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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侠女 第十九章 老贼伏法人心大快孟生认母返本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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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楞太率大队官军入陕,行至山阳县境内,闻知攻打长安的义军突然撤走了,而且去向不明。德楞太要前行,失去了目标;要后退,又不知义军去向,不禁在山阳一带滞留徘徊。他一面派出探马回去打探消息,一面在山阳权且驻兵等候。军旅空闲,德楞太倍感寂寞,不由想起了娇艳动人的红珠,越想越难自持。陈夫之晓得了主人的心事后,自告奋勇,要去把红珠秘密接来。德楞太一听大喜,陈夫之便带上几名心腹,轻车飞骑,直奔杨家坪而来。

一路无话,陈夫之进了杨家坪,直奔杨府大门。在门前下车,正要往里走,忽见里面走出一个算卦先生。俩人一照面,那算命先生急忙用招牌遮住了脸。但是已经晚了,陈夫之早已看见,抢上前去‘呵呵地’笑着说:“哎呀呀!这不是敬温吗?真是幸会!幸会!”

冤家路窄,刘半仙只得硬着头皮搭话:“表兄别来无恙。”

陈夫之对这一意外相逢,高兴得没法提,眼睛笑得眯成一道缝。“敬温,为何如此打扮?”

刘半仙扯了个弥天大谎:“我早已重操旧业了。”

陈夫之似信非信地说:“如此说,敬温已然金盆洗手了?”

“正是。”刘半仙急于脱身,“表兄,你公务在身,我不便打扰,改日再会。”

陈夫之一把扯住他的袍袖:“敬温,阔别已久,正该欢叙,何必如此匆忙,来,随我进去再说。”

刘半仙见走不脱,心下说此番性命休矣。这时,姜子石等闻信已迎接出来。

同到客厅坐下,姜子石问:“陈师爷,这位先生难道与您相识?”他见刘半仙与陈夫之携手进来,甚觉奇怪。

刘半仙此刻神魂不定,他简直不敢想象,陈夫之要是公开他是白莲教的军师,该是个什么结局?不料,陈夫之却说:“此乃余之表弟,我们弟兄许久不见,今日巧遇,欲借贵府畅谈一番。”

“原来如此。”姜子石又把方才刘半仙为杨国仲驱邪之事说了一遍。”

陈夫之说:“噢,原来杨翁受了惊吓。这不妨事,我表弟善于驱邪送鬼,经他看过,管保无事。”

“多谢师爷吉言。”姜子石问,“师爷不在军中,到此为何呢?”

陈夫之看看刘半仙,含糊其词地说:“此来特为取一件东西,以供军用。”

“陈师爷,只要府中所有,一切敢不从命。”

“那我要先道谢了。”陈夫之说,“请把表弟先送到客房休息,待料理完公事,我还要与表弟叙旧。”

陈夫之说罢,由杨怀客客气气地把刘半仙送到了客房,陈夫之还派来一个亲信照料刘半仙。刘半仙知道,这是陈夫之派人看着他,可他怎么也弄不明白,陈夫之为什么不把他的身份说破?……刘半仙六神无主地等着陈夫之,可是陈夫之似乎把他忘了,吃过晚饭天都黑了,还不见陈夫之到来。他心神不定地站在窗前,只见疏星如豆,弯月似弓,夜空显得分外广漠神秘,深不可测。刘半仙的心情,也象这夜空一样,黑暗又没有边际。他想起上次自己用诈降计,欺骗了陈夫之,致使惠令大败,陈夫之今番定难饶过自己。看起来,性命是保不住了。想到死,不免也留恋地想到了过去。他也曾深信,“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为光宗耀祖而十年苦读寒窗。他曾自信,只要也能“头悬梁”、“锥刺股”,不指望六国拜相,也总会金榜题名。然而,手提考篮,一场场下来,脸上的皱纹渐渐多了,他依然是名落孙山。在仕途绝望的情况下,他入了白莲教。起义后,虽然几经波折,但总觉得有了封侯拜相之望。谁料,命运竟然这样捉弄人,一下子又把他推向了死亡的边缘。难道,今生就这样完结了吗?刘半仙不住地叹气咳声。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刘半仙心慌意乱地坐在椅子上,强稳心神,竭力保持镇定。

陈夫之慢慢踱进来,满面春风,一团和气:“敬温,晚饭可吃的如意?”

这半日已把刘半仙闷坏了,他故意口气很硬地问:“表兄,你究竟要如何,痛快一些,要杀要砍悉听尊便!”

陈夫之嘿嘿笑起来,他听得出,刘半仙口气虽硬,实则是怕死。就亲亲热热地说:“敬温,我若想坏你性命,何必为你遮掩,我们毕竟还是表兄弟嘛。”

刘半仙冷眼地看看陈夫之:“你把我软禁在此,究竟意欲何为?”

“有件小事,要请表弟帮忙。”

“我一个穷算卦的,能帮表兄什么忙。”

“表弟,真人面前莫说假话,谁不知你是王聪儿的军师。”

刘半仙分辩说:“表兄,你莫信传言。当初,我一念之差入了教,过后悔之不及。白莲教中缺少读书人,我这个算命先生也就金贵了。说是军师,其实无非是算帐写信而已。后来杨升投奔过去,我更不为所用。我见教匪必败,因此,一月前就已脱离他们,又重操旧业,仍旧卖卜为生。”

陈夫之哈哈一笑:“敬温,你呀,跟我说瞎话,岂不是掩耳盗铃。自襄阳一别,悠忽二载有余,今日有幸巧遇,有两笔帐我要和你算算。”

“两笔什么帐?”刘半仙不解地问。

“俱是人命帐!”陈夫之收敛了笑容,“敬温,你大不该用诈降计,致使惠令大人功败垂成,万余官军死伤,我也险些送命,只这笔帐,你也罪该万死了。”

刘半仙低声说:“两国交兵,各为其主,那时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陈夫之并不深究:“算了,过去之事不提也罢。有一件事,我却要向你当面道谢。”

“道谢?”刘半仙未免糊涂。

“那年在襄阳,多承你通报消息,使我得立大功,擒斩齐林以下教匪一百余人,这笔帐今天也当一算。”

刘半仙站立起来:“果然是你将我出卖,你真是人面兽心!”

陈夫之冷笑两声:“怎么,你怕外人听不见吗?尽管高声喧嚷。”

这一下击在了刘半仙的痛处,他无力地坐下不言语了。

陈夫之暗暗得意:“敬温,不管怎么说,我们是表兄弟,有道是‘姑表亲,舅表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使诈降计害我,我不怪你。你透露消息致使齐林等一百多人送命,我始终守口如瓶,为你保密。此事若被王聪儿知道,岂有你的命在!你放心,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我若不说,别人休想知道。”

刘半仙默不作声。

陈夫之只好进一步摊牌:“我为你花费这些心机,你也应当为我分担些忧烦。”

“表兄,明话直说,你想要我如何吧?”

“好,不愧是我的表弟,那我就直言了。”陈夫之靠近一些说,“敬温,教匪之乱,波及五省,当今圣上深为不安。尤以王聪儿为贼中首逆,如能将她置于死地,群龙无首,匪乱易平。可是,王聪儿武艺高强,骁勇善战,用兵又神出鬼没,致使十数万官军征剿也难奏效。眼下,我效力于德楞太大人帐下,他责我中你诈降之计,许我带罪立功,如能设法除了王聪儿性命便罢,不然就要抄斩我的全家。如今,愚兄只有求救于你,表弟无论如何也要救我一家大小性命。”

刘半仙忙推托道:“表兄,你这是强我所难。王聪儿满身武艺,一二十员上将尚不是她的对手,我手无缚鸡之力,怎能有此作为。”

“你不能行刺,但可以投毒!”

“不行。”刘半仙说,“王聪儿的饮食起居,有高艳娥等一班女将亲信照料,我接触不到茶饭,投毒又从何谈起。”

“你身为军师,日常留心,不愁没有机会。”

“此事实难做到。”

陈夫之感到,还要投些诱饵:“敬温,你是读书人,应该看清大局,莫要死抱白莲教大腿不放,落个当贼的千古骂名。人生一世,谁不为荣华富贵。你若能除掉王聪儿,便是千古奇功。当今定然重有封赏,我保你少不了四品顶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刘半仙依然推托:“我何尝不想富贵,只是我实在无能为力呀!”

陈夫之感到,应该施加压力了:“敬温,此事你若不应,恐怕于你的性命有碍。”

“性命!”刘半仙一惊。

“你我相会,我的从人尽知,如无结果,我断然不敢放你。”

刘半仙惊怔一下,嘴里却硬气着说:“要杀要砍,随你便吧。”

陈夫之把话又收回一些:“敬温,你可要再思再想,谅你无申公豹的法术,脑袋割下来可就安不上了。”

“你一定要杀,我也只好受死!”

陈夫之冷笑两声,站起来:“敬温,不料你竟如此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不尽力相救了。”说罢,呼唤一声,两个清兵走进,把一根绳索套在了刘半仙脖子上。刘半仙登时面如土色,浑身发抖。绳子刚一叫劲,便觉呼气难喘,心内憋闷痛苦,难以名状,急忙喊:“表兄且慢!”

陈夫之一努嘴,两个清兵松开手。然后问:“还有何话说?”

“可否再做商议?”

陈夫之一挥手,两个清兵退出。刘半仙心想,我不能这么死了,一死岂不万事皆空。何不权且含糊应承,回去之后做不做由我。想到此,便说:“表兄,除掉王聪儿,恐非一朝一夕所能办到,求表兄宽限些时日。”

“我也并非要你明天就取下王聪儿之头,但时间太久也不行。”

“我一定尽快找机会下手。”

陈夫之上上下下把刘半仙看了几眼:“敬温,你可莫口是心非呀!”

“不会,大丈夫言必信,行必果。”“好吧,请表弟写一字据。”

“字据!”刘半仙心中暗惊,“这就不必了吧。”

“表弟,非是为兄信你不过,只是如无凭据,我回去难以向德楞太大人交代。”陈夫之口气很硬。

刘半仙为了活命,万般无奈,写了字据,他心想,写了字据,我不干你能把我怎样。

陈夫之把字据收起来:“敬温,我给你半年期限,如果逾期,那么,我就把齐林等人死亡的内幕,连同这张字据,全都交给王聪儿!”

这一下,击中了刘半仙的要害,把柄在陈夫之手中,事就更难了。他把心一横,管它呢,车到山前必有路,且混过这一时再说。便应道:“表兄放心,半年之内定有好消息。”

陈夫之当然并不认为刘半仙已经服服贴贴了,也不认为刘半仙一定能谋害王聪儿。但他手握刘半仙的把柄,不怕刘半仙跑出他的手心。他想,不管怎么说,把王聪儿的军师控制在自己手里,就是一件大功。

陈夫之叫从人摆上酒宴,给刘半仙满上一杯酒:“敬温,开怀畅饮,安睡一宵,明日起早出杨府,以后万一王聪儿问起,你就说被史斌拉来,为杨国仲驱邪跳神了。”

刘半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知是辣,是苦,还是别有一番滋味。

酒过三巡,陈夫之又发动了第二个攻势。他给刘半仙挟了一箸菜,然后问:“敬温,说了这许久,你还未曾告诉我化装来此为何呀?”

“这个,”刘半仙想,既然已到这步田地,瞒也无用,不如直说了吧,便把经过说了一遍。

陈夫之获悉王聪儿六万大军已从钟祥过了汉水,正向郧西进发,不日就要前来攻占杨家坪,恨不能立刻把消息报告德楞太。他决定明早起五更把红珠拉上就走。他告诉刘半仙,明早出城返回军中,就说缪回春已被监禁,王光祖下落不明,这样回去可以向王聪儿交待,也不会生疑。刘半仙此刻无可奈何,也只好如此。

第二日一早,刘半仙独自先出城去了。陈夫之把红珠载于车上,临走嘱咐姜子石,要严格盘查出入行人,防止白莲教奸细混入城内。如果教匪来攻,且据险而守,大队官军很快就会赶到,那时将义军夹击于城下,必获全胜。陈夫之经过天河渡口时,又特意嘱咐王开要多加小心。王开一听,告诉哨官带人在渡口严加盘查。

哨官领着几个清兵,正在渡口游**,忽见有五个客商向渡口走来。哨官一声断喝:“干什么的?站下!”

“我们是过路的客商。”为首的客商答道。“去往何处?”

“到杨家坪收购山货。”

哨官看看客商们鼓囊囊的钱口袋说:“等候检查!”哨官觉得这些客商年纪甚轻,不象长期经商的买卖人,就进帐报告了王开。王开这一阵牌不顺手,几乎输光了,听说有钱的客商经过,心想,先把他们带的钱整下来再说。于是,吩咐哨官,把客商全都带进帐来。

为首的客商上前说:“大帅开恩,我们俱是本分买卖人,前往杨家坪收购山货,放我们过江吧。”说着,从钱袋里抻出一贯铜钱,放到牌桌上说:“这点小意思,给老爷们买碗茶喝。”客商抻铜钱时,不小心带出来好几锭元宝,他急忙拾起来,又装回钱袋。

王开见五个人钱袋全鼓鼓溜溜的,眼中冒火,笑着问:“你们真是客商?”

“不敢欺骗大帅。”

“那好,我正在打牌,你们且上来打几圈,等这局下来,我盘问明白,就放你们过江。”

客商为难地说:“我们不会打牌,再说,还要赶路呢。”

王开手下的几个部将,也早就眼红了。他们不由分说,把客商拽到牌桌上。王开便催他们下注。客商再三推托不过,只好把钱掏出来。王开看见成堆的铜钱,心里乐开花:暗暗把灌铅的骰子拿在手里,挽起袖子,蹲在凳子上,兴高采烈地耍起来。一顿饭的工夫,客商们的铜钱就全都输光了。

王开把铜钱搂到面前,咧嘴笑着:“押!押银子,携本呀!”

客商们似乎都输上了火,各自把钱袋里的大银锭,小元宝,散碎银子,全都掏了出来,摆了满桌,王开等人见了实在眼热。这时,哨官进来报告说:“启禀总镇大人,有一支人马大约五千左右,已经接近渡口,请令定夺。”

王开不由沉吟,陈师爷说教匪已从钟祥渡过汉水,正向这里进发。莫不是教匪来到渡口?王开正自思忖,那为首的客商说:“各位老爷,桌上这些银两,全都孝敬你们了,快放我们过江吧。”

王开和他手下的几员将领一听,就象饿狗扑屎一样,伸手乱抢,你争我夺,好不热闹。谁料,就在这时,五个客商一齐动手,从王开等人身上抽出刀剑,大喝一声:“不准动!”原来,这些客商是白莲教义军乔扮的,为首之人便是姚之富。

王开等人立时都傻眼了,有个守备想溜走,被姚之富手起剑落,劈倒在地,剩下谁也不敢妄动了。

姚之富用手揪着王开的脖领:“你手下人谁敢动一动,先叫你的脑袋搬家。”

王开浑身发抖:“壮士饶命,谁也不动。你们要多少钱,我帐中所有的尽管拿去,只求饶命。”

“你以为我们是打劫的强人吗?我们是白莲教!”“啊!”王开瘫在了椅子上。

“告诉你,外面来的队伍,也是我们的人马,十万大军就在后面。你若想活命,告诉你手下的两千人马赶快投降。”

“若保我不死,情愿投降。”

“只要投降,全都免死。”姚之富等把王开和几员官军偏将押出帐外。刘启荣、王廷诏带领五千人马已经上来接应。王开一见,更加不敢反抗了。慌忙下令部下两千人马集合,老老实实被义军缴了械。姚之富命令官军脱下衣服,让两千义军换上,他与王廷诏也换上了官军偏将的服装,对王开说:“若想活命,带我们进入杨家坪,只要进了城,就放你逃生。”事到此时,也由不得王开了,他不敢不应,只得领着姚之富、王廷诏和两千化了装的义军,向杨家坪进发。

天河渡失守之事,杨家坪里全然不知。此刻,杨国仲正在大逞**威呢。昨夜,姜子石并没有试验刘半仙的办法。而杨国仲经过一夜歇息,早晨起来便清醒多了。姜子石见主人好了,当然高兴。早饭以后,杨国仲来到客厅。姜子石告诉说,陈夫之带走了红珠,他们昨天抓到了劫法场的道姑静凡。杨国仲听说捉住了静凡,喜不自胜,忙叫带上来,他要亲自审问静凡。

当静凡被乡勇押着走上厅堂,杨国仲仔细看了几遍后,不禁惊呆了,怎么?难道是她?这怎么可能呢?她不是已经跳下舍身崖葬身谷底了吗?可是,那眉眼、神态、身段,又都确实象她呀!从劫法场知道这个静凡尼姑,但未得从近处仔细看过。如今她站在面前,杨国仲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喷射怒火。啊!看见了,她那颗小而迷人的黑痣,如今仍旧清晰地点在上唇。难道真的是她!杨国仲不觉站起来:“你,你,你可是李……”

“老贼!杨国仲,你还认得我吗?”此刻,静凡什么也不顾了,她心中只有仇恨,难以压抑的仇恨,“我就是你害不死的李婉,十八年了!血海深仇,我时刻难忘!”

“以往之事,还提它做甚。”

“为什么不提?你这个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今日,我要当众扒下你的画皮!”静凡满腔怒火在燃烧,十八年前的往事又涌上了心头。

十八年前,李婉是襄阳城一个戏班子里的刀马旦。二十多岁,正是演员的黄金时代。经过十年舞台生涯的磨练,她的演技堪称炉火纯青。她的名字,已经誉满湖北的道州府县。她扮相俏丽,武功娴熟,嗓音甜脆。再加上她丈夫孟伶与她配戏,可称是珠联璧合,在当时艺压群优,名冠郧襄。

那年夏季,杨国仲葬父,把李婉所在的戏班子接去唱堂会。杨国仲指名要李婉夫妻主演“穆柯寨”。当时李婉已有六个月的身孕,再三请免,杨国仲不应,李婉只得登台。李婉扮的穆桂英,美丽、聪明、活泼,杨国仲看得着迷了,遂起不良之心。在戏班子回襄阳途中,船泊天河渡口,夜静更深,杨怀带人上船,把孟伶抛入汉水淹死,把李婉便抢到了杨家坪。戏班子班主害怕火烧到自己头上,哪敢声张,连夜带全班人马逃往他乡去了。

李婉被抢后,本欲寻死,想起腹中尚有孟伶骨血,就忍辱活了下来。十月期满,生下一子,便叫收生婆把孩子弃于后花园外,以期被好人拾去,扶养成人,长大后好给父母报仇。杨国仲受了骗,只知婴儿已抛于荒郊野外,哪里知道,这孩子原来就是他的养子杨升。没有了孩子牵累,李婉更不想死了,她要为丈夫报仇。因为老贼防范着她,不好下手。她便在一次清明节给丈夫的郊祭中,趁机杀死两名乡勇,夺过一匹马逃跑了。后来,在青莲庵得遇年老道姑,便拜师出家学武。几年后,李婉武艺学成,老道姑也因病去世。她就把侄儿李全接去,期望李全学好武艺帮她报仇。昨晚,她与缪老先生关押在一处,李婉说起自己的身世,缪回春一听大喜,告诉她拾子经过。李婉这才知道,十八年来自己日夜思念的亲生子就是杨升,闻得他已投奔了王聪儿,心中越发高兴。遗憾的是杀夫之仇未报,自己反落贼人之手。

静凡一口气说罢经过,怒视杨国仲:“老贼,这笔帐早晚你要还清!”

杨国仲冷笑着说:“李婉,你逃了十八年,还没逃出我的手,你是想死呢?还是要活呢?”

“你莫高兴太早,白莲教是不会放过你的!”“只怕白莲教成不了气候!”

“白莲教定能杀尽贪官污吏,重整乾坤!”

“李婉,火烧眉毛先顾眼前吧。”杨国仲得意地捻起山羊胡子,“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念在十八年前相识一场的情份上,你若肯归顺,我保你不死。”

“老贼,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这时,史斌来报。镇守天河渡口的总兵王开,领两千人马,移兵进城,一起来守卫杨家坪。杨国仲一听大喜,忙叫人把道姑押下。他亲自到城门迎接。王开在姚之富、王廷诏监护下,被接进了杨府客厅未及坐稳,姚之富一摆手,随从蜂拥而上,早把杨国仲、姜子石、费通、史斌四人一起捆绑起来,只有杨怀不在,得以逃脱。

杨国仲有些发蒙,急忙问王开:“王大人,这是何意?”

王开无力地说:“杨翁,我是被押来的,他们全是白莲教!”

杨国仲、姜子石等马上傻眼了,都面面相觑,无言可对。姚之富命令把他们押下去,从牢中放出静凡、缪回春。这时,城内的乡勇已被进城的义军缴械了。姚之富派人飞马报与王聪儿知道。傍晚,白莲教大军又兵不血刃地进了杨家坪。

老神医缪回春也来杨家坪南门口,迎接义军入城。他儿子缪超在王聪儿身后,看见父亲急忙上前见礼。缪回春毫不理睬,却一把扯住走在缪超身边的杨升。不由分说,把杨升拽到了静凡面前。缪回春的举动,把众人闹愣了。杨升奇怪地问:“老伯,您这是何意?”

缪回春笑容满面地问:“杨升,你道是在你面前者何人?”

杨升疑惑地看看静凡,越发不明白:“这不是静凡师父吗!”

“什么师父师父的,杨升,她就是你的生身母亲!”

“啊!”杨升一下子惊呆了。怎么,难道面前站的就是自己日思夜想梦中盼的生身母吗?他呆痴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静凡眼望着亲生儿子站在面前,眼泪早如断线珍珠滚落下来。一刹间,往事全涌上了心头。想起了自己同孟伶的恩爱,想起了老贼杨国仲害死孟伶的情景,想起了忍痛抛弃亲生子的时刻……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如今老贼落入了义军之手,儿子也回到了自己身边。这十八年的苦,总算没有白熬。看儿子的容貌、体态,多么象他的父亲,简直就是孟伶重生,站在了自己面前。她再也控制不住悲喜交加的情感了,一把抓住杨升的手,叫了声:“儿啊!”就哭泣起来。

缪回春见杨升与众人还都在发愣,便把始末因由简单地讲了一遍。原来,缪回春和静凡被抓入杨府后,一同关在土牢里。静凡料到杨国仲不会放过她,就向缪回春吐露了实情,讲了身世。静凡一说曾把孩子弃于后花园外,并有红绫小被和银镯一只为信物,缪回春立刻想到定是杨升。二人仔细盘对一番,果然不差。静凡又喜又悲,嘱托缪回春日后见到杨升,把生身父母的真情告诉于他,让他为父母报仇。静凡以为母子难以见面了,哪料到逢凶化吉,姚之富用计活捉了杨国仲。静凡不但可以报仇雪恨了,而且也与亲生儿子重逢了。

杨升听缪回春讲完,“咕咚”一声,双膝跪倒,喊一声“娘!”也哭将起来。

王聪儿和众首领一起上前,祝贺他们母子相认。并且提议,杨升改名换姓,叫做孟生,静凡听了非常高兴,当即给儿子改了名字。

这时,姚之富向总教师报告,杨国仲等四人被生擒,杨家的帮凶中,只有杨怀一人在逃。王聪儿下令,全城严加搜索,务必擒拿归案。王聪儿还决定,明日待伏虎沟的义军来到,一起大摆宴席庆功,并祝贺静凡母子团圆。人们兴高采烈,唯独刘半仙心怀鬼胎,忐忑不安,笑起来也有些勉强。他听说杨国仲等被活捉,分外担心,怕他们说出他与陈夫之曾在杨府饮酒密谈。虽然杨国仲不知谈话内容,但王聪儿若得知密谈之事,必然就要追根盘问。

王聪儿发觉刘半仙神情有些异常,就问:“军师,你因何闷闷不乐?”

刘半仙急忙掩饰:“我身为军师,化装进城一次,结果寸功未立,于心不安。”

王聪儿说:“军师不必如此,城内情况有变,并非你不尽心竭力。况且,今后不愁无立功机会。”

刘半仙点头称是,他怕被王聪儿看出破绽,急忙离开了。次日,沈训、高均德、田牛等人来到杨家坪,王聪儿不见父亲来到,心中暗自发惊,唯恐有什么意外,想问又不敢问。

范人杰早就急了:“王大叔呢?他怎么还不来?”

“王大叔,”高均德结巴一下,“他在山里,暂时不得脱身。”

刘半仙说:“均德,白帝城分兵时,我真担心你们杀不出重围。”

沈训接过话头说:“说起来也真悬,要不是王大叔带领人马引走魁伦,我们休想突围。”

王聪儿已觉到情况有异,再也沉不住气了:“你们说,我父亲他究竟怎么样了?”

“他,他……”高均德张口结舌,难以回答。

静凡走过来,拉着王聪儿之手:“你父亲,他为使均德和众多教友脱险,调虎离山引走魁伦,在官军重兵围攻下,激战到最后,壮烈牺牲了!”

王聪儿闻听此言,只觉天旋地转,两眼发黑,强自把持,扶墙站立,才没有昏倒。但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刘半仙劝道:“总教师莫要过于悲伤,王大哥为了白莲教‘兴汉灭满’大业,捐躯献身,虽死犹生。”

王聪儿想到自己是总教师,强忍泪水,叫高艳娥给倒了一碗酒,面对白帝城方向,双膝跪倒,把酒举过头顶,对空遥祭:“爹爹,您可曾听见女儿的呼唤,为我白莲神教‘兴汉灭满’大业,您血染沙场,捐躯异乡,白莲儿女们将永远记着您,不灭满清,誓不罢休!”

众首领也在王聪儿身后齐刷刷跪倒。齐声说道:“不灭满清,誓不罢休!”王聪儿连祭了三碗酒,又哭了一场,方才起身。

刘半仙走近前说:“总教师,等下我们将杨国仲等四人斩首,再用他们的人头为王大哥隆重设祭。”

王聪儿说:“不必了。起义打仗,必然要有死伤。自我们举旗以来,有多少教友献出了生命。待到打得天下之时,我们一起为他们设祭。”

这时,负责布置刑场的刘启荣前来报告说,刑场已然准备完毕,单等总教师和众首领前去了。王聪儿一听,立即同众人一起向刑场走去。

刑场设在关帝庙前。从大清早起,杨家坪的男女老幼,就成群结队往关帝庙涌去。刚吃过早饭,那里就已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了。听说要处斩杨国仲等人,全城百姓几乎通宵未眠,他们高兴得近于发狂了。多少年来,百姓受着杨家的欺压,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伸。只说杨家是铁打江山,万劫不改。如今,白莲教起义的刀枪,终于把这个独霸一方的小朝廷打翻。他们多么期望亲眼看到杨国仲的下场呀,因此几乎倾城挤到了刑场附近。

王聪儿等人来到,见此情景,十分感动。他们好不容易穿过密匝匝的人群,来到临时搭成的台子上。王聪儿向下望去,只见万头攒动,人群似海。杨国仲等四人,都耷拉着狗头,跪在刑场中央。愤怒的人群中,不时发出对他们的血泪控诉,有的是哭,有的是喊。站在前面的人,不时往他们身上扔石头、打土块、吐唾沫。人们都想往前挤,义军拚力地维持着法场的秩序。

王聪儿明白了人们拥挤的心情,立即命令把杨国仲等架到台上向百姓跪下。这下,后边的人也能看得见了,就不再那么拥挤了。刘半仙此时只想快把杨国仲他们杀死,以免暴露出他曾与陈夫之密谈之事。可是,看样子王聪儿还要和大家讲儿句,他就尽量往后躲闪着,以免万一叫杨国仲看见。就在这时,刘半仙忽然看见,两个义军战士押着一个人到了人群后面,正要往里挤。刘半仙在台上看得真切,被押的人正是杨怀,只见他挣挣拖拖不肯往法场里走。刘半仙不由一惊,心想千万莫叫杨怀看见,要是泄露了他的秘密可就糟了。很快杨怀被带到了台下。王聪儿见杨怀被捉到了,十分高兴,吩咐押上台来。刘半仙急忙站在身高体大的刘启荣身后,可是,刘启荣一走动,杨怀偏偏一眼就看见了他。杨怀就象落水之人抓住船板一样,赶忙跪在刘半仙脚下:“军师,刘军师,你千万说情,救我一命!”

刘半仙气得不知如何是好:“你,你向我求什么情?”王聪儿见此情景,也觉奇怪,不由注意地观看。

杨怀心想,那夜陈师爷与刘半仙密谈了一宿,他们说是表兄弟,但一人是白莲教军师,一人是德楞太幕僚,其中定有隐情。若把此事向刘半仙点一下,他若怕我和盘托出,说句话就会救了我。想至此便说:“刘军师,您向总教师求求情饶我不死,我决不忘您的大恩,那陈师爷之事……”杨怀说到这里有意停下了。

刘半仙听杨怀如此一说,又急又怕,他也顾不得多想了,从身上拔出佩剑,直向杨怀胸口刺去。杨怀没有料到,胸口被捅个窟窿,当即倒地而死。

王聪儿怀疑地问:“军师,你这是何意?”

刘半仙也知此举露骨,但情急无奈不得不如此,就故作镇静地说:“可恨杨怀,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

王聪儿觉得杨怀之言必有内因,刘半仙举止有些反常。但是在此场合,也不便盘问,就轻淡地说:“杨怀罪固当死,军师也未免太鲁莽了。”

刘半仙说:“我一气之下,就忘了许多。”

王聪儿叫人把杨怀尸体拖过一边,面对台下众百姓说:“父老兄弟姐妹们,杨国仲和他的帮凶,多少年来,骑在我们头上,做尽了坏事,血债累累,今日,白莲教要给黎民报仇雪恨!”

人群里发出欢呼声。

王聪儿接着说:“当今朝廷昏暗,暴敛无道,贪官污吏横行,老财恶霸为非作歹,日子苦不堪言。要想活命,要想过好日子,就只有造反!白莲教今日能把杨国仲打翻,明天也能将皇上打倒!”

王聪儿讲完,下令开刀。四个行刑的兵士,立刻上前,挽住杨国仲等四人的辫子,刚举起刀来,忽听有人喊道:“且慢!”随着话音,已经改名为孟生的杨升和他母亲静凡,一起来到了法场。

孟生来到台上,对王聪儿说:“总教师,我要为死去的父亲报仇,您让我亲手杀了老贼吧!”

王聪儿看见师父静凡期待的目光,点点头说:“好吧,杨国仲就由你行刑!”

孟生从行刑兵士手中接过鬼头刀,揪着辫子仰起杨国仲的头:“老贼,你看我是谁?”

杨国仲睁开眼睛,惊异地说:“升儿,你,竞然如此?”

“呸!谁是你的升儿!”孟生一口痰吐在老贼脸上,“告诉你杨国仲,被你害死的孟伶就是我父,你害不死的李婉就是我母,我叫孟生。今日,白莲教总算给我爹爹报仇了!”说罢,手起刀落,杨国仲立刻人头落地。随即,姜子石、费通、史斌也都做了无头之鬼。

处决了杨国仲等人后,王聪儿的心情还是难以平静。方才,刘半仙与杨怀的对话,以及刘半仙匆忙地把杨怀杀死灭口,使她隐隐感到,刘半仙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由此,使王聪儿又不禁想起了齐林死前留下的短柬。这封短信她一直带在身边,其中的两句话已经背熟了;刘半仙提早出城,难道无意?齐林之死是谁告密?这个谜,虽然至今尚未解开,但王聪儿对刘半仙有些怀疑。再加上今日这件事,不能不使她深思。她前思后想,始终委决不下,便把师父静凡请来,将以上事体说了一遍。静凡听后,沉吟片刻,说:“无真凭实据,当然不能轻易认定谁是坏人。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今后对他需格外小心,可派心细之人暗中注意,若不是奸细,岂不更好。”

王聪儿点点头,感到师父说的有理。这时,探马紧急来报。德楞太率领十万大军,已经到了天河渡,正向杨家坪杀来。王聪儿不由站起身来,心中说,看起来与德楞太的一场激战是不可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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