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千机喊出了我的名字，目光又望向这边，我知道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此时此刻，我的心情和刚才不一样。陆千机和苗真争斗，我希望陆千机能占据上风，等苗真被打走之后，我心里对陆千机的厌恶和反感，又一次弥漫开来。
如果不是他心怀叵测，我和母亲，还有小雪，也不会孤苦无依。如果不是我带着小雪外出谋生，寄人篱下，可能后面的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但陆千机已经发现我在这儿，我也没办法再继续躲下去了，既然这样，倒还不如大大方方的。
“你叫我过去，我为什么要过去？你有话，直接说了就是了！”
我在人群里高声回了一句，一下子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说起来，我和沙河会的很多人以前都照过面，而且还发生过争斗。等我一露面，一些人马上认出了我。
“是这小子，他怎么混到这儿来了？”
“这小子，跟我们可是有仇的。”
陆千机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众人纷纷闪避到了一旁，走到离我只有几步远的地方，他才停下了脚步。
陆千机真的老了，和我上一次在无念深渊见到他的时候，几乎有天壤之别。
他静静的看着我，可是，我发现他的情绪一点都不平静。在他波澜不惊的目光背后，隐藏了太多太多难以察觉的眼神。
甚至，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如同父亲般的慈爱。
他肯定知道，我是他的亲儿子。可我却受不了这种目光，过去的很多事，我没有资格去原谅。
“我知道，你跟血眼老刀有点情分，今天，你是专门来吊唁他的。”
“我和血眼老刀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和血眼老刀的事，跟我是没有关系，但今天的事情，却跟你有关。”陆千机头也不回的伸手在周围慢慢一指，说道：“沙河会头把的位子，由你来坐。”
一帮人都晕了，连我也意料不到。陆千机辛辛苦苦抢到这个位子，转手就让给了我？
“我不稀罕！”我很快就回过了神：“这位子是你抢来的，我不稀罕坐！”
“是我的，便是你的。我说你能坐，你就能坐。”
还不等我继续说话，陆千机猛然转过身，望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拔高了声音，郑重其事的说道：“从今天起，陆远就是沙河会的新把子，谁不服他，就是不服我。”
“这个……”
众人面面相觑，都搞不明白陆千机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过，人群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反应都很快，他们如今就一个目的，无论如何不能得罪陆千机。
“等了这么多年，咱们沙河会总算等来一个年少有为的新头把。”
“这位陆远兄弟，我以前是听说过的，有胆识，有手段，够义气，他来做咱们的头把，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帮马屁精拿着高帽子，也不管我爱听不爱听，稀里哗啦的一通乱扣。
等他们都说完了，陆千机才接着说道：“我一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今天放一句话在这里，你们自己掂量。他做沙河会的新头把，有阴奉阳违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谁不肯听话，自己回家准备棺材。”
陆千机今天算是出尽了风头，没有任何人敢当面反驳。
一瞬间，周围那些人对待我的态度，就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一个个目光热切，又亲热又恭敬。
“我的话，就这么多，好自为之。”陆千机说完这些，竟然不给我一句话的交代，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出胡家大院的院门，心里的感受，无法表达。
我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甚至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烦。
可是，很多事情，我都需要寻找一个答案，而那些答案，或许只有陆千机知道。
一直等陆千机走出去很远，我才下定决心，拔脚跟了过去。
“你先站住！站住！”
我在后面追，陆千机在前面走，他对我的话似乎充耳不闻，脚步不停。陆千机虽然看上去走的不紧不慢，但我必须要拼尽全力，才能跟上他。
这一走，足足走出去了二三十里，黄沙场附近就是一片山地，陆千机沿着山路，爬上了一座小山。我不肯罢休，也一路跟了上去。
山风习习，陆千机背着手站在山顶，居高临下，俯望着远处的大河。
“我不稀罕坐什么沙河会的头把，我只问你一句话！”我忍了又忍，却终于忍耐不住，脱口问道：“你为什么那样对我的母亲！”
这句话一问出来，陆千机的身子，就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或许没想到，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
“你为什么那样对我，对我妹妹！？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不是你那么做！很多事都不会发生！”
“那是大人的事，你不要多问。”陆千机回过身，我的身世，他可能一直不想让我知道，但现在既然已经水落石出，他也没有否认。
当他转身过来的时候，他的眼神似乎又变了。
他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慈爱，几分关切，还有几分愧疚。
这一瞬间，我的心头，也涌动着一股苦涩到极点的感受。
不可否认，童年时的遭遇，让我的心里多少有些自卑。从小在继父家里长大，虽然他没有让我受一点委屈，可同村的人背后指指点点，说长道短，已经是家常便饭。
从小到大，我不知道因为这些闲言碎语，跟人争过多少次，打过多少次。
我想起了继父，那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老实人，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和小雪，一直拿亲生孩子那样对待我们。
要不是陆千机找上门来，打伤了他，继父不会死的那么早。
一直到他死，都没有说过母亲一句，没有指责过母亲一句。
一想到这里，陆千机眼神里的慈爱和愧疚，让我更加反感。
“有些事，你都知道了，无论你怎么知道的，那些事，也都回不去了。”
“是，我都知道了！”我咬着牙说道：“和你说的一样，大人的事，我做不了主，我只是怨我母亲！她是怎么活在人世的！她当年是怎么瞎了眼，看上你的！”
我的话说的可能有些重了，听我提到了母亲，陆千机一下变了脸。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抬手就是一耳光。
“你的母亲，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我不许任何人对她不敬！包括你！”
“对她不敬的，恐怕是你！”我挨了一巴掌，但丝毫都不畏惧，怒视着陆千机：“她如果不是瞎了眼，当初会毫无怨言的跟着你，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我说错了吗！”
陆千机的怒火，顿时被这几句话浇灭了，他放下了手，同时也松开了我的衣领，脚步一个踉跄，朝后退了一步。
“你说的……没错……你的母亲，很好，很好，是我负了她，对不起她。还有……还有你们兄妹两个，自幼孤苦，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有愧……”
“你不用有愧，我还要谢谢你，让我和妹妹苟延残喘，活到了现在！”
“这件事，因我而起，由我终结。”陆千机的眼睛里，似乎泛起了一片泪光。但他的性情，可能和我一样倔强，转过身去，不肯让我看见他眼里的泪：“沙河会交给了你，里面还有一些人能用，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管，只让整个沙河会保护住你，这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