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连城已经处在弥留之际，但我的话，他应该还能听得到。
当我说出七面佛已经死去的时候，仲连城的眼神，似乎一下子轻松了。
可是，他的眼神之后，还有一种落寞和萧索。
仇恨是会生根发芽的，仇恨的种子一旦发芽，就会长成参天大树，难以撼动。
只不过，当十年，二十年，甚至几十年过去，当得知自己一心想要杀掉的仇人，已经死了，自己的心里，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感受？
我想，那不可能是快感。
仲连城肯定是活不下去了，他这个岁数，又遭到如此重创，随时都会死去。玉面虎在仲连城身边，虎目含泪，伯侄两个，一句话都没有说，对他们这样饱经人世沧桑的人而言，生死弥留之际，其实不用再多说。
过了一会儿，仲连城咽气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民间传言，一个人死去时，如果眼睛没有闭上，那就是还有未了的心愿。
仲连城的心愿是什么？
他临死时，目光隐隐望向了西方。他也是在大雪山长大的，一个人在死去之前，最想去的地方，或许就是生他养他的那方水土。
“虎哥，节哀。”我轻轻拍了拍玉面虎，等再一转头，就看见陆千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小雪从船上接了下来。
曾经的往事，又一次在脑海中闪现，在我和小雪小的时候，陆千机不止一次想把我们带走，只是因为母亲发现的及时，才没让他得逞。
之后的这些年，虽然陆千机没有再打类似的主意，可是，现在这个非常时期，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重新生出什么坏念头。
我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到了跟前，压着嗓子问道：“你想干什么！”
陆千机不理会我，拿着一块手帕，把小雪脸上的泪痕和泥污一点点的轻轻擦掉。
“小雪，知道我是谁吗？”
小雪的神智稀里糊涂的，她已经认不出我，更不可能认出陆千机。
或许，小雪刚才受了惊吓，只觉得面前这个老头儿看上去和蔼又慈祥，所以胆子才大了一些。
她怯生生的看看陆千机，又摇了摇头。
“我姓陆，你也姓陆，因为你是我的女儿。”陆千机知道我已经洞察了自己的身世，所以现在即便我在场，他也不做隐瞒，微微弯下腰，对小雪说道：“你是我的女儿，我是你的父亲。”
“父亲……”
“对，我就是父亲。”陆千机看着小雪，露出了一丝笑容。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陆千机这个人是块木头，不会哭，也不会笑。他此时的笑容虽然只是一抹微笑，可那笑容里，却隐含着一缕割舍不下的亲情。
“这么多年，你受苦了。”陆千机轻轻摸了摸小雪的头发，说道：“我也想做个普通老百姓，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可人这一辈子，有时候走出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孩子，不要怪我，我终归还是错了……”
陆千机自然能看得出小雪的神智已经失常，他说这么多，小雪肯定听不懂。我怀疑，陆千机的这番话，其实是说给我听的。
“你的母亲，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错是我一个人的错，与你母亲无关，不要怨她，更不要恨她。”
陆千机不提这些还好，一说这些，我自然而然就想起了过去的事。
一个人做过什么，并不是事过多年，说一句我错了，就能弥补的。
有的伤口，可能一辈子都不能痊愈，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会觉得疼。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的本事不够，以后老实些吧。”陆千机伸手朝后面指了指，说道：“今天这场面，要不是我赶到的及时，你自己能收拾的下吗？”
“收拾不收拾的下，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你应付不了，就会死！”
“那就让我死了好了！”
陆千机刚刚露出的笑容，这时候已经完全消失，那张脸又像是木头一样，没有半点表情。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些不满，却也没有发火。
“有的东西，不属于自己，就要割舍掉，否则，将来迟早是你的累赘。把那个残缺字符，忘掉，忘的干干净净。”
“你不要只说我，当时你没有被那颗黑色小球弄的差点死掉？”
“人不怕没本事，怕的就是自视太高。那颗黑色小球，算不了什么，那个残缺字符你如果不忘掉，以后的麻烦会更大！记住，从今天起，老老实实的呆着，什么地方都不要去，什么事情都不要管，我上次已经和你说了，那个叫麦芽糖的姑娘，是个好姑娘，把她娶了，好好过日子。”
说完这些话，陆千机拉着小雪的手，就要朝前走。
“你放开小雪！”
我跑过去，想要拿开陆千机的手。
陆千机的本事，说实话要比我大，我现在的状态又不好，他随手一拨，我就被挡在了一边。
“你要带小雪去哪里！”我又追了上去，一把抓住陆千机的胳膊。
我不能不承认，陆千机是我和小雪的父亲，但天底下没有几个父亲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女。我心里很惶恐，生怕小雪被带走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把你妹妹留在你身边，你保护得了她吗？”
陆千机这一句话，就把我问的哑口无言。确实，小雪跟着我的时候，几次三番的出事，这一次如果不是陆千机赶到，我和小雪，可能真的凶多吉少。
“你记住，你只有这一个妹妹。”陆千机看到我不说话了，拉着小雪的手，慢慢朝着远处走去。
我知道他说的没错，可我还是放不下心，这么久了，终于有了小雪的下落，我不想让任何人把她带走。
当我想要再一次跟上去的时候，我看到了陆千机的背影。
他的腰身，微微有些佝偻，按照他这个岁数来说，是不应该一头白发的。可陆千机的头发已经全白。
他拉着小雪，走的很慢，就如同这世界上无数个父亲一样，陪着自己的女儿，尽力走的更远一些。
当陆千机走出去大概有十来米远，他又停下脚步，侧着脸对我说道：“听我的话，什么事都不要再管，我说了，那个叫麦芽糖的是个好姑娘，你娶了她，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将来生个孩子，给陆家留个香火。”
我的心情非常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将来生个孩子，那就是我的孙子。”陆千机重新迈动脚步，低低的说道：“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抱抱自己的孙子……”
我茫然的想要跟随过去，这时候，玉面虎拉住了我。
“你自己的妹妹，要是你护不住她，就让她去安全的地方。”
玉面虎的话，让我最终停下了脚步。可能我很长时间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心里对陆千机的怨恨，并未消失，却又觉得他有一点点可怜。
岸边的那条船，还能行驶，玉面虎带着仲连城的遗体上了船。这边的事情一结束，我就想起了那个瞎子邮递员，于是跟着这条船，顺着来时的路而去。
天气一热，河水水位上涨，流速也快，两三个小时时间，就回到了我昨天遇见邮递员的那片河滩。
我专门上岸去看了看，邮递员不见了，但沙滩上还留着一片已经干涸之后的血迹。
我朝四周望去，看不到邮递员的身影。这就让我松了一口气，邮递员应该没有死。
这个邮递员，依然带给我无尽的猜想，他背后一定有一股势力，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我的一举一动。否则，邮递员不可能每次都那么精准的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