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医院背后的巷子里。
“朱勇,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朱勇攥紧了口袋里的美工刀,压低嗓音说:“你不许再靠近小颖半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我是义工,她是病人,如果有需要,她就会喊我,如果有护士给我分配任务,我也不能拒绝。我跟她的相处很正常,你没必要担心我会做什么。”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朱勇冷笑着说,“小颖太天真,谁对她说两句好话他就以为谁对她好,但是你骗不了我。”
“我可以发誓,我从没有骗过她,我见到她在你之前,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你妹妹。”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在她面前隐瞒自己是当年那个人,不是居心叵测是什么?”
“我只是想等我们关系好转的时候再告诉她,我不想让她夹在中间为难。”沈南荞停住脚步,回身看向他,“那你呢,你就没有欺骗或者隐瞒过小颖?”
她的神态很从容,“你没有告诉小颖你对我做的那些事,就是因为你也知道这样是错的,不是吗?”
她的眼睛清凌凌的,衣衫整洁,眉目如画,凝视着朱勇。在这样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又变成了那个要对人贩子卑躬屈膝才能活下去的“狗儿”,不自觉地弓起身子。
“朱勇,如果小颖知道你伤害我和我的朋友,她会伤心的,她很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你还敢说你不是威胁我?”
朱勇恼羞成怒,伸手去抓沈南荞。
这时,一块石子打到他的膝盖背后,他腿一弯,差点跪在地上。
“谁?”他愤怒地回过头。
“朱勇是吧,我没找你算账,你还找上我同桌了。”顾星野提着饮料袋,大步朝他走来。
“顾星野,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别插手。”沈南荞抿紧嘴唇。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顾星野言之凿凿,把一杯柠檬茶递给她,“你一边休息就好,这儿我来解决。”
“你装什么英雄!像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身边围着一群狐朋狗友,就以为自己很有能耐是吗?”
“你这是骂我吗,我怎么觉得你在夸我呢?”顾星野啧啧道,“还是说我朋友多,你嫉妒啊?”
朱勇翻了个白眼,却听见顾星野说:“你还不知道吧,沈南荞和她哥上个星期被陈炳生抓走了。”
陈炳生!
听到这个名字,朱勇就连连后退了两步,像听到了一个恐怖的诅咒。
“看来你还记得这个名字,而且印象还很深刻。”顾星野勾起嘴角,将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
“不可能……不可能!陈炳生已经被关起来了,你们在骗我……”朱勇抱住头喃喃道,将整个身体都缩了起来。
“他去年就出狱了,你没上网查吗?”
在人贩子手下生活的经历给朱勇造成了一生的阴影,刚被救出来的时候,他光是听到一个“生”字就会害怕得躲到床底瑟瑟发抖,这些年他对童年的遭遇避之不及,怎么可能会主动去查。
“他在骗我,是不是?他在骗我。”朱勇的目光变得疯狂和执着,“沈南荞,你快说啊,他在骗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沈南荞说:“顾星野说的是真的,他出来后就三番五次对我进行恐吓,当年他们人贩子的‘老大’逃走了,如今,陈炳生又回到他手下重操旧业。”
“因为我当年毁了他们的窝点,他们一直对我怀恨在心,上个星期还绑架了我哥逼我现身,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
看着他应激的样子,她也非常不忍,她无意让朱勇重温噩梦,但是这个真相还是让他知道比较好。
这一席话让朱勇如坠冰窟。
他们报复沈南荞,接下来会不会报复自己?
“陈炳生用沈南荞的哥哥胁迫她,沈南荞可是孤身来到陈炳生现在的窝点,带着她哥哥逃出来的。”
“你呢,恐怕看到陈炳生就会吓哭吧,你有胆子逃吗?”
朱勇的脸色一会儿绿一会儿白,牙关都在打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强撑起气势:“我现在是在说你跟我的恩怨,别扯什么陈炳生,陈炳生又从来没打过我!”
陈炳生从来不动手,但只要他一句话,一个眼神,他们这些“工具”就会生不如死。
沈南荞叹了口气,今天必须要给朱勇下一个猛药了。
“你说你恨,那你为什么不去恨当年拐走你的人?你要报复,好,可以,你因为身上的烧伤责怪我,我没意见,你要找我麻烦,那就来吧,但你为什么不因为你妹妹被打断的双腿报复他们?”
“难道说,在你心里,小颖再也没有行走的能力,还比不上你一块皮肤吗?”
朱勇立即大声反驳:“不,我宁愿用我的腿换小颖的!”
“对伤害小颖的人,你就一点也不恨?”
“我……我恨!”
沈南荞把手机上陈炳生发给自己的恐吓短信,伸到他眼前。
“那你去找他啊?去给他发个短信,说你恨他,要找他报仇,你敢吗?”
屏幕上的一行行黑字好像某种诡异的咒语,只要多看一眼,就会从中伸出一双手把他拉进地狱,朱勇惨叫着从地上爬起来,推开她。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在朱勇的心里,一直都知道伤害他和妹妹的罪魁祸首是谁,只是他不敢承认和面对,只能用无尽的逃避来麻痹自己、说服自己。
因为他不能接受自己依然像孩童时那样弱小,无力反抗,那段最残酷的遭遇留给他的经验就是,伤害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来保全自己。
所以,这种意识停留在他的潜意识深处,成为了他生存的不二法则。他不能愧疚,也不能后悔,否则自己就会被良知折磨。
就会被黑暗吞噬。
现在,沈南荞必须让他直面这个事实。
“朱勇,你不敢!”
沈南荞无情地宣布。
“像你这样,只会把责任都推到同样是受害者的同伴身上,却对真正伤害自己的人视而不见,根本就是胆小鬼!”
被她戳中了心里最深处的想法,朱勇嘶吼了起来,仿佛像十年前一样,忍受着烈火焚烧的痛苦。
他举起手里的美工刀发泄一般不管不顾地向前划去,顾星野抵挡在沈南荞面前,胳膊上留下一道划痕,渗出一些血珠。
顾星野皱起眉:“喂,适可而止。”
“你没事吧?”
沈南荞连忙推开他挡在自己面前的身影,查看他的伤口,朱勇还要再动手,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哥!”
女孩的呼唤直直切入朱勇的心扉。
他回过头,看到朱颖坐在轮椅上,她转动着轮椅,朝自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