体积不小,它把她压倒在地上,用两只前爪束缚住她的胳膊,随后张开血盆大口,伸出长长的舌头在她脸颈上舔了起来。
那湿润黏腻的感觉并不好受,却又隐隐有些熟悉。奇怪的是,她竟在它的舔舐下,不自觉地身体开始发热。
她终于从睡梦中转醒,然后迷迷糊糊中,真的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自己颈窝那里,和梦中的绿毛怪做着差不多的事情。
不用想也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她难受地扭动了两下,却被对方钳制得更加紧密。
那人发出一声轻笑,将阵地转移到她的肩膀,用牙齿轻轻咬了一口。
时欢忍不住一阵战栗:“乔永诚,你别闹。”可娇柔的声音却更像是邀请。
“我没闹。”他声音低沉,带着笑意,“我是很认真地想要你!”说完继续上下其手。
她被他揉弄得难受异常,烦躁的情绪中似乎又夹杂了一丝渴望,更加让她想要抗拒。挣扎间,她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自由,便不管不顾地推上了他的脑袋。
乔永诚在她的力道下头往边上一偏,而她的手一滑像是在抚摸他的脸。拇指最终停顿,是因为碰到了一块凸起的疤,疤正好在额角发际线的位置,不是特别明显。
时欢动作一顿,忽然想起什么,紧接着所有的排斥和抗拒都消失了。
这块疤,是他在人贩子手里救她那次留下的。
那天,他可真的是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啊!
他满头是血的模样那样恐怖,却还笑着让她闭上眼睛。时欢忽然产生了错觉,仿佛又回到了那条昏暗无人的老街,在最绝望的生死关头,看见他天神般一步步走近。
其实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爱上他了吧。爱到无可救药。只是她怯懦胆小,不敢承认。
“欢欢,你怎么了?”低沉的声音划过耳膜,打断了她的思绪。乔永诚明显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想要伸手去开灯。
“我没怎么!”时欢急忙阻止他,带了一丝颤音,“乔永诚,我没怎么。”她轻轻地摩挲着那块疤痕,整颗心忽然就塌陷了一大块。
老天到底是多么喜欢捉弄人,才会让他们两个相遇。
他让她的父亲成了利益的牺牲品,却又拼死救了她的性命。他们两个究竟是谁欠了谁?
时欢的离职申请批下来比预料中要快了许多。而更出乎她预料的,是堂而皇之找到她办公室的乔嘉良。
见到他的那一刻,她整颗心都不受控制地跳了跳,险些失手打翻手边的杯子。好在临近下班,并没有什么人。
比起她的惊慌失措,乔嘉良则是一派淡定。他冲她笑了笑,如老朋友般熟稔:“虽说是我先找上你的。可你不想继续合作了,至少也打声招呼啊。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放我鸽子,是不是不太好?”
时欢脸上的慌乱已消失不见。她仰头看着他,缓缓笑了出来:“乔先生,谁说我们两个是合作关系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时警官记性这么不好吗?”乔嘉良故作惊讶,“不过不要紧,我这里有我们两个人每次见面的录音,还有通话和短信记录。等下我就发到你邮箱里,估计多少也能帮你回忆起一些。如果还想不起来的话……”话中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乔嘉良,”时欢脸色骤变,“噌”地一下站起来,“你真卑鄙!”
乔嘉良好脾气地凝视着她:“时欢,就算我们两个谈不上合作。但至少是我告诉了你当年的事情真相。夜夜和害死自己父亲的仇人同床共枕,你不觉得恶心吗?你应该感谢我。”
时欢瞪视着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片刻后,她再次平静下来,露出一丝无畏的浅笑:“你有种就把那些都给乔永诚,你以为我怕摊牌?说到底,当年错的人是他,要死要活,我陪他周旋到底!”
“嗬……”乔嘉良笑了出来,那神情就像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时欢,你可真是天真。和乔永诚周旋?他随便吐口唾沫就能淹死你!你有底气说这种话,敢说不是仗着他喜欢你吗?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和乔家父子做了近二十年的敌人,我比你更了解乔永诚。他这个人看着玩世不恭,可感情上向来有严重的洁癖。只要是他认定的人,必定容不得半点儿背叛。你已经做了这么多,如果他知道了,你觉得他对你的感情还会剩下多少?”
时欢冷冷地看着他,抿唇不语。
乔嘉良叹息一声,放软了语气,颇有些语重心长道:“不想给你父亲报仇了?我知道你喜欢他,但即使有再深的感情,他也是个外人。能抵得过骨肉亲情和养育之恩吗?”
应该是抵不过的……时欢默念着,忽然就失去了所有力气。她疲惫地坐回椅子上,声音萎靡:“装标书的U盘我没带在身上。你把地址发给我,明晚之前我用快递给你寄过去。这件事结束后,我们两不相干,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可以,如你所愿。”乔嘉良痛快地点头,然后又不放心地嘱咐,“招标会就在后天,你最好别再出什么差错。不然我损失可就大了。”
“嘁!”时欢不屑地轻嗤,“那么大的工程,你不会就指望在我这一棵歪脖树上吊死吧。”
“那倒不至于。不过我做事向来喜欢做多重保险。”乔嘉良勾起嘴角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房门重新关闭那一刻,时欢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屋子里寂静得让人心慌。她解开警服的扣子,从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在犹豫了一秒之后,抬手将它扔进了还剩大半杯奶茶的杯子里。
大半年的男女之爱和数年的生养之恩比起来,或许微不足道。可她也欠了他一条命。乔永诚的救命之恩,她又要拿什么来回报?她和他之间,恩怨情爱,早就理不清楚了。
她不知道乔嘉良还有什么目的和手段。但西城区那么大的项目,他绝对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她偷标书上。如他所言,他想要用来打击乔永诚的是她的背叛。就算她想要报复,也绝对不会给别人当枪使。
爱也好,恨也好,那都是她和乔永诚两人的事!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待到心情彻底平复后,继续整理起该交接的资料。这份工作她虽然谈不上喜欢,但也还是投入了不少感情的。总要有始有终。
而她和乔永诚之间,也是时候走到终点了。幸好他忙着竞标的事,这两天都不会回来。倒是给她提供了不少方便。
?
西城区的项目,算得上是近几年以来N城最大的手笔。
那里的土地一共划分成五块,公开进行招标。其中面积最大、地理位置最好的三号地,就是乔永诚和乔嘉良都盯上的那块肥肉。
十二日的招标会分上午、下午两场进行,上午的一号地和四号地被FN旗下的地产公司收入囊中。另外的二号地则被一家合资企业中标。
下午一点半,第二场准时开始。先竞价五号地块,这无疑是最抢手的。这块地的地理位置好,但又不如三号那般面积太大,非雄厚的财力无法驾驭。如此胶着了近两个小时,最终这块地还是落入FN之手。
唐逸珅今日亲自前来督战。他嘴角挂着笑,明显心情极好,一只手转动着牌子,一只手捏着身边那个漂亮女孩儿的小手,轻轻地揉捏把玩。
半小时后,招标会继续。最后的大轴戏登场。
显然参与竞争三号地的企业比刚才少了许多。唐逸珅象征性地跟着报了几次价,便扣了牌子,转身和旁边的女孩儿专心低语。然后又不断有企业陆续退出。
很快,就只剩下两个姓乔的男人在较劲。
激烈的战况半点儿也不逊于刚才,两人手中的牌子交替举起,毫不相让,而且每次都只是毫厘之差。
现场响起了窃窃私语声。就连唐逸珅身边的女孩儿都看出了异样。
她一边注视着唾沫横飞的拍卖师,一边嘀咕:“众诚是不是泄标了,怎么每次一……”
“嘘……”唐逸珅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沉声低笑,“嫣儿,安静看戏就好。”
“看戏?”女孩儿明亮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唐逸珅却状似无意地岔开了话题:“你说那三块地盖什么好?火葬场?还是垃圾处理场?开放成公墓也不错。”
女孩儿用“你疯了”的眼神看着他,随即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和乔永诚……”不等她把话说完,台上响起了落槌的声音。
西城区项目中最大的一块肥肉,最终被乔嘉良以微弱的优势获取。
场内响起掌声,媒体的闪光灯也不断闪烁起来。
唐逸珅微笑起身,转眸往众诚所在的席位看了一眼,正好与乔永诚四目相对。隔着一段距离,两人同时冲对方微微颔首,眸中是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意。
赶在被媒体围追堵截前,他急忙拉起女孩儿离开了。而那边乔永诚把牌子往助理的手上一塞,也奔向后台小门,匆忙闪人。
不知不觉间,外面已经天黑。
夜空中飘起了小雪,被路灯昏黄的光线映照着,竟有种朦胧的温暖。
乔永诚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柔和的情绪。他掏出手机,给时欢拨了通电话,结果响了许久都没有人接听,紧接着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听。他再往家里的座机上拨去,同样如此。
说好了今天一起吃晚饭的,难道睡着了?
乔永诚眉头微皱,正准备再拨一遍,便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行渐近。他扭头看了一眼,就见乔嘉良单手抄在西裤口袋里,朝他走了过来。
乔永诚神情中多了丝讥讽:“西城区三号地可是N城近几年最大的政府项目。新地王不接受媒体采访,怎么跑这僻静的地方来了。”
乔嘉良对他的讽刺毫不在意:“我比较喜欢在获得大的胜利后,一个人静静地享受喜悦。”说着,他看着乔永诚手里的手机挑了下眉,“乔总在约女朋友?”
乔永诚冷笑一声,没有继续废话。可就在他转身那一刹那,身后的人忽然开了口:“乔永诚,这个项目你忙活了这么久,最后却落到我手上,心里不舒服吧。”
乔永诚倒也不怒,头也不回地答道:“这肉是肥,但吃得下也得能消化才行,小心别噎死。”
乔嘉良笑了一声,继而前仰后合:“哈哈哈……乔永诚,我们两家的标价那么接近,在场的人都看出来了,你就不奇怪吗?”
乔永诚步伐一顿,再次转头看向他,目光犀利。
乔嘉良勾了勾嘴角,缓缓说道:“没错,有人向我泄露了你的标书。”
乔永诚眼神骤然深沉:“你就不怕我向有关部门举报你吗?”
“是吗?”乔嘉良的语气中带着挑衅的味道,“就怕到头来你舍不得追究。”说着,他抽出插在西裤口袋中的手,将一只小录音笔在乔永诚眼前晃了晃,“要不要听听?”也不等对方回答,他已径自按下了播放键。
“他公司的事我一概不知。我要怎么才能拿到那份标书?”
“据我所知,标书有两份。一份在项目负责人那里,一份在乔永诚办公室电脑里。你觉得哪个更简单?”
“他的办公室我没去过,但是我应该能想办法接触到他的电脑……”
略微失真的声音听上去不是特别清晰,可乔永诚还是准确辨认出那个女声是属于时欢的。
后面的内容他已经没有心情再听下去,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和这个世界隔离开。眼前那人笑容得意,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挥出拳头。
乔永诚咬破了舌尖,腥咸的味道蔓延口腔,疼痛令他清醒了几分。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咆哮,只留下一抹冷笑,便转身离开。
被扔在仪表盘上的手机不断地在呼叫着同一个号码,又不断地因为无人接听而被挂断。
前方有车子强行并道,乔永诚烦躁地猛拍方向盘,脚下油门一踩,眨眼间便贴着对方车门超了过去。
车子拐上一处主干道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
“喂。”轻飘飘的一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却让他有种在深渊中觅得光亮的错觉。
乔永诚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平和下来:“小欢,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那边一片沉默。
“你在哪里?”
电话没有挂断,却依旧没有回答。
“时欢!”他突然爆发的怒气几乎能掀掉整个车顶,可下一秒又偃旗息鼓,“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乔永诚……”她终于出声,“我们分手吧。”
仿佛一道炸雷劈上头顶,乔永诚愣了两秒,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
“不可能!”他沉声怒吼,单手打着方向盘连续超过两辆车后才稍稍平静,“时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分手也要有理由。你在哪儿,我们当面谈谈。”
“没有理由,我们也没什么好谈的。”她的声音始终平静无波。
乔永诚反复做了两次深呼吸:“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时欢,乔嘉良说你帮他偷了我的标书。我不信。都是他捏造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你没有!”
那边又是许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她会就此结束通话时,她却又开了口:“乔永诚,你还是认为无论做过什么都不后悔吗?即便是伤天害理的事?”
“后悔?”他被她问得一愣,“时欢,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后悔的!”
“嗬……”她轻笑了一声,竟然有种说不出的讽刺和凄凉,“就这样吧。乔永诚,以后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谁也不欠谁?乔永诚一怔,难道他们两个还互相亏欠了什么?
“时欢!你别挂电话,你……”所有的话语都戛然而止。
尖锐的刹车声被淹没在剧烈的撞击声中。那一刻,天翻地覆。无尽的黑暗降临前,他嚅动着双唇,无声地念出她的名字——欢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