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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侠女 第十八章 玄妙庵中观音显圣杨府堂上半仙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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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雨连绵。闪电不时撕破夜幕,惊雷不时滚过长空。放眼看,遍野白茫茫。平地水深已经过膝,积水和汉水已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汉水哪是江岸。明亮和他统领的两万官军,完全置身于水乡泽国之中。官军的一顶顶帐篷,好比是一片片飘在水面的浮萍,又象是一株株新长出的蘑菇。清兵们一个个浑身湿透,坐也不能坐,睡又不能睡,站在没膝的积水中,无不叫苦连天。

明亮的大帐,设在一处高坡上,因此未被水淹,但也潮湿得很。钟祥县令已来过几次,请他把行辕移到县衙,少受些雨淋水泡之苦。但是,都被他拒绝了。他想,自己搬到城里,万一教匪打来那还了得!此刻,大帐中点燃数支蜡烛,他坐在案前,面对几只熟鸡肥鸭和一坛美酒,正在大喝大嚼。两天来,无休无尽的阴雨,使他的心境也更加阴暗了。德楞太命他在此防守汉江渡口,阻止在大洪山活动的一支义军西渡。可是,义军活动无常,谁知他们会不会西渡?因为兵士们连日不得休整,口出怨言。明亮本想移兵离开此地,但昨日德楞太又差人送信,告诉明亮,大队官军已经入陕增援,要明亮务必坚守渡口,阻止义军过江,不使义军回到南山老林。明亮不敢违抗军令,只好坚守江边在水中受罪。

这时,中军进来请示说:“将军大人,雨越下越大,可否暂且移营至八里外的山坡高地之上?”

“不行!”明亮一口回绝,“教匪万一回窜,我们岂不难逃罪责。”

“夜黑如墨,豪雨如注,水深过膝,行走艰难,如此雨夜,谅教匪也难以行军,将军不必过虑。”

“不妥!教匪一向神出鬼没。传令各营,不得松懈,防备教匪乘雨夜偷袭。”

中军虽然不悦,也只好领令出帐。明亮何尝不知部下不得歇息,人人心怀不满,但他也有自己的打算。象这样全军守在江边,就是义军来了战败,也比丢开渡口失职好交代。中军方才的一番话,使他的心绪更不佳了。美酒肥鸡到口,也觉索然无味了,他颓然放下酒碗,想到各营巡视一番。步至帐门前,望望外面如麻的大雨,又停住了脚步。心说算了,这样的鬼天气,连鬼也不会来的。方要转身,“刷刷刷”的雨声中,忽然传来了乱轰轰的人声:“不好了!白莲教来了!”一道闪电,恰好把天地照亮。一瞬间,明亮看见风雨中似乎有千军万马向江边杀来。他也顾不得多想了,急忙提刀上马。刚出得帐来,义军一员大将已杀到面前。来者乃是姚之富,他一见明亮举矛便刺,明亮忙用刀招架。他手下的兵马,本来就怨气冲天,毫无斗志,再加上猝不及防,谁肯认真迎敌,大都仓皇逃命。不少官军落入汉水中溺死,明亮的防线顿时崩溃。他战了几个回合,见身边只有十几骑了,人马都已四散奔逃,料到败局已定。再加上姚之富的长矛,恰似银蛇吐信,金鸡点头,“突突突”,上下左右不离他的喉咙、心窝,算来难以取胜,便虚晃一刀,拍马逃走。姚之富也不追赶,任凭明亮落荒而去。

姚之富带领五千人马,夺取了渡口,急忙在附近找百姓帮助,架设浮桥。王聪儿率六万义军,从白帝城突破德楞太防线后,为了迅速摆脱追击,扩大影响。又兵分两路,由王廷诏、刘启荣为一路,经当阳向荆州进发,一路自己率领,过荆山、渡汉水,向东进发。两路义军又分成若干支,灵活机动,进展神速,使德楞太失去了追击目标。七天前,各支义军相约到大洪山地区汇合。王聪儿得知德楞太带兵入陕,郧西和杨家坪空虚,遂决定重返郧西,再取杨家坪,从背后策应李全、林开太,并与高均德、沈训和父亲会师。自从白帝城突围,王聪儿一直未得到父亲的消息,心下十分挂念。为迅速渡过汉水,王聪儿决定趁雨夜奇袭明亮,果然奏效。待她率大军赶到江边,姚之富已把浮桥架好。六万大军顺利通过,浩浩****,平安地渡过了汉水。

天亮以后,在头顶上盘据了半个多月的乌云渐渐散开了。阔别了十几天的一轮红日,又含笑挂在了蓝天。长空经过十几日雨水的洗刷,蓝得象一幅洁无纤尘的锦缎。树梢还在向下滴水,显得格外翠绿。成群的鸟儿,迎着明媚的阳光,亮起了歌喉,抖开了彩羽。大自然呵!又恢复了蓬勃的生机。行进中的义军士兵,无不感到神清气爽,力量倍增。有人抑不住心中的兴奋,唱起了家乡的山歌:哎———

太阳出来亮光光哎,

阿哥打猎拿起枪啊,

不打黄牛不射羊哎,

专打虎豹与豺狼呀,

哟哟嘿!

一个“打摆子”的小兵,只有十七、八岁,坐在王聪儿的白马上,被太阳一照,觉得暖和多了,也精神多了。听了家乡的山歌,他那还有些稚气的脸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高兴地说:“这歌唱的真好。”

王聪儿在前头给他牵马,回头问他:“你愿意听唱歌?”“我小时在家,最愿听渔鼓、三棒鼓、道情的。村里有个会唱的瞎子,我常常整夜整夜地到他那里去听。”“现在想听吗?”

“想听是想听,可上哪儿去找那个瞎子呀?”他的声音低沉了,“大雪天,瞎子叫财主撵出村,冻死在河里了。”

王聪儿疼爱地看着小士兵:“不要难过,我给你唱一段。”

“总教师,你!真的?”

“真的,不过,我可没那个瞎子唱的好。”说罢,王聪儿就唱起来:三棒鼓,咚咚敲,

棚民哪心中似火烧。

离乡背井来逃荒,

深山老林住棚寮。

破衣烂布怎遮身?

常年累月难温饱。

开始,王聪儿声音并不太高,唱着,唱着,不觉放开了歌喉:虎豹吼啊豺狼叫,

蚊子叮呀毒蛇咬。

山里的财主山外的官,

一般狠毒不差半分毫。

在山外被吸干身上血,

在山里被压断腿和腰。

唱着,唱着,许多兵士禁不住随声唱和:哪里走?哪里逃?

哪里能容咱立脚!

弟兄们,姐妹们,

要活命造反拿起刀。

众人都闹白莲教,

开天辟地换新朝!……

歌声越唱越响,兵士们斗志越来越高,行军步伐越走越快,傍晚时分已走出一百多里。

扎营以后,王聪儿在帐中同刘半仙商议军情,对他说:“军师,我们离开杨家坪后,杨国仲重又为非作歹。这次我们回去,无论如何不能再让杨国仲逃脱。”

“只怕他闻风面逃。”

“我想不会,杨家坪是他的老巢,岂肯轻易丢掉,他定然据险死守,派人向德楞太求援。这次我们六万大军,倒不愁攻下杨家坪。只是杨家坪百姓已然多经苦难,我们再硬攻,百姓难免又有伤亡,应设法使百姓不受战火之苦。”

刘半仙说:“若想如此,就只有智取。”

“依军师看来,如何智取呢?”

“这智取嘛,”刘半仙用手指轻轻敲着额角,思考一会说,“无非是里应外合。”

王聪儿笑了:“我意正是如此。”

刘半仙急忙接着说:“我们派人混进城去,找到王光祖,何愁没有内应。”

王聪儿点点头,破天荒地说了句笑话:“军师,真不愧是半仙。”

刘半仙得意地干笑几声:“总教师,昔日赤壁之战,孔明、周郎都想到火攻,这叫做英雄所见略同嘛。”

王聪儿此刻尚且不知,王光祖已经在李全那里了。她又问刘半仙:“军师,进城联络,困难非小,必须选个随机应变之人,你看派何人为宜?”

王聪儿一问,刘半仙不觉沉思起来。自从起义,被委为军师以来,自己其实并无甚作为。何不身当此任,里应外合,智取杨家坪,自己便是首功一件。想到此,便说:“总教师如果放心,我愿去走一遭。”

其实,王聪儿也有此意。她说:“进城之举,并非易事。军师久走江湖,见多识广,能言善辩,遇事不慌,非别人所能及。只是,孤身一人,须要格外谨慎。”

“总教师但放宽心,杨家坪便是龙潭虎穴,也要任我往还!”

“如此有劳军师了。”王聪儿问,“但不知军师如何打扮?”

“我的老本行,扮做算命的江湖术士,岂不运用自如。”“乡勇中无人认得军师吧?”

“杨国仲等人,不曾与我会过面,可保万无一失。”“但不知军师何时启程?”

“说走就走,”刘半仙站起来,“我这就回帐去改扮,连夜登程,好早些赶到城里。”

“好,军师自会随机应变,愿军师一帆风顺。”刘半仙拱拱手:“杨家坪见。”便起身告辞了。

刘半仙走后,王聪儿觉得还不十分把握,万一刘半仙出了意外,里应外合之计岂不落空?想到此,她派人找来张汉潮,对他说:“大军不日就要重返杨家坪,你先行一步去往伏虎沟,见到我师父静凡,和我父亲并沈训、高均德等人,告诉他们准备下山,配合攻取杨家坪。让他们最好先派些人化装混进城去,潜伏起来,待大军到达后,好里应外合。”聪儿又嘱咐说:“天河渡口可能有官军把守,要多加小心。”张汉潮受命走了,王聪儿才放下心来。

再说杨国仲,自德楞太率军离开杨家坪后,他总是难以放心,害怕哪一天白莲教突然打回来。闻得德楞太留下总兵王开和两千人马守卫天河渡,多少还有点依靠。为了叫王开高兴地尽心职守,守好通往杨家坪的渡口要道,这日上午,他和姜子石一起,特意去往天河渡口犒军。

来到渡口边王开的大帐前,姜子石对守卫的哨官说:“相烦通报一下,杨家坪的杨国仲求见。”

王开和手下的几员偏将正在赌钱,玩在兴头上,哨官的禀报他根本没仔细听,就连连挥手说:“去,去!”

哨官知道王开的脾气,他一耍上钱,就连亲娘老子死了都不管。但是哨官也知道,杨国仲也不便怠慢。停了一下,又硬着头皮说:“总镇,是杨……”

“什么牛羊的,我正坐庄,你少废话,再罗嗦敲你四十军棍!”

哨官无奈只得退出,对姜子石说:“总镇正杀得难解难分,无法回话。”

杨国仲领会错了:“总镇在与哪个厮杀?”

“咳!总镇正在打牌。”

杨国仲听了心头一沉,接不接,请不请倒无关紧要,只是这样的总兵怎能守住渡口?

姜子石又说:“哨官大人,我们远路跋涉,相烦再为通报一声。”

哨官不停地摇头:“我实在不敢再去讨没趣了,四十军棍我可吃不消。”

姜子石想了想:“既然你怕被责,待我与你一同入内,总镇如若怪罪,由我一力承担。”说着塞过去一锭银子,约有十两。

哨官把银子袖起来:“好吧,你随我来。”

哨官与姜子石走进大帐,见王开斗牌,正杀得不可开交。哨官走近前说:“大人,杨家坪杨府姜师爷前来拜见。”

王开不耐烦地停下手中牌,白了姜子石一眼:“有事吗?”

姜子石赶紧上前施礼:“我家主人杨国仲特来拜见大人,正在帐外等候。”

“啊。”王开看看手中牌,真是把好牌,大有获胜希望,实在放不下。于是,对哨官说:“你代我迎进来。”说罢,又低头忙于打牌。

杨国仲随哨官进来,见王开在牌桌上争战正酣,老大不悦。姜子石向他示意坐下,杨国仲也只好不声不响地坐在一旁。这把牌总算打完,杨国仲想总该收桌了,想不到王开又兴高采烈地把牌码上了。姜子石见状,料到等起来没头,便示意杨国仲站起来说话。

杨国仲站起来,拾高声音说:“总镇大人在上,老朽杨国仲有礼了。”

王开一见,只好散局。他把桌上的钱,全划拉起来,也不管是谁的,几个偏将只好自认晦气,退出帐去。他们临走,王开还嘱咐说:“谁也别走远,等完事了还接着来。到时候找谁要是不到,别说我不讲情面,定要军法从事,赏他四十军棍!”杨国仲只好耐心立候。

王开把牌归拢好才与杨国仲叙话:“咳,守在这个穷地方,烦闷死了,大家玩玩牌消遣消遣,叫你久等了,请坐,请坐。”

杨国仲坐下说:“王大人镇守天河渡,日夜辛劳,保境安民,杨家坪百姓莫不感激。老夫特备好酒十坛,活羊三十只,前来犒军。”

王开听说送来活羊美酒,眉开眼笑,急忙告诉哨官:“快,把酒全拾到我的后帐,把羊牵到我的马棚,留着慢慢受用。”转身又对杨国仲客客气气地说:“杨老先生如此厚赠,真令我不安。有道是却之不恭,只好愧领了。”

杨国仲把话转入正题:“王大人,不知教匪现在何处?”

王开其实也不知道。明亮兵败后逃往襄阳去了,他以为还在钟祥,就说:“教匪大概还在大洪山一带流窜,你我尽可高枕无忧。”

杨国仲见王开对军情不甚了了,担心地说:“万一教匪回窜杨家坪,如何是好?”

王开哈哈大笑起来:“老先生真乃杞人忧天,钟祥渡口有明亮大人两万大军守卫,教匪岂能一步飞越。德楞太大帅已严令明亮,务必不许教匪西渡汉水,你又担的什么心呢?”

杨国仲与姜子石,见王开如此大意,不以为然,双双婉言劝说。最后王开答应夜间在渡口加强巡逻,一旦得到义军活动消息,便派人给杨国仲报信。

回杨家坪的路上,杨国仲依然忧虑重重。姜子石再三劝慰,杨国仲方宽下心来。进了南门,杨国仲忽地起了一个念头,他对姜子石说:“师爷,我欲去玄妙庵求签,问问吉凶,你看可否?”

姜子石说:“其实求签问卜俱是自欺欺人,老爷愿去试试也未尝不可。只是万一签语不祥,也不必信它。待我们陪老爷前往。”

杨国仲道:“你一路劳累,就不必拘礼了,我只带两个从人足矣。”杨国仲说完,与姜子石分手,带两名乡勇一直来到了玄妙庵。

杨国仲来到玄妙庵打什么主意呢?原来,德楞太当众表示不肯收受红珠之后,杨国仲又想重把红珠占为己有。哪知德楞太心下实际是难以割舍,只因碍着面子,暂时不便受用,而软禁起来。德楞太数日前去陕作战,红珠仍然留在杨家坪。杨国仲以为有了机会,要与红珠亲近一番。谁料,德楞太留下一名亲信千总和二十名官军看守,杨国仲难以近前。他可望而不可即,越发难以把持。今日回城路上,不由想起了玄妙庵的尼姑,想到此寻些快乐,以解愁怀。

玄妙庵在外城西南角,庙宇不大,只有两进。前院是殿堂,后院是卧房。庵中原有两个尼姑,一老一小。最近老尼病故,只剩小尼一人。小尼姑原是贫家之女,八岁舍入空门,算来已十四年,法名妙聪。她虽然瘦弱多病,却也秀丽聪明。城内一些恶少,常借故到庵中厮闹,企图接近妙聪找些便宜。师父在日,有师父为她解围。如今师父去世,她惧怕恶少们纠缠,往往日上三竿,才开庙门,而不等日落,就早早把庙门关闭。近几天不知为什么,索兴连大白天也不开门了。

杨国仲见庵门前清静无人,暗自高兴,便叫乡勇叫门。乡勇敲了好一阵,也无人应声。杨国仲不由心急,叫两个乡勇一起动手。两个奴才得令,照准庙门连踢带踹,使劲喊道:“快开门,再不开门可要打进去了!”

里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妙聪打开庙门,粉面含怒说:“此乃佛门静地,何人在此无礼!”

一个乡勇腆起胸脯说:“你少厉害,杨老爷到了,竟然如此慢待,不想活了!”

妙聪一看,果是杨国仲手捻着山羊胡子站在面前。只得赔笑上前施礼:“小尼不知老爷驾临,未曾及早出迎,当面谢罪。”

杨国仲瞟着妙聪,心中说,早就风闻她年轻标致,不料竟如此出众的清秀,暗暗高兴。他绷着脸儿走进庵门:“不知者不怪罪。只是,你大天白日紧闭庵门,是何道理?”

妙聪怔了一下,面色微红地说:“近来常有恶少无理取闹,因此我才闭门静修。”

杨国仲点点头,心怀鬼胎来到客房里坐下。

妙聪送上茶来问:“杨老爷今日来到茅庵,是随喜,还是要做功德呢?”

“我欲在菩萨前求签。”

妙聪一听忙说:“请老爷饮茶少坐,待我先去把佛殿打扫一下。”

“不必了。”杨国仲站起来,“你头前领路便了。”

妙聪只好领着杨国仲来到观音殿。杨国仲迈步正要入内,见两个乡勇紧紧跟随,就吩咐说:“你二人且到庵门外等候,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内。”两个乡勇乖乖地出去把守庵门。

杨国仲入内仔细观看,只见修眉善目、神清貌秀的观音菩萨,端坐莲台之上,下立双手合什的善财童子。

妙聪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中,说:“杨老爷,签桶就在供案之上,要问何事,跪下向菩萨祷告,然后摇动签桶,便知吉凶。”

杨国仲脸上闪出一丝狡猾的笑意,回手关上了殿门。妙聪忙问:“老爷关门为何?”

杨国仲不怀好意地看看妙聪:“我祷告之时,担心被外人听见。”

“那么,待我回避。”

“不,我的心事岂能瞒你,正要你在一旁侍候。”杨国仲手拿签桶跪倒,口中叨念说:“菩萨在上,目今白莲教匪为乱,不敬佛祖,不尊王法,不孝祖先,杀生害民,万民不安,杨家坪已屡遭劫难。望菩萨睁开慈悲慧眼,指引迷津,明示教匪能否再次为乱?倘能保佑杨家坪永不再被教匪侵占,免却刀兵之灾,小民定为菩萨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妙聪站立一旁,听在耳内,恨在心里。

杨国仲把签桶摇动多时,向外一倒,一支竹签掉出,拾起一看,是“上上大吉”。心中大喜,站起来眉开眼笑地说:“妙聪你来看,‘上上大吉’,菩萨有灵,菩萨有灵!”

妙聪说道:“菩萨明辨人间是非善恶。正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杨国仲转转眼珠:“你此话指何而言?”

“当然指邪恶之徒。”

“白莲教匪可是恶人?”

“小尼只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切祸福,自作自受’。不管人间是非。”

“我也不与你妄论善恶,我且问你,独守空门不觉寂寞吗?”

妙聪听出杨国仲话中含有邪意,正言厉色地说:“我们出家人,每日诵经礼佛与世无争,不知何为寂寞!”

“非也,只恐心口不一。若似老夫年纪,饱经忧郁,心灰意冷,遁入空门以了残年,倒也罢了。象你正值青春妙龄,每日与青灯黄卷木像泥胎为伴,岂不可惜。”

“杨老爷之言,小尼不懂。”

杨国仲想,面前的妙聪虽不及红珠妖艳,但却比红珠清秀,而且是黄花处女。此时此庵再无他人,岂非天赐良机。就舍下老脸说:“妙聪,依我之言,你不如还俗,跟我去享荣华富贵。”

妙聪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偌大年纪,说出此言,难道不知羞耻!”

“常言说,‘有缘千里来相会’,今日之会,岂非天意乎!”

“杨国仲,你睁开眼睛,莫忘此乃佛门净地,菩萨在上,须知神目如电,报应有期!”

“妙聪,织女也曾思凡世,洞宾也曾戏牡丹,男女之情,人所难免。观音在上,正好权为月老,你莫要怕羞。”杨国仲说着就要动手。

妙聪急中生智,大声呼道:“菩萨呀菩萨,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有人玷污佛门净地,还不开口吗!”

说来也怪,就在这时,那泥塑的观音菩萨,忽然显圣说话了:“大胆的杨国仲,还不与我跪下!”

杨国仲一听,简直惊呆了,“扑通”跪在观音面前,浑身象筛糠,磕头象捣蒜,口中“菩萨饶命”,叫个不停。

真是观音显灵吗?当然不是。原来观音像后隐着静凡。静凡等人在伏虎沟听说德楞太率大队官军突然离去,不知是真是假,也不知何故?他们想,也许是王聪儿在那里把官府打疼,德楞太才带兵去追剿。高均德建议趁官军一走,杨家坪空虚,下山攻取杨家坪。静凡说情况不明,不能轻举妄动,所以才亲自进城,要找王光祖了解内情。来到缪回春家,方知王光祖为给李全报信,已混出城去。缪老先生告诉静凡,因缪超随义军出走,王光祖又暴露了身份,乡勇对他很是注意。为防意外,静凡来到玄妙庵落脚。

妙聪与静凡早已相熟,二人正在叙话。忽听打门声甚急,妙聪怕是乡勇得信来捉静凡,便叫静凡隐身在观音像后。不料,杨国仲却偏偏来观音前求签。静凡听到杨国仲那沙哑的声音,胸中怒火腾然而起,血海深仇涌上心间。整整十八年了,要不是为了报仇,怎会忍辱偷生到今日?如今,杨国仲只身在此,不正是报仇雪恨的好机会吗?十八年来,朝思暮想盼的不就是这一天吗?她刚想下去报仇,听到妙聪的说话声,忽然意识到不妥,在此报仇,岂不要连累妙聪。考虑再三,只好暂压怒火,权且忍耐。当她听到杨国仲对妙聪欲行非礼,妙聪向菩萨呼救时,顿时领悟妙聪之意,便拿腔作调,装作菩萨显灵。

静凡耳听杨国仲连叫饶命,又说:“大胆狂徒,竟敢在我面前欲为禽兽之行。本当将尔拿至地狱问罪,怎奈尔阳寿未终,还不与我滚走!”

杨国仲听见此话,赶忙磕头:“谢菩萨天恩!”然后爬起来,头也不回,失魂落魄,屁滚尿流地跑出了庵门。两个乡勇见老爷两眼发直,面无血色,冷汗淋漓,周身发抖,出得庵门就瘫倒在地,无不大惊失色。

一个乡勇见妙聪出来关门,断喝一声:“大胆贼秃!如何把老爷害得如此模样?还不从实招来。”

杨国仲有气无力地说:“不干她事,是,是菩萨怪罪了!快,快回府!”

两个乡勇一见,只好把杨国仲架上马去扶走了。

杨国仲走后,静凡对妙聪说:“杨国仲老贼回去后,醒悟过来也许重来此处搜查,我须躲走,以免连累于你。他们抓不到外人,你一口咬定是菩萨显灵,又是老贼亲眼所见,谅他们也奈何不得。”

妙聪问:“师父去何处安身?”

“我到缪老先生家取些草药,然后就出城回山了。”静凡辞别妙聪,便向回春堂去了。

杨国仲回到府中以后,姜子石、杨怀、费通、史斌等人闻信俱来问候。只见杨国仲躺在**,神志恍惚,时不时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惊悸劲上来,又哭又喊又叫,两三个人都按不住。

姜子石把两个跟去的乡勇仔细盘问了一遍,越发摸不着头脑。姜子石想,这准是受惊中风所致,不论如何,先给治病要紧。正要打发人去接缪回春,忽然一个乡勇哨官闯了进来。姜子石一见,原来是派去暗中监视缪回春的人,就问:“你不在回春堂附近密探,慌慌张张跑回作甚?”

乡勇说:“报告师爷,方才我看见一个贫妇打扮的人,进了缪回春家,仔细一看,象是曾经劫法场的那个道姑!”

“什么?”姜子石一听站了起来,“你没有看错?”“我看着象她。”

“好!”姜子石拿定主意,对费通、史斌说,“你们快去,多带人马,把回春堂团团围住,务必把道姑和缪回春一同抓来。”

费通、史斌急忙点上百余名乡勇去了。

费通他们走后,杨国仲又折腾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些了,忽地坐了起来。

姜子石忙说:“老爷,莫要起身,要安心静养。”杨国仲眨眨眼睛问:“你们因何站在我的面前?”

杨怀答道:“只因老爷身体欠安,所以我们在此侍候。”“啊。”杨国仲好象想起来,方才在玄妙庵观音显灵了。

姜子石从心里不信泥胎会开口说话,见杨国仲有七分明白了,试探着问:“老爷,难道观音真的显灵了?”

杨国仲想起此事,仍不免心惊肉跳:“不得了呀!果然菩萨有灵呀!”

“观音当真开口了?”

“我亲耳听见,怎会有错?”

“老爷,你真就相信泥胎会开口说话?”

“千真万确,是菩萨的声音。”

这时,一个丫环手捧托盘来到杨国仲面前悄声细语地说:“老爷,这是刚做好的燕窝粥,请您食用。”

不知为何,杨国仲看着丫环,两眼忽然又发直了。

姜子石怕杨国仲再迷心窍,就大声说:“老爷快吃吧。”

姜子石的话,杨国仲犹如未闻。他两眼发直地看着丫环,似乎害怕,直往床里退缩。怔了一会儿,突然跪在**,冲丫环直劲作揖:“大士饶命!菩萨饶命!我不是人!不该在菩萨面前调戏出家之人,今后再不敢了。”说着,左右开弓,不停地打起自己的嘴巴来。姜子石急忙把丫环撵走了,杨国仲方才安定下来。

这时,只听人声喧哗。原来是费通、史斌转回来。他们按照姜子石的主意,果然把静凡和缪回春抓来了。姜子石吩咐,把静凡先押下去,带缪回春上来给杨国仲治病要紧。

缪回春被反绑双臂,推上堂来,银须气得直抖,昂然挺立,也不说话。姜子石上前,假惺惺地给松开绑绳,又把缪回春让到座位上,然后说:“老先生,方才费总爷有鲁莽之处,还望体谅。”

“姜子石,你要怎样?悉听尊便,不必装腔作势。”

“老先生不要介意,只因杨老爷突然受惊吓得病,费总爷心急请您,未免于礼不周。无论如何,也要给诊治才是。”“你能信过我吗?”

“当然。”姜子石说,“老先生的医术,远近闻名,我家老爷对您分外器重。令郎随教匪而去,老先生说是裹胁,我们也未加追究。令甥举家通匪,老先生说不知情,我们也未怪罪于你。只因敬你医术高超,不忍使你遭受连累,为人总要讲些良心,杨老爷如此宽仁对你,难道他今日患病,你就忍心袖手旁观?”

缪回春明白姜子石这一套,冷冷地说:“我久病在床,脉理不准,难以从命。”

“老先生,常言道‘老将出马,一个顶俩’,还是看了为好。”“缪回春从来说到做到,说不看就不看,要怎样随你便!”

杨怀气得在一旁拍桌子:“老东西!我看你分明也是白莲教!”

“那你是抬举我了。”

“你说,到底看不看?”杨怀挽起袖子,借以威吓缪回春。

“我只为人治病,不对禽兽行医!”老人毫不畏惧。“老家伙,你敢骂人!”杨怀上前打了一巴掌。

缪回春觉得鲜血从嘴角流下,他抖动着银须,气愤地说:“你们这些衣冠禽兽,白莲教早晚是要同你们算帐的!”

姜子石见缪回春执意不肯,就吩咐说:“且把他押下去囚禁起来,若回心转意,万事皆休,如若不然,定斩不饶!”

缪回春被押下去了,杨国仲躺在**仍然神志不清,胡话不停,姜子石有些束手无策。

史斌在一旁献计说:“我看老爷准是中了邪魔,找个阴阳先生,也许能给破了。”

“我看他妈邪门。”杨怀说,“也许是黄仙、狐仙、长仙附体呀,找个算命先生试试。”

姜子石虽然不太信,但别无它法,只好试试看,便叫史斌去街上找人。

史斌出了内城,想去关帝庙前,正行走时,望见对面恰好走来一个算卦走江湖的先生。不由心中高兴,喊了声:“算卦的,过来!”

说来也巧,此人正是化装进城的刘半仙。他见对面有个乡勇头目打扮的人打量他,想返身躲进小巷,可是史斌在呼唤他了,只得含笑迎上去。

史斌上下打量刘半仙,见他一身布衣,满是灰尘,鞋上沾满泥土,手拿一个布幡招牌,上写“小诸葛麻衣神相”七个大字,两旁无数小字写道:算命、摇卦、测字、相面样样精通,驱邪、捉鬼、阴阳、扶乩件件皆能。史斌心说,这个人口气不小,倒也正好,省得往远处跑腿了。他心里这样想,嘴里却咋呼着问:“干什么的?”

刘半仙把招牌举了举:“上面写的明白。”“从何处来?”

“来处来。”

“到何处去?”“去处去。”

“胡说!”史斌瞪起眼睛,“你想耍戏我吗!”

“非也。”刘半仙说,“我们算命卖卜之人,本来云游四海,到处为家,萍踪不定,将爷动问,也只好如此回答。”

“哼!我看你分明是白莲教的探子!”

“将爷笑谈,我可担待不起。”刘半仙毫不惊慌。

史斌盘问一阵,觉得放心了,就说:“你不是探子,你都会什么?”

刘半仙又晃晃招牌:“上面写的全能。”

“你的口气倒不小,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跟我走。”刘半仙一愣:“这是何意?”

“叫你走就走,少废话!”

史斌头前走,刘半仙怀揣小兔子只好跟着,一直来到了杨国仲病室。

史斌对姜子石说:“师爷,我找来个能人,号称小诸葛,想必本事不小。”

姜子石看看刘半仙:“先生,杨老爷方才去玄妙庵求签回来,忽然神志恍惚,口吐狂语,请先生看看,是否中了邪魔?如能驱走,定当厚谢。”

“如此说,是要跳神了。”“但凭先生定夺。”

刘半仙想,若不郑重其事地表演一番,他们定然生疑。于是吩咐说:“如要跳神驱邪,请备下一炷香、一碗酒、一块红布、一面手鼓。”

四样物品,很快备好。刘半仙把香点燃,叫人扶杨国仲坐起,头蒙红布。刘半仙喝口酒往红布上喷去。然后拿起手鼓,边敲边跳边唱起来:天怕乌云地怕荒,

花怕风吹草怕霜,

忠臣最怕君不正,

孝子还怕父不良。

为人最怕身有病,

小鸟害怕人打枪。

天怕乌云要下雨,

地怕荒废不打粮,

人怕有病担心死,

鸟怕枪响一命亡。

老爷有病不须怕,

无非野物缠身上。

若是狐仙浑身晃,

若是黄仙乱叫嚷,

若是长仙全身冷,

若是阴魂不声响。

邪魔做事太胆大,

来缠老爷欠思量。

老爷本是大命人,

贵人自然有天相。

奉劝邪魔快退走,

晚走一步命不长!

“梆梆梆”,刘半仙敲了一阵,故弄玄虚地扭摆一气,又边跳边唱起来:哎哎哎,哟哟哟,

那是啥?众人瞧!

不是虎来不是猫,

又象虎来又象猫。

你呀你,真可笑,

钻门缝来溜墙角,

拿着鸡粪当油糕,

不成仙来难得道。

赖在此处再不走,

难免当头挨一刀!

刘半仙使劲敲一下手鼓,大喊一声:“着!”连碗带酒猛地全扣在杨国仲头上。

杨国仲“噢”地一声,嘴里乱叫:“大士饶命!大士饶命!”刘半仙放下手鼓:“好了,乃黄仙缠身。”

史斌、杨怀都看过跳神,他们见刘半仙做的很象,信以为真。杨怀请教地问:“请问先生如何把黄仙赶走呢?”

刘半仙想,正好借此机会捉弄一下杨国仲。就说:“要赶走黄仙,病人当要受些苦。”

“只要能治好病就行,该怎么办你就说吧。”

刘半仙煞有介事地说道:“待到今夜三更,叫病人坐在院中,先用筷子夹手,如果不行,再用钢针穿鼻,还赶不走,就火炼金身。就是千年黄仙,也经不住太乙真火,管保非逃不可。”

姜子石听后,说:“就请先生今夜如法施行吧。”

刘半仙想,不行啊,我得赶快脱身,找缪回春要紧,便说:“三更驱邪,需病者亲近人施行方可。我身上已有法气,黄仙闻见事先躲起来,难以奏效。”

杨怀点点头说:“对,是这么回事,得从至亲好友中挑选身强力壮敢下手的。”

刘半仙又说:“我在城中,还要呆几日,如果有什么差错不灵验之处,明天可到关帝庙前找我。”

姜子石叫人取二两银子,重谢了刘半仙,并亲身送出二门。刘半仙心想,这群笨蛋,等义军打下杨家坪,我叫你们好好认识一下我这个“小诸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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