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叮咚,叮咚——”急促的门铃响起。
“来了,来了。”唐昭因为走得急,拖鞋都差些踩丢一只。
大门打开,借着月光,唐昭看到周跃然一张颓然的脸,身上还散发着浓浓的酒气,呛得唐昭倒退一步。
“大晚上的,你怎么跑这儿来撒酒疯?”唐昭皱眉,但还是侧身让了一条道。
周跃然坐在泳池边,盯着水面发呆,唐昭进屋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我不会煮咖啡,茶叶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只有白开水,你将就着喝。”
周跃然一声不吭地接过,闷头将水喝完,才哑着嗓子问:“可以再来一杯吗?”
唐昭愣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你把我当你家佣人呐?”
虽然不满,但唐昭还是转身给他倒水去了。周跃然目光落到她脚上,她穿的,正是他给她买的鞋子。
“呐——”唐昭不情不愿地将水递给他。
这一次,周跃然只是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跟王琳琳分手了。”周跃然突然开口。
唐昭的两只眼睛瞪得比刚刚还圆,“不是,大哥,你失恋了买醉,然后跑来我这儿发疯?”
“谁告诉你我失恋了?”周跃然冷不丁反问。
唐昭歪头,满脸不解。
周跃然的目光,又回到水面上,他的声音很低沉,充满沮丧,“我跟王琳琳从一开始就是演戏,为了给各自的家人一个交代,促成一些合作。但是我爸知道真相后,气得一病不起,医生跟我说,情况不大好。”
“老爷子......有多,多不好?”唐昭结结巴巴地发问,并坐到了他身边。
唐昭本就是内心良善之人,虽然周老爷子把自己留在身边,是为了利用自己。但从她的层面来说,周老爷子在物质上富养过自己一段时间。有时候心情好时,还会像一名父亲那样,很慈祥地和自己聊一些家常话题。某段时间内,唐昭和周老爷子相处的时间,甚至超过了她与亲生父亲相处的时间。
“脑内肿瘤扩散,目前正在做基因检测,以此来筛选,是进行靶向治疗,还是质子重离子治疗。不过,医生说,也不一定会百分百有效。”周跃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有些痛苦,“他现在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但清醒时,不是发脾气,就是处于一种混沌状态,连人名都记不清了。”
“这么......严重吗?”唐昭眉头紧皱。
周跃然没有说话。
唐昭拍拍他的肩膀,共同看向水面,“你还记得吗?以前在周家,你就是在水池边开导我的。现在,我也陪陪你吧。”
周跃然突然捉住她的手,唐昭以为他是不喜欢自己触碰到他,有些慌了神。没成想,他却将她拉向自己。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衬衫,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烫,想要起身,却听见他在耳边,用哀求的语气说:“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唐昭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我今天心情不好,其实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我发现,爸爸从来都不爱我。”周跃然低声说。
“啊?”唐昭有些不知所措。
周跃然感知到她的身体想要逃离,又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而唐昭感知到他滚烫胸膛之下的脆弱,微微一怔——他不是无所不能吗?他不是可以强大到蔑视所有弱小吗?他怎么也会有如此脆弱不堪的时刻?
“他从小对我就很严格,在每一件事上。我只要做错一点点,就会挨打挨罚。可舒克却能够被包容。我特别努力地去完成他的期望,我每一件事都做到了,可爸爸都觉得是应该的,就因为我是长子。”周跃然的声音无比痛苦。
“有没有可能......因为知道你更加优秀,所以才对你要求更严格呢?有些父母,就是天生不太会表达爱的。”唐昭努力搜刮记忆,竭尽所能安慰对方,“我大伯对堂姐也很凶的,大伯其实很爱她,但是他觉得,如果不对她凶一点儿,不逼她一把,她就会......”
“不是这样!”周跃然突然放开她,并粗暴打断她的话,“我今天在医院遇到律师了,我亲耳听到,我爸跟律师在讨论更改遗嘱的事情。除了公司,他把绝大多数房产和其他固定资产都留给了舒克。我不是嫉妒,而是觉得,我的努力好像被人全盘否认了,你明白我的感受吗!”
唐昭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觉得有些陌生,可下一秒,又觉得自己与他的距离拉近一步。
“我明白,我明白。”唐昭忙不迭点头,随后又将自己刚刚被打断的话继续说下去,“我大伯其实很爱我堂姐,但是他理解的爱是严厉。我堂姐比我优秀多了,不像我,整天混吃等死的。某种程度上,她的优秀就是被大伯鞭策出来的。不过,我大伯的房产和财产,大多都是给了我堂哥,我堂姐很不理解,和他闹掰,一个人远走国外。后来,大伯生重病,堂姐回国,他跟堂姐说,不是他重男轻女,也不是他偏心,而是他觉得堂姐更优秀,优秀的人能够独当一面,而天资平庸的人如果没有这些财产傍身,会活得很惨淡。”
见周跃然不说话,唐昭深吸一口气,尝试总结道:“所以我猜,你爸爸也是这么认为的。”
周跃然还是不说话,唐昭觉得这种氛围太压抑,自顾自闷笑两声,推了他一把,“好啦,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我心目中的周跃然,可是跃然于众人的,天塌下来都能顶上去。你这样,可就不像你了。”
大概因为四周的环境过于安静,唐昭的笑声便显得十分不合时宜。
周跃然盯着她看了几眼,略微皱起眉头,片刻后,又舒展开,像是想通了什么,“嗯,今天谢谢你。不过我今天和你说的话,麻烦你不要跟任何人讲,包括你亲密的室友。”
“放心啦,她最近天天早出晚归,忙得很,我想讲,她也没空听的。”唐昭回道。
周跃然短暂失控后,酒醒了大半。他坐直身体,恢复成淡漠坚毅的模样。
“你今天......好像更像个人了。”唐昭盯着他,好似还在回味他刚刚的失控。
周跃然脸色一黑,“我以前不像人?”
“不不,以前像超人。”唐昭笑得明朗,“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你特别厉害。在周家,大家都怕老爷子,因为他脾气暴躁,又大权在握。其实我更怕你,因为你好像时时刻刻都能克制情绪,我一直以为你没有情绪,为高强度的工作与复杂的权谋而生呢。今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你,原来你也会难过,也会崩溃,也会吃醋,也会嫉妒,也会为了大家都在乎的财产继承而愤怒。”
“那你会从此看低我吗?”周跃然突然问。
唐昭脸上的笑意冻住,不解地反问:“为什么要看低?”
周跃然突然笑开,真诚地向唐昭道谢:“谢谢你。”
“这有什么的......我可擅长安慰人啦。”唐昭挠挠头。
周跃然不语,只是怔怔地看向她。一向迟钝的唐昭,居然敏锐地觉察到这股炙热。两人悄然对视一眼,居然心照不宣地都将目光移向泳池,想要作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却抵不住气氛暧昧升级。
“其实,我今天有些冲动了,我也知道,我不应该在晚上,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来到一位女士的家中。但我心里的很多东西,确实压抑很久了,再加上又喝了一点酒,我......”
“我知道,我知道。”唐昭内心本能害怕什么,忙打断他的话,一直点头。
“我是说......”周跃然认真地看着她,“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前半生,我一直靠逻辑行动。但是这一次,我任性了一回,靠直觉行动。”
“我知道,你的软肋不能暴露给别人,我比较安全嘛。”唐昭莫名心慌之下,不断给自己找补。
“我没有软肋。”周跃然一点不留面子,他微微叹了口气,“你真的不了解我心意吗?”
“什,什么心意......”唐昭吓得又结巴了起来。
这时,大门被推开。
一身高定又妆容精致的赵恬恬走了进来,看到处于诡异氛围下的二人,眉头微挑,“月黑风高的,你俩干什么呢?”
这句话问得暧昧,还没等到两人开口,赵恬恬又道:“就算要干点什么,也进屋去啊。”
她说完,就自顾自回屋,没有给二人任何解释的机会。
“她回来了,那我就走了,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去了。”周跃然起身。
“诶......”在周跃然身后,她胆子突然大了起来,“你刚才说的心意,是什么心意?”
“啊?”周跃然转身,“那个......下一次再说吧。”
好像,错过了某些时刻,有些话就变得难以启齿。毕竟,人的勇气,比真心还少见。
幸而,今夜的月色确实很黑。两人的脸都莫名红了一半,但都隐没在了无边无际的黑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