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远处蹒跚而来的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人，拄着一根拐棍，看上去走的不紧不慢，但速度其实一点不慢，小狐狸跑到这边没多久，那个人也到了坟地附近。
这时候，我大致看出来了，这是个老婆婆，穿着一件黑土布衣服，稀稀拉拉的头发在头顶盘了个发髻，估计是因为岁数太大的原因，腰身都直不起来了。
孙狐狸的脾气有点古怪，看到这个老婆婆，却亲自起身迎了上去，神情举动都很恭谨。
等他们走到了疯子父亲的坟头跟前，我模模糊糊看到，这个老婆婆的眼睛有点特殊，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
这样一双眼睛，长在人的脸上，就显得有些滑稽，也有些诡异。
“阴阳奶奶，这次劳烦您跑这么远，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咱们好几年都不见了，小狐狸，你鬓角也有白头发了。”老婆婆弯腰驼背，拄着拐棍，看看孙狐狸，一大一小两只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老了，都老了……”
“奶奶，您老的身子骨，还结实的很呢。”
他们的寒暄顺着夜风传了过来，我大概都听到了。一听见孙狐狸称呼这个老婆婆叫阴阳奶奶，我心里就咯噔一声。
大河滩的妖道八门，并不算一个非常严密的组织，而且，妖道八门里面也不全都是狐狸黄皮子之类的妖仙。
民间传说中的妖仙，几乎不会直接出现在普通人面前，妖仙入世，一般都会选一个人，作为替身。
所以，妖道八门里还有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在河滩立足了千百年，平时隐匿于各处，一般人都不知道这些人的底细。
我也没有跟妖道的人打过多少交道，以往过去，却听过不少关于这些人的传闻。
孙狐狸所说的阴阳奶奶，我很早以前就听人说过。
这一瞬间，我顿时就明白过来，这个老婆婆为什么长着一大一小两只眼睛。只因为她是整个大河滩唯一的一个“阴阳眼”。
关于阴阳眼的传说，在大河滩流传的很广，五花八门，众说纷纭，传的很玄乎。但真正的阴阳眼，和传说里大相径庭。
阴阳眼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养成的。养成阴阳眼的过程漫长，而且有点残酷，普通人经不住折腾，很容易就死在半道上。
传说，阴阳奶奶和孙狐狸一样，都是阴生子，这种人命硬，一般的小灾小难弄不死他们。
按照河滩民间的说法，阴生子在出生的时候，母亲就已经咽气了，所以，他们是踩着阴阳两界的边缘生下来的。等阴生子出生以后，妖道八门的人会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然后搞一口“阴阳棺”。
弄一口阴阳棺，难度非常之大，其中出现一点点纰漏和差错，阴阳棺就没用了。
标准的阴阳棺，长七尺六寸，宽五尺四寸，棺材里面必须得放两具尸体。
两具尸体都是瞎子，而且要刚刚死去不久的，其中一个八字纯阳，另外一个八字纯阴。
八字纯阳和八字纯阴的人，在茫茫人海中凤毛麟角，几乎可以说是可遇不可求。
培养一个阴阳眼，有很多机缘巧合在里面，缺一不可，就算准备的再周全，也难免会出现遗漏。
听人说，妖道八门培养阴阳奶奶，是从很多年前就开始做准备，先找到一个八字纯阳和一个八字纯阴的婴儿，找到之后，就下药弄瞎他们的眼睛。
等这两个人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老去，在他们临死之前的几天，就必须全力寻找一个阴生子。
阴生子找到，那两个八字纯阳纯阴的人恰好死去，立刻葬入准备好的阴阳棺，然后把阴生子也放到阴阳棺里。
阴阳棺得埋到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一般都在阴气阳气相互交界之处，比如说坟地的地垄，棺材埋到二尺三寸四分的深度，棺盖和地面，有一个连通的小小的气孔。
阴生子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生长，每过五天，棺材打开一次，给阴生子喂食。
普通的婴儿，可能一两天就会死去，只有命硬的阴生子，才能在这种环境中顽强的存活下来。
这样的程序，要维持三年，三年过后，阴生子离开阴阳棺，两只眼睛就会出现非常明显的变化，一只阳眼，一只阴眼。
离开阴阳棺的阴生子，还要经过很漫长的教导，等阴阳眼完全定型之后，这个过程才算是真正结束。
就因为培养阴阳眼非常非常困难，所以近百年以来，整片大河滩也就出了阴阳奶奶这么一个阴阳眼。
真正的阴阳眼，所能看到的东西很多很多，窥视阴阳，洞悉过去，探知未来，阴阳眼所看到的东西，比推演卜算要精准的多。
“奶奶，这边确实有点急事。”孙狐狸毕恭毕敬的说道：“这是水划子的生意，托咱们帮忙。”
“小狐狸，你喊我喊的真是时候，我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还能撑几天，趁着我的眼睛还没瞎，要怎么帮忙，直接说吧。”
孙狐狸指着疯子父亲的坟头，然后把经过讲述了一遍。
疯子父亲的棺材虽然出现了异状，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初下葬时，村里人的确把疯子父亲放到了棺材里，然后葬入坟地。
疯子父亲在这口棺材里呆过，阴阳奶奶就能用自己的阴阳眼，看出一丝端倪。
阴阳奶奶站在打开的棺材跟前，绕着圈看了一遍。
“小狐狸，供一炷香。”
孙狐狸立刻从身上取了一炷香，点燃之后，放到了棺材里面。
妖道八门的香，是专门用来破事的，香一点燃，产生的烟气就冉冉升起，夜风都无法吹散这缕缕烟气。
烟气在棺材的上方久久都不散去，阴阳奶奶又围着棺材转了一圈，对孙狐狸说道：“这个人，离这儿并不远。”
“这个人是不是没死？”
“他没有死。”
孙狐狸和斗鸡眼听到阴阳奶奶的话，精神都是一振。棺材里的那条狗，已经没什么用处，疯子的父亲才是重点。
“赶紧！”斗鸡眼急忙招呼身边的人：“集合起来，跟着老奶奶去找人！”
这件事终于有了眉目，那些被斗鸡眼聚拢起来的水划子，也都来劲儿了。坟地周围的人全都集合到一起，跟着阴阳奶奶，朝着坟地的西边走去。
我趴在土山上面，一动都不动，这个阴阳奶奶的眼睛太厉害了，随便乱动，没准就会被她看到。我决定继续隐伏下来，等到他们走远了之后，再悄悄的跟上去。
阴阳奶奶朝着西边走，所有人分成两部分，一左一右的跟随在后。阴阳奶奶其实走的很快，也就是几分钟时间，坟地这里就寂静了下来。
一直等到他们走远，我才暗中松了口气，在土山上面趴了这么久，手脚都有点发麻。我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现在应该从土山溜下来，一路跟上对方。
就在这时候，我的头皮不由自主的有点发麻。一种无形的预感，突然从心头浮现了出来。
这种预感，是对未知危险的预感，虽然暂时什么都没有看见，但能预感到，危险已经距离自己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