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赵恬恬坐在副驾驶上，身上披着傅书义的羊毛大衣。唐昭坐在车后座，一手拿保温杯，一手捏着药，关注着赵恬恬的反应。
车内没有人说话，氛围令人窒息。
赵恬恬没有问傅书义消失的这两天在做什么，她满脑子都是吴曼青。别人都说，一个人生前再作恶多端，死后，这些恶也都被清零，旁人记得的，便都是这个人的好了。吴曼青还没有死，赵恬恬脑海内已经像是走马灯一样，反复播放吴曼青对自己好的那些细节了。
傅书义一边开车，一边在想吴曼青和自己说的话。
当日，她就坐在赵恬恬现在坐的位置上，目光无神，将过去的事情娓娓道来。
“我前夫这个人，酗酒又好赌，还老是怀疑我在医院时，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我气急了，索性就真的做给他看。赵建业因为肾病住进我们医院，我和同事调了班，去照顾他。赵建业跟他老婆关系不好，孩子们也被带得不和他亲近，我瞧他挺孤单的。可能人在生病的时候，情感上就比较脆弱吧。我悉心照料他，他就老跟我说心里话。一来二去的，我们就有了那层关系。”
“我前夫偷拿我的嫁妆去挥霍，我就联合我弟抢他的生意。他气急了，再加上，那时候他已经发现我和赵建业的奸情，我又有了身孕，所以就发生了马路上汽车相撞的那一幕。”
“你的父亲，是我们在路上遇见的，说搭我们的车，我是想拒绝的，但他好像很急的样子，我就同意了。我们的车是一辆旧的面包车，后面的座椅卸了，可以多装货品，你父亲，就坐在面包车后面的小凳子上。”
“你父亲那天上来就恹恹的，人很没有精神。刘岗开车追着我们跑，不要命一样。我弟弟还提醒他抓紧把手，坐好了，但是他没有回话，就跟睡着了一样。再后来，事情你都知道了。”
“刘岗被抓起来后，有个姓邹的律师来找过我，他想让我作证，说刘岗没有任何精神类疾病，纯粹就是好赌又酗酒。我那时候才知道，刘岗的辩护律师是想以他精神受了刺激为由，加上是我出轨在先，为他作辩护。我那时候巴不得监狱能关刘岗一辈子，所以就同意了这件事。后来，刘岗就被判了二十年。”
“你爸爸走后，其实我很愧疚，就跟建业商量着，要不给你家一笔钱，不让你们孤儿寡母的太难过，建业同意了。后来，你叔叔傅定邦找到我，我们就把钱给了你叔叔。”
“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你跟恬恬居然走到一起了，这种缘分......还真是不知道怎么形容。我私下里也调查过你，得知你这些年过得不算好，应该是你叔叔吞了那钱了。我找到当年你叔叔留给我的电话，是空号。用电话注册的地址，也是人去楼空的。我就突然想到，你爸爸上车时跟我们聊了几句天，说过自己的车被邻居借走了，但又有急事，所以才这么匆忙拦私家车的。”
“我知道你为什么恨我，但发生了这样的事，也不是我乐意看见的，我们也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补偿。”
“你放心，你和恬恬会好好的，我还有份大礼没送上呢。”
前面的车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突然停了下来。
幸好傅书义踩刹车踩得快，否则就要发生追尾事故。
车内三个人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向前俯冲，要不是系着安全带，眼看着可能就要受伤。不过这一下子，倒让傅书义从对吴曼青的回忆里醒过神来。
“这是你妈妈保护你的方式。所有有热度的网红里，只有骁骁敢接这个活儿。你妈妈把事情闹大，越多人关注，你就越安全。”傅书义轻声说道。
“我知道，但是......我们明明可以有别的办法，不用这么极端的。她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呢。”赵恬恬憋了许久，眼眶湿润起来。
傅书义敏锐地觉察到她话音哽咽，顿时心乱如麻。
他是个冷血又心硬的人，泪点极高。他自己很少落泪，见别人落泪，便也没什么感觉，还会在内心讥讽别人的懦弱。可现在落泪的人是赵恬恬——她这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
他不知道如何应对，再加上后座上还坐着别人，傅书义便只当没注意，在赵恬恬抽泣的声音渐大时，才从口袋里拿出帕子，递给她，“擦擦吧。”
经典格纹与刺绣马标的纯棉手帕，熟悉的木质清香，赵恬恬的皮肤触到帕子的一刻，想到她与他在茶园碰面的情景，眼泪渐渐便收了回去。
车终于开到“NL大楼”楼下，也就是骁骁直播的地方。
“骁骁在十二楼，只是过去了一个小时了，不知道你妈妈还在不......”
傅书义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什么东西从天而落，伴随着一声巨大的闷响，随后，就是女人的尖叫声。
“妈！”赵恬恬眼尖地看到落在地上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个人，那个人的体态和身上的衣服款式，她都再熟悉不过。
赵恬恬跑过去，却没留意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她倒在地上，可却再也爬不起来了。
她浑身颤抖，傅书义和唐昭都反应过来什么，立马上前。
傅书义将她抱回车内，唐昭忙不迭给她喂药和水。
“会开车吗？”傅书义眼风一扫。
“......会。”唐昭点头。
于是，唐昭开车回医院，而傅书义抱着赵恬恬坐在后座。
正好赶上下班高峰期，唐昭的开车技术又差，过去了二十多分钟，才开出去三公里不到。
“你刚吃过药，睡一会儿。”傅书义说。
她吃的右丙氧芬有安定的作用，傅书义的老同学说过，她年轻，身体底子不错，又成瘾不久，吃上三个月，再熬一熬，多休息，应当就能戒掉。
“我不能睡，不能睡。”赵恬恬虽昏昏沉沉，但却克制着自己不能入睡。仿佛她一睡着，就会错过自己悲怆的情绪。她用这种自虐的方式，来完成哀悼。
“你必须睡，你妈妈用死来为你讨公道。赵夫人死了，她的孩子呢？黄燃平呢？还有拉尔岛上那些个畜生呢？我们是尘埃，但掀起多大的风浪，就掀起多大的风浪吧。睡醒了，病好了，才有精神气跟他们斗。”傅书义目光幽深。
他曾经十分嫉妒她，因她生下来荣华富贵便唾手可得，自己则活得如同阴沟里的一条虫子，必须将恨意当作力量，逼迫自己一步一步向上走。现在，她终于变得和自己一样了，在阴暗的、腐臭的深渊里沉沦。
让我们患难与共吧，谁说负面能量不能成为供养我们的肥料？傅书义在心底道。