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莫雪稍稍缓过气来时,傅书义又开始追问核心问题:“他是谁?”
莫雪捂住心口,咬着牙,还是不肯说。
“莫女士,你可能对律法没有足够的概念,所以不知者无畏。那么我给你解释一下,纵使我和赵小姐什么都不做,只是按照合同条约,追究你的责任。根据《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七条,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你如果拒绝赔偿,我可以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傅书义缓缓而道。
“我把你的钱给你,都还给你,我不要了!”莫雪说着,将身上的钱都掏了出来,“还有剩下的,我去银行取了给你!”
眼见莫雪就要逃出去,傅书义冷冷开口:“合同上规定,若是违约,双倍赔付。”
莫雪一愣,喃喃自语:“双倍,双倍?”
傅书义冷笑,精准拿捏准她的心理,“这是你自愿签的,我没有引诱或者欺骗你,对吧?对方给你的钱比我多,多多少呢?总不见得是双倍。”
“你身上这件蓝色大衣是新买的吧?看来,对方给你的钱,你交完孩子的学杂费、老人的医药费、丈夫请护工的费用后,还给自己花了不少。如果我硬要执行你......”
“是世纪大厦的章老板,他说你做人不讲道义,所以要教训你一下。他们没说不管我,请了邹律师帮我,我已经和邹律师联系上了。”莫雪说完之后,长呼一口气。
对莫雪爆出的幕后黑手,傅书义并不意外。他感到意外的是,章辉居然真的出手帮她请律师。章辉真有那么好心?傅书义是不信的。
“既然有律师帮你处理,怎么还选择跟我讲实话?”傅书义突然有点好奇莫雪是怎么想的。
“他们给我找的律师是个老头儿,跟我公公差不多大年纪,说什么他经验丰富。我是没读过什么书,但我又不傻。你那么出名,那个老头儿都已经退休了。我觉得他打不过你。”莫雪如实说道。
“已经退休?”傅书义有些惊讶。
律师有退休年龄,但依旧会保留律师的从业资格。换句话说,退休的律师依旧可以出庭帮打官司。
“这个律师叫什么?”傅书义直觉上觉得此事儿没这么简单。
“邹记。”莫雪说道。
傅书义一愣。
“傅律师,我知道的全说了,钱我还给您,您放过我行不行?我真的上有老下有小,没了钱,我一家子都要去死!傅律师,你有钱又有名,就不跟我这种升斗小民计较了,好不好?求你了。”莫雪说着说着,就要给傅书义下跪。
傅书义厌恶地皱眉,“你不用来这一套。该怎么做,你心里已经有数了。你如果不出尔反尔,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说完,傅书义掀开门帘,直接离去。
回家的路上,傅书义一边开车,一边给封安博打了个电话,“嗨,安博,帮我查个人,一个叫邹记的民事律师。”
封安博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查他做什么?”
傅书义沉默半晌,听到封安博接着道:“你说的这个邹记,就是三十年前给赵建业打金融官司,令赵建业一举翻身,自己也一仗成名的那个邹记?我们以前学律法时,老师将他那场官司当作案例讲过,你也应该听过啊。你找他干什么?探讨律法?不应该啊,你的名声早就盖过他了。”
“我爸爸的案子,当年也是他打的。”封安博是少数知道傅书义身世的人,傅书义选择跟他说真话。
封安博听完,沉默了一下,后不解地问:“那又怎么了?你说话不要没头没尾的。”
“你先帮我查一下,我回头再跟你说。”傅书义道。
同事多年,封安博十分了解傅书义。他很少求助别人,如果开口了,且不说具体的事,那说明这件事非常私密且重要。封安博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没道理不帮他。
“好。”封安博应下了。
傅书义回到家,第一时间打开保险箱,将保存了许多年的材料拿了出来。
这些材料是他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年开始,陆陆续续搜集到现在的。最早的,是关于当年邹记将刘岗送入狱的新闻头版报纸,已经泛黄折旧,若非傅书义将报纸塑封,恐怕上面的字都没法辨认了。最新的,则是刘岗再度入狱的新闻,傅书义同样将纸张塑封了,贴了标签,小心翼翼地放在文件袋里。
傅书义的这个习惯源于父亲。
父亲虽然是个小生意人,但有文人风骨,写了一手好字。他习惯每日将金钱的来去都记录在本子上,一本记完了,就换一本。
这些本子被整整齐齐地堆叠在柜子里,还挨个儿被贴了标签。父亲如果想要知道哪一天的钱花在哪里了,根据标签直接去找就能找到。
“脑子哪里记得住啊,写下来,拿在手里才踏实。”昏黄的灯光下,父亲如是说道。
如今,早已进入电子时代。可傅书义总是觉得,存在U盘里,存在某个APP的文档内,都不如拿在手里踏实。
他的躯体内,住着一个老灵魂。是父亲的光辉,照进了这具躯体内,将自己的一点点影子,封印在了傅书义的灵魂旁。好让他失去父亲后的这些年里,每每想起往事,都觉得有力量。
傅书义将关于那场车祸和所有涉事者的资料都保存下来,并且在这些年里不断追踪,其实是出于自己的执念。
父亲的去世,令他很难过。可是他似乎只有在这种难过里反复沉沦,才足以证明自己活着。
心理医生说,人在创伤事件后,要么会过度警觉,要么出现持续的回避行为,要么就是在与创伤比较接近的环境里反复体验这种创伤。这种强迫性重复的习惯,早已变成傅书义性格中的一部分,像是他的软肋一样。
傅书义知道这根软肋的存在,他一直将它藏得很隐蔽,并且已经很久没有去翻动过它。
可是,那个人重新出现了。
傅书义回忆道,二十五年前,车祸发生后,邹记自愿上门,为傅家提供免费法律援助。后来打官司,刘岗认罪,并说出个中原委。介于他认罪态度良好,也事出有因,并主动愿意赔一笔钱给傅家母女,所以当时法庭判处刘岗有期徒刑十二年。
但有一天晚上,邹记急匆匆上门,和母亲在灯下讨论着什么。傅书义起夜时,看到邹记令母亲签了一份什么协议,并在母亲耳边不断说着什么,母亲时而痛哭,时而咬牙愤恨。
后来,母亲不服官司判决,提出上诉。二审时,刘岗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这几乎达到了量刑的最高标准。刘岗听到判决时,状态失控,怒骂法官及母亲。
再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刘岗的亲属并没有如约给母亲打钱,而母亲居然也没有要,带着自己艰难度日。
傅书义曾经问过母亲,当时邹记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才令她提出上诉。母亲只是含糊一句,说刘岗死有余辜,判二十年都算饶过他了。
这么多年以后,这名律师早就退休,忽然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傅书义不信会是巧合。
章辉怎么把这个人翻出来了?这其中肯定有阴谋,是跟自己身世有关的阴谋吗?
傅书义感觉有什么被埋在地下很久的东西,正在顶破泥土,欲重见天日。可是他又莫名害怕,虽然自己确实毫无背景,但他不想被人挖掘身世挖得那么仔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表象,像是他隔绝外部伤害的一件防护衣,他不敢想象自己被脱去这层衣物后,会面临怎么样的场景。
他觉得一切都很被动,他不知道章辉要怎么对付自己,但他不能主动出击,只能安静地等待,然后顺势反击,赢得胜利。可他又不是赵恬恬那个女人,在绝地反击这件事上,拥有天然的优势。
思及此,傅书义觉得很沮丧。
他看着眼前一堆材料,心烦意乱起来,便随手要将它们塞回保险箱。其中一张字据从材料中掉落下来。
傅书义捡起一看——是一张欠条,欠债人为傅定邦,债主为傅定国,时间是二十七年前。
欠条原本是夹在父亲的笔记本上。父亲的那堆笔记,在这些年的搬迁中,早就散落得七七八八,这是唯一保存完好的一本。
傅定邦是自己的叔叔,只是和自己不亲。准确地说,爸爸去世之后,他跟父亲这边的亲戚都没有往来了。
再次见到这个名字,傅书义觉得熟悉又陌生。
这时,封安博的电话打来,他告诉傅书义:“你要查的邹记,我给你查到了。他退休后,离开了虞城近十年,最近又回来了。他家以前不就是开邹记牛肉粉店的吗?他父母过世后,那家店是他老婆在开,他老婆也心脏病去世了,现在这家店是他侄子在开。你在那儿应该能见到他。”
“好,多谢。”傅书义道。
他将东西全部塞回保险柜,打算洗个澡,出门去邹记粉店会会故人,半途口渴,打开冰箱,看到了满满三层的食物。
自热火锅、自热米饭、自热饭团、莲雾、葡萄柚、凤梨......
傅书义喉咙发紧,目光一热,仿佛全身的细胞都为此刻而感动。可“感动”这种情绪,不该出现在一名克制而理智的精英律师身上。
他别扭地关上冰箱,连水都没喝,也要拒绝接受自己被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