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恬恬做煮菜倒还好,但煎鱼这道菜显然不适合她。
锅壁沾满油之后,她将鱼倒下锅,热油四溅,她立刻躲到厨房外,打算找个什么东西来护住自己。
傅书义立马进厨房,发现鱼皮已经紧缩发挺,由黄呈黑了。
就算他立刻夺过铲子抢救,也无法还原出一道好吃又好看的西班牙煎鱼了。
最后,几道菜被端上桌,两人发现竟没有一道能吃的——鱼是焦的,汤是馊的,沙拉是腥的。
“大小姐体验生活,为什么跑到我家来体验呢?”傅书义看看被弄得脏兮兮的厨房,再看看眼前的菜,冷嘲热讽道。
赵恬恬第一次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本来以为做菜没什么难的,现在知道了,原来,这也需要天赋。”
两人决定出去吃。
赵恬恬选了一家吃过几次的西班牙餐厅,进去后,发现今夜的食客比想象中多,竟然没几桌空位。
不知是因为二人外形出众,还是最近二人出现在热搜的频次较高的原因,赵恬恬和傅书义刚入座,就听到隔壁桌的客人窃窃私语,在议论他们俩。
傅书义当下就已然不自在,趁着菜还没有上桌,想要离开,却被赵恬恬拉住。
“这家菜真的很不错。”赵恬恬低声道。
菜上得很快,赵恬恬夹了一筷子鱼肉,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到傅书义嘴边,“张嘴,啊——”
傅书义抿唇,僵在那里。
“快呀,张嘴,鱼肉快冷了。”赵恬恬语调温柔无比。
傅书义莫名被蛊惑,张嘴咬下鱼肉。
鱼肉鲜嫩,比起自己做的,味道要更浓郁一些。
四周的人瞧见这一幕,更加议论纷纷。不过赵恬恬不但没有退缩,反而秀恩爱秀得更加来劲儿。傅书义一开始很不适应,甚至是抗拒,但在她眼神和语调的蛊惑中,慢慢配合了她。
最终,那些异样的眼神,都败给了赵恬恬的落落大方。
二人走出餐厅,傅书义接到一个电话,挂断之后,面色难看。
“谁的电话?”赵恬恬心中有不好的预感。
“因为被质疑用权势和舆论压力逼死莫雪,律师惩戒和维权委员会要约谈我,进行调查。在这段时间内,我的所有工作都被暂停。”傅书义道。
“我想,你的老板保你保到现在,他也撑不住了。委员会大概是公事公办,最要紧的是,我们如果被动地被时机推着走,那么时机就不利于我们。如果我们主动,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赵恬恬看着他说道。
傅书义望着她,所有热闹的街景都变成了她的背景板。他唇角一弯,“你说得很对。”
二人继续往前走,赵恬恬想到了什么,笑道:“面色和心情能转得这么快,傅律师,你有进步。”
“总不能样样输给你。”傅书义也笑。
“那......是不是代表,我们之间的嫌隙过去了?”赵恬恬问道。
傅书义顿住脚步,赵恬恬难听的话曾像刀子一般刺进他胸口。虽然,她将刀子拔除,他也有那么一段时候忽视了还在流血的伤口,但这样的伤害对他来说,恐怕很难过去。
“没有。”傅书义脸上笑容渐淡,自顾自往前走去。
“诶?”赵恬恬有些无奈,“小心眼儿的毛病是不是改不掉了。”
翌日。
傅书义找到莫雪老公韩脍,韩脍看到傅书义时,整个人是诧异的。
“怎么了?觉得我应该躲在家里,而不是出现在这儿,是吗?”傅书义环顾了一圈这个家。
四五平米的棺材房,被生活物品挤得满满当当,下水道的气味和食物的气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傅书义竟然找不到一个能坐下的地方。
“傅,傅律师。”韩脍撑着身子靠在墙上。
“原来,你没有全瘫啊。”傅书义蹲在他床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后拿出一本笔记本,打开其中几页,翻给他看。
“你的案子是中嘉接的,我承诺给打的......”
“你根本就没有打,只是贪图名声,咳咳,你也不想得罪项目方,还利用小雪达成你的目的,傅律师,你该死的。”韩脍突然激动地打断他,可是说着说着,好像是害怕孤身在家的自己,会遭到傅书义暗害,又匆忙闭了嘴。
傅书义心理素质过硬,除了赵恬恬,一般人还真的无法几句话就触怒他。
他笑了笑,慢条斯理道:“我当然有罪,但罪不至此。你这个项目方的老板,我当时就查清楚了,是周家一个旁支的亲信。项目是豆腐渣,那个旁支怕被连累,早就撇清楚干系,而这个老板也卷款跑路了。这种案子,打起来容易,但要到钱却很难。我知道你们家缺钱,所以给了你老婆一条明路——帮我一个小忙,我来解决你们家的难题。本来,你老婆拿钱做事,我们合作愉快,但她偏偏贪心得要命,有人出了更高的价,她就背叛了我,还要刺我一刀。如果你是我,你会就此认栽吗?”
韩脍说不过傅书义,但他就着一点,“咳,可是你这么做,害死了我老婆,我们一家子的生活都被你毁了啊!傅律师,你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原谅一下小雪,非要逼死她呢!那是我老婆,是一条人命啊!”
说着说着,韩脍又情绪激动起来,痛哭流涕。
傅书义观察了几秒,觉得他不似装的,便拿了一旁的纸巾,递给他,叫他擦脸。
“你们从外地来虞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生活,应该受过不少白眼吧。”傅书义说道。
韩脍一愣,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傅书义干脆说明白,“我的意思是,你老婆有这么脆弱吗?被不相关的人议论几下,就去死了?对于你们这样的人来说,钱比尊严重要吧。”
韩脍不觉得冒犯,倒像是想到什么。
“她自杀前,有什么反常吗?或者我说得直白一点,你的妻子,到底是为了多少钱,就这么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傅书义步步逼近。
“什么钱?”韩脍一脸迷糊。
傅书义见他这个反应,心里已经猜到大半。
韩脍似乎也隐隐约约猜到什么,他既怕又恨,“什么钱啊,咳咳,你说什么钱!”
“自然是买命钱,如果没有,那你老婆可能就不是死于自杀。”傅书义懒得跟他打哑谜,干脆把想法直给到他,看他的反应,再想下一步怎么做。
“你放屁!”韩脍骂道,他似乎接受不了这个真相。
屋子里突然传出一阵极其难闻的臭骚味,傅书义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后,捂着鼻子,接连后退好几步。
他有洁癖,连一般的油污都无法忍受,更不必说有人在他面前尿失禁。
“你一定比我了解你妻子。”傅书义皱着眉头,就要离开。
但突然想到什么,他又打电话叫来护工,让对方再来一趟。
“这是给护工额外的清洗费用,剩下的,给韩新买文具书本用。他得好好学习,不然长大后就会跟你们一样,任人摆布。”傅书义将钱放在桌上,随后厌恶地看了眼对方,转过身去。
“你要我做什么?”韩脍突然在身后喊道。
傅书义转身。
“怎么突然转变这么大?我都有些不习惯了。”傅书义扬眉。
“咳,你说要给新新买文具了,你说得对,新新一定不能跟我们一样。我希望他,未来能像你一样,赚大钱,当人上人,住大房子!”韩脍眼角流出浑浊的眼泪。
这么些年,傅书义以为自己早就历练到无情无义,心硬到不被外界任何人事打动。但此时此刻,傅书义心中最后一块柔软,猝不及防被击中。
“我有一些猜测,不知对不对,不过我没时间去验证了。如果想要达到最佳效果,就必须兵行险道。我的意思是,这件事你要是帮我了,你自身也会有危险。”傅书义提醒他道。
“我这样的人,还谈什么危险不危险,最多豁出去一条命嘛,反正我也活够了。”韩脍似乎是下定某种决心,“不过傅律师,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嗯?”傅书义看向他。
“我姐一直想要个孩子,早些年想过继新新的,但我跟小雪第二个孩子没能保住,所以就没同意这件事。她对新新很好的,所以......我要是有什么意外,你亲手把新新交给他抚养。”韩脍说道。
“你不用跟我交代遗言,这件事......”
“你先答应我!”韩脍打断他,态度十分强势。
傅书义顿了顿,皱眉道:“我认为你应该努力自己看着新新长大。失去至亲的孩子已经很可怜,寄人篱下就更可怜了。”
韩脍情绪十分激动,一味要求傅书义发誓答应自己的请求。
这时,有人敲门。
傅书义开门,发现是护工。
“傅先生。”护工认识他,刚刚,就是她给他开的门。
傅书义侧身让她进屋,自己则去门外站了站。
他不喜欢这里的居住环境,总令他联想到阴暗潮湿的小时候。
过了很久,护工将一切打理好,没有立刻请傅书义进屋,而是站在廊下告诉了傅书义一件他不知道的事。
“韩先生没多少时候可活了,他肺部感染很严重,再加上一些别的并发症,都来得很迅猛,没钱治疗,一直在拖延。他们家那些亲戚,根本没人在意他死活的,只是找个由头找傅先生你要钱而已。”护工撇撇嘴。
傅书义有些诧异,他没想到一个护工,居然看事情这么明白。
有人无条件信任自己总归是好事儿,傅书义真心向她道了句谢谢。
再回到屋内时,傅书义心情略微复杂。
他没想到韩脍已经命不久矣,傅书义原本以为韩脍只是偏激,轻易信了自己妻子死亡的事另有隐情,也见自己为了小孩子考虑,就冲动地说无论怎样,都要帮自己。他内心的阴暗面甚至揣测过,韩脍会不会又是另一个莫雪,想要两头拿好处,假意说要帮自己,实则打算出卖自己。
但这种揣测,在他得知韩脍命不久矣后,已经被推翻。
他甚至还在想,莫雪贪心,是不是因为钱真的不够。可是她为什么要隐瞒丈夫得病的事情呢?
只是,不论原因是什么,傅书义都动了恻隐之心。
他对韩脍说:“其实,我今日来这儿,就是想套些话。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情,确实对我很不利。没想到......护工把你的情况都跟我说了。你跟莫雪,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韩脍泪流满面,“小雪年轻时很漂亮的,跟了我,是想跟着我过好日子。结果,我没本事,没让她过上好日子,她怕别人笑话,才说,我们一起去大城市闯闯。现在,她为了钱,咳咳,已经把脸面都抛下了。但是她内心,根本不想接受我也得病的事情,因为一旦承认了......咳咳,那就真的没希望了。”
傅书义不理解他们的做法,但对此表达了尊重。
“我还是希望你能自己看着新新长大,你不是本地人,不能够享受免费医疗政策,但我会帮你申请免费药品。万一,你真的挺不过去了,我会帮你将新新送到你姐姐手里。”傅书义顿了顿,又郑重地加了一句,“我会经常去看他的,直到他成年。”
“傅律师,虽然别人都说你不好,我曾经也觉得你不好,但我现在相信你,我觉得你是好人。”韩脍发自内心地说。
傅书义摆摆手。
他可不想被“好人”二字绑架,在他的世界观里,被称赞为“好人”,不见得是祝福,更像是一种诅咒。
爸爸和妈妈都是好人,但他们都没有好下场。
他只是......不想再让世界上多出一个像自己一样的小孩了。
跟韩脍说出自己临时生出的计划后,傅书义走出这片棺材房。他回首时,还在想,这个莫雪,到底是因为没有希望了,才找个对象去恨,以死来相报。还是是被章辉害死的。如果是前者,她不是又不肯承认现实吗?何况她还有孩子,女人为母则刚,纵然山穷水尽,也真的会走到死亡这一步吗?
这一切,真像个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