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似军中车辆那般简陋,车厢宽敞,四角悬挂着驱散蚊虫的香囊,甚至还有两个侍女随行伺候。
车里坐着的,是北狄前大汗的女儿,萨仁公主。
此刻,她正掀开车帘一角,静静观察着这支正在改变天下格局的军队。
这一切都让她心惊。
她是阶下囚。
但林火没有给她上镣铐,没有把她关进囚车。
相反,他给了她远超一个战利品该有的体面。
但萨仁很清楚,它意味着她还有用。
而一个有用的“人质”,往往比无用的死人,下场更加莫测。
“公主,喝点奶茶吧,刚煮好的。”
侍女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
萨仁收回目光,端过碗,轻轻吹了吹。
她那张带着异域风情的绝美脸蛋,多了一丝柔和。
她在想,林火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像草原上最凶狠的头狼,却又有着狐狸一样的狡猾。
他能造出吞噬一切的神火,也能在灭国之后,冷静地思考如何长久统治。
他是一个毁灭者,更像一个……建设者。
这样的男人,太可怕了。
也太……吸引人了。
大军行至一处驿站休整,林火的亲兵前来传话。
“公主,我家将军有请。”
萨仁心头一跳,随即恢复平静。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亲兵,走进了驿站最大的一间屋子。
林火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坐。”
林火头也没抬,手指在地图上一个叫黑水川的地方点了点,“这里,是神牛部的地盘?”
萨仁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地图,心中再次一凛。
“是。”
她回答,声音清冷,“神牛部是草原上最古老的部落之一,世代看守着黑水川的盐湖。”
“草原各部的食盐大半出自他们之手。”
“哦?盐?”
林火终于抬起头,看向她,“也就是说谁控制了神牛部,就等于卡住了大半个草原的脖子?”
“可以这么说。”
萨仁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但神牛部不与外人通婚,性情孤僻,只认大汗的金帐。”
“金帐已经没了。”
林火语气平淡。
萨仁的呼吸滞了一下。
是啊,金帐没了,被眼前这个男人一把火烧了。
“草原上的规矩,强者为王。”
萨仁缓缓开口,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但光有武力只能让人畏惧,无法让人臣服。”
“你想说什么?”
林火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草原的雄鹰,需要一位草原的女儿做他的鹰后。”
萨仁挺直了脊背,再次说出了她深思熟虑的话,“我萨仁前代大汗的女儿,黄金家族的血脉。”
“若你娶我,草原上所有摇摆不定的部落都会为你献上牛羊和忠诚,而不是在背地里磨刀。”
她像一个推销自己货物的商人,将自己的价值剖析得一清二楚。
这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林火看着她。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很美,是一种充满野性和生命力的美。
更重要的是,她很聪明。
她清楚自己的处境,并且在努力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联姻?
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省时,省力,还能快速稳定北境。
但他林火,最不信的就是人心。
他更相信自己手里的神火铳,相信绝对的控制力。
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女人身上?
太天真了。
“你的提议,很好。”
林火点了点头,手指又回到了地图上,“不过,我可不是草原的鹰。”
萨仁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早已是暗流涌动。
紫禁城,养心殿。
年仅十六岁的小皇帝赵焱,正激动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皇姐!你听说了吗?林火的大军已经过了云州!”
“最多十天就能到京城了!”
御座旁,长公主赵灵月正端坐着看书,闻言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她比皇帝大三岁,眉眼间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与忧虑。
“焱儿,坐下。”
“你是皇帝要稳重。”
“哎呀皇姐!我怎么稳重得下来?”
赵焱一屁股坐到她身边,抓着她的袖子,“林火来了!”
“他带着灭国的大胜之威来了!”
“陈北舟那老匹夫,这次死定了!”
“朕早就受够了!”
“他把我当傀儡,把持朝政,安插亲信!”
“这次,朕要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大炎天下的主人!”
赵灵月合上书,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弟弟的头。
“林火是刀,是能砍死陈北舟那头恶狼的刀。”
“可你有没有想过,刀也是会伤到持刀人的。”
“皇姐……”
赵焱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
“我们对林火一无所知。”
赵灵月的眼神变得幽深,“他从一个边境铁匠不到一年时间,拥兵一方,灭国北狄。”
“这样的人,会甘心只做一把刀吗?”
“朕是天子!”
“天子?”
赵灵月的嘴角露出一丝苦涩,“一个连京城卫戍都指挥不动的天子吗?”
赵焱的脸,瞬间白了。
……
丞相府。
书房内。
须发皆白的丞相陈北舟,正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君子兰。
“你说那个林火,决定来京城了?”
他头也不抬地问。
下方,一名身着黑衣的幕僚躬身答道:“是,相爷。”
“根据我们安插在神火军中的探子回报,林火在军议上力排众议,决定全军转道直奔京师。”
“呵呵……”
陈北舟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年轻人就是气盛。”
他剪下一片有些发黄的叶子,随手丢在一旁。
“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不知天高地厚。”
“相爷那我们……”
“慌什么?”
陈北舟放下银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他想来就让他来。”
“本相还怕他不敢来呢。”
“传令下去让礼部准备最高规格的迎接仪式。”
“皇帝不是想见他的忠臣良将吗?”
“本相就给他这个面子。”
“城防营、五城兵马司,所有将领,都给本相再敲打一遍。”
“谁敢有二心……让他全家,整整齐齐。”
“他以为京城是什么地方?”
“是他的安州大营吗?”
“本相织了几十年的网,就等着他这条大鱼自己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