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肯定是找不到了,我站在岸边,自己想了一下。
种种迹象表明,陆千机已经完全插手到了这件事里,他的目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三番几次的让我放弃,可我总觉得,他的警告似乎不是善意。
这条路,我已经走的这么远了,无论从我内心而言,还是从道义出发,我都没有停下来的理由。
很多事情,还要接着追查,这条路,还要接着走。
我回到了停船的地方,玉面虎一个人坐在船上,呆呆的望着大河远去的方向。我打算在这儿跟他道别,让他把仲连城的遗体带回去安葬。
“虎哥,你一个人驾船能行吗?”
“我没事,咱们先别过,将来还是会碰面的。”
玉面虎的话,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仲连城虽然岁数大了,迟早会死,但这一次,归根结底还是受到了大雪山以及施一尘那帮人的牵连。
玉面虎是条汉子,恩怨分明,有恩必报,同样有仇必报。他不会忘记仲连城的死,等处理完手边的事,肯定要报仇。
我了解他的为人,所以也没有劝他。
“虎哥,先把老爷子的丧事办了,咱们后会有期。”
玉面虎驾着船走了,船很快就远去,继而消失在河道远处。
我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地,准备先走走看看,然后再做打算。
当我转过身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沙堆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我认得出,那是洛月颜。
说实话,我对洛月颜的印象,其实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当时在桐川的时候,一发现洛月颜和苗真有私情,我就和吃了一只苍蝇似的。
但后来,我察觉洛月颜只是利用苗真,并没有什么真情,心想着她也是迫于无奈,所以就没说什么。
这一次,洛月颜倒真让我产生了几分敬佩。
她是个很隐忍的人,也分得出事情的轻重缓急。可这一次,洛月颜看到玉面虎命悬一线,挺身而出,不惜跟九黎人翻脸。
她完全是豁出去了。
我朝沙堆那边走了过去,等走到跟前,我发现洛月颜的眼睛,已经哭肿了。
“他……他走了……”
“是,走了。”
洛月颜望着空****的河道,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接着说道:“我心里有些话没能说出来,让我很难受……”
“你想说什么,可以说出来,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虎哥。”
“不不不,不要告诉他,我不想让谁可怜我,我只是没把话说完,自己也觉得不甘心。”
“好,你要是想说什么,不妨当个故事,说出来之后,你会好受一些。”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边走边说吧。”
洛月颜带着我,从河边离开,又转到了一条小路上,她还是有点控制不住情绪,语气中颇为伤感。
“我是大雪山的人,虽然没有在大雪山生活过,可我知道我的族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也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这些事情,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可能不会懂。寄人篱下,孤苦无依,浮萍一般的四处飘零。活着,真难。”洛月颜苦笑了一声,说道:“我是个女人,想要活下去,什么都要去做。”
洛月颜的前半生,我并不了解,可是我想象的到,她失去父母之后,想要活下去,是很难。
尤其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所付出的代价,可能比别的人还要沉重的多。
在漫长的求生之路上,她渐渐认识了一些同出于大雪山的后裔,每一个大雪山的人,都曾经历过命运的不公,生活的坎坷。
洛月颜其实是一个心地不坏的人,她吃过太多的苦,却并没有生出一副肮脏心肠。
“十四岁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小姐妹,也是大雪山的后裔,跟着父母从大雪山逃到河滩的。就是认识她之后,我的日子,才过的好一些。我当时就想,这个世界上,没有比她对我更好的人了。”
那个小姐妹和洛月颜岁数差不多,因为都是大雪山的后裔,所以情感上更容易接近。有那么一段时间,洛月颜隔三差五的到对方家里住几天,每次洛月颜来的时候,小姐妹都会把好吃的留给她。
“我还记得,那年夏天,我们俩一起躺在屋顶看星星,说了很多很多,说了以后的生活,说了将来自己要嫁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并不贪心,也并不奢望,只希望能像个普通人那样活着,就已经足够……”
那段时间,可能是洛月颜最轻松,也最快乐的时光。
可惜,命运却好像总是不肯放过那些千辛万苦从苦海中挣扎出来的人。
河滩上的大雪山后裔其实有不少,只要在内地生活过的人,都不肯再回到苦寒的大雪山。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等于叛门而出。
大雪山对这样的人,会有非常严厉的惩罚。大概一年之后,这个小姐妹的家,就被大雪山的人找到了。
他们只有两条路走,要么死,要么就继续为大雪山所用。
小姐妹的父母,再也不肯过从前的那种生活,所以宁死不从。
最后,一家三口陆陆续续的离奇而死。因为在本地举目无亲,又一直隐姓埋名,人死了很久,都没人发现。
当洛月颜又来探望小姐妹的时候,所看到的,是一家三口已经腐烂的尸体。
那件事,对洛月颜的打击非常之大,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她突然觉得,自己一直在对命运屈服,命运却没有放过她,还有像她这样的人。
再后来,洛月颜无意中遇到了陆千机。
那时候的陆千机,非常的低调,从不参与七门与大雪山的争斗,他全力的收拢流散在河滩的大雪山后裔,洛月颜就是在那时候跟着陆千机的。
“咱们到那边去坐船吧。”洛月颜讲述到这儿,指了指远处河边的一个小渡口。
我心想着,洛月颜跟随陆千机那么久,而且,算是陆千机很信任的人,她应该知道一些内情。
但是,洛月颜告诉我,陆千机行事非常的谨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洛月颜从很早以前,就被指派有意的接触大雪山的后裔,然后想办法收拢起来。
等到陈三平定了天崩之后,陆千机手下的人活动的就频繁了一些,洛月颜认识了玉面虎,也知道玉面虎是仲虎的孙子。可玉面虎生性耿直,洛月颜有时候让玉面虎做事,玉面虎总是心有顾虑。
等时间一长,洛月颜就觉得,只拉拢玉面虎一个人,肯定不够。
恰好九黎的苗真来到河滩,九黎虽然远在千里之外,但实力不容小觑,陆千机就让洛月颜双管齐下,不能丢下玉面虎,还要全力的把苗真吸引过来。
从头到尾,洛月颜做的大部分都是类似的事情,关于三个圆球,关于陆千机的真正意图,洛月颜其实所知不多。
“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想着,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如果能让大雪山的后裔,都可以像普通人那样,安安稳稳的生活,我这辈子,就没算白活。我这样的人,原本是不该有奢望的。我知道,我配不上虎哥,可我也一直忘不了他。”
船在行驶,洛月颜也说了很多,她可能把自己的心完全摊开了,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
“你不用多想,虎哥是个豁达的人,他知道你的心迹之后,不会怪你的。”
“不用安慰我。”洛月颜把所有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似乎真的轻松了一点,她勉强笑了笑,指着不远处,说道:“快到了,那里有一个你一直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